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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缝隙 ...


  •   周三上午,江静姝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盯着同一页文献看了四十七分钟。量子统计物理,麦克斯韦-玻尔兹曼分布,公式像蝌蚪一样在纸上游动。她想起林听澜说的"两点,旧配楼门口",想起那片银杏叶还在抽屉里,褐色的,边缘割手。

      手机震动,林听澜的消息:"穿厚一点,要去的地方有点冷。"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回什么。"好"太冷淡,"嗯"太敷衍,一个表情包又太轻佻。最终她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旧配楼门口,林听澜已经在了。江静姝迟到八分钟,故意的,或者不是故意的,她分不清。林听澜站在爬山虎的枯枝下面,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长款的,到膝盖,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深红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髻,用一根黑色的发簪固定,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化了妆。江静姝注意到这个,比注意到衣服更慢一些,但更准确。眉毛比上次清晰,是有形状的,尾端微微上扬。眼线很细,只在眼尾,让眼睛显得更长,更挑。嘴唇有颜色,不是鲜艳的,是某种裸色的润,但在冬天干燥的空气里,显得饱满,像是被舔过,或者刚喝过水。

      "你来了,"林听澜说,没有提迟到的事,"我以为你会穿那件米白色的。"

      江静姝低头看自己的衣服。灰色的羊毛大衣,黑色的裤子,棕色的靴子。标准的,不出错的,父亲说的"得体"。

      "那件洗了,"她说,然后意识到这是谎言。米白色的羽绒服挂在衣柜里,她早上看了一眼,选择了这件。

      林听澜笑了一下,那个左边深的酒窝,在化妆的脸上更明显。她伸手,替江静姝拢了拢围巾,手指在脖颈处停留了一秒,或者更久,温度透过羊毛传到皮肤。

      "走吧,"她说,"鸟巢有点远,在校外的树林里。"

      树林在学校的西北角,穿过老体育馆,再穿过一片拆迁中的平房,走到铁路旁边。江静姝数着脚步,一百,两百,五百,一千。她没有问为什么要走这么远,没有问鸟巢为什么在这里。她只是走,跟在林听澜后面,或者并排,距离时近时远。

      林听澜说话,比平时多。她说这片树林是八十年代修的防护林,说要拆了建商业区,说铁路每天有两班货车经过,时间是凌晨三点和下午四点。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是轻的,带着某种分享的亲密,像是在透露秘密。

      "你经常来这里?"江静姝问。

      "一个人来,"林听澜说,"想不清楚事情的时候。"

      "想什么事情?"

      林听澜停下脚步,转身看她。树林里光线很暗,冬天的太阳低,透过光秃的枝桠,在地上画出交错的影子。她的脸在阴影和光之间,化妆的痕迹更明显,眼线的黑色,唇膏的裸色,像是一张精心准备的画。

      "想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声音比刚才低,"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江静姝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收紧。开始什么?不一样什么?她可以选择不追问,可以选择转移话题,可以选择说"今天的风很大"。但她没有。某种东西在胸口,和冥想时的压迫感类似,但更重,更热。

      "什么时候?"她问。

      林听澜继续走,脚步慢下来,和江静姝并肩。她们的肩膀偶尔擦过,羽绒服的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初中,"她说,"初二。我们班有一个女生,短头发,总是穿男生的校服外套。我喜欢看她,但不知道那是喜欢。我以为我只是羡慕她,羡慕她的自在,她的不怕。"

      她停顿,踢开路上的一块石头,石头滚进枯叶堆里,发出沙沙的声音。

      "直到有一天,"她说,"她在走廊上帮我把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我们的手指碰到。那一刻,我知道不是羡慕。是想要,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她寻找词语,"想要她只对我这样。"

      江静姝看着地面,枯叶,泥土,偶尔有积雪的残白。她想起自己的初中,年级前十,父亲的规划表,母亲的私房钱。她有没有那样的一刻?手指碰到谁,然后知道什么?她想起沈知遥,糖醋排骨,湿地里的鸟。但那是什么?是依赖,是逃避,还是别的?

      "你告诉她了吗?"她问。

      "没有,"林听澜笑了一下,那个酒窝,但里面没有笑意,"我不敢。我只是观察她,收集她的信息,她喜欢的歌手,她常去的店,她说话的口头禅。我学了心理学之后才知道,这叫stalking,跟踪。但当时,我以为这是爱。"

      她们走到铁路旁边,铁轨延伸向远方,锈迹斑斑,但还有光泽。林听澜沿着铁轨走,平衡木一样, arms微微张开,羽绒服像翅膀一样展开。

      "后来呢?"江静姝问。

      "后来她转学了,"林听澜说,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风的碎片,"去了另一个城市,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但我记得那种感觉,手指碰到的那一刻,电流,或者别的什么,从指尖传到心脏。我知道,那是我想要的感觉,和男生牵手时没有的感觉。"

      她停下来,转身,站在铁轨上,比江静姝高出一点。风吹着她的碎发,发簪有些松了,髻歪向一边,但她没有整理。

      "你呢?"她问,"你有没有那样的一刻?"

      江静姝站在铁轨下面,仰头看她。这个角度让林听澜的脸显得更小,更锋利,化妆的线条在逆光里像是一层面具。她想起冥想时的黑暗,眼罩,边界。现在没有眼罩,但光线太亮,让她想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她说,真实的,"我没有那样明确地,知道过什么。我只有……"她停顿,"只有不想。不想按照规划,不想表演,不想被找到,但又想被找到。这些是你说的,我开始理解的。但那是想要你,还是想要那种感觉,我分不清。"

      林听澜从铁轨上跳下来,落在她面前,距离很近,羽绒服的拉链几乎碰到她的大衣扣子。她的眼睛在阴影里很亮,眼线的黑色让眼白更白,瞳孔更小,更集中。

      "我可以帮你分清,"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但你需要让我靠近。不是咨询的靠近,是……"她抬起手,手指悬在江静姝的脸颊旁边,没有触碰,但能感受到温度,"是这样的靠近。"

      江静姝没有后退。但她的身体僵硬了,像被冻结的液体,表面平静,内部在结晶。她想起父亲的目光,评估的,计算的,在她身上寻找漏洞。她想起沈知遥的手,糖醋排骨的锅铲,湿地里的望远镜,那种被允许的距离。

      "我……"她说,声音有些哑,"我需要时间。"

      林听澜的手放下来,但不是收回,是落在江静姝的围巾上,手指缠绕着羊毛的纹理,像是在测量,或者标记。

      "我知道,"她说,"我等了八年,从初中到现在。我可以继续等。但我不想只是等,我想让你知道,我在等,为什么等,等的是什么。"

      她转身,继续沿着铁轨走,步伐比刚才快。江静姝跟上,距离拉开了一点,两步,三步。她看着林听澜的背影,黑色的羽绒服,深红色的毛衣领子,歪掉的发髻。某种东西在胸口,不是压迫,是空洞,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然后用热量填补。

      鸟巢在一棵老槐树的树洞里,离地两米左右,用枯枝和塑料绳编织的,不精致,但完整。林听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迷你望远镜,银色的,折叠的,递给她。

      "夏天的时候,"她说,"这里有斑鸠,一对。冬天它们飞走了,但巢还在。我每年来看,确认它们回来。"

      江静姝透过望远镜看,巢的细节放大,塑料绳是红色的,可能是某种包装袋的提手,被鸟喙编织进结构里。她想起父亲说的"自然选择","适者生存",但这种适应,这种用人类垃圾筑巢的行为,是生存还是妥协?

      "它们还回来吗?"她问。

      "去年回来了,"林听澜说,"今年不知道。但我来,就是确认,等待,也是存在的一种方式。"

      她站在江静姝身后,很近,呼吸喷在她的耳后,温暖,湿润。江静姝的手指握紧望远镜,金属的冰凉,和耳后的温度形成对比。她想起冥想时的身体扫描,边界,轮廓。现在边界在哪里?望远镜的金属,羽绒服的布料,呼吸的空气,这些哪个是边界?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林听澜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像是直接传到大脑,没有经过耳朵。

      "可以。"

      "你上周说,你想靠近我,想要更多。那是诚实的吗?"

      江静姝放下望远镜。鸟巢还在那里,红色的塑料绳,枯枝,空洞的等待。她转身,面对林听澜,距离比想象中更近,她的鼻尖几乎碰到林听澜的额头,化妆品的香气,某种粉质的,混合着皮肤的温度。

      "是诚实的,"她说,"但诚实不代表我知道怎么做。在我的经验里,想要什么是危险的,会被利用,被规划,被转化为别人的目标。我不知道怎么想要,只是想要,不被利用。"

      林听澜的眼睛在近距离里更大,更黑,眼线的边缘有些模糊,可能是被风吹的,或者温度融化的。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裸色的润,能看到里面的粉色,湿润的。

      "我可以教你,"她说,"但教学也是权力。我不想权力,我想……"她停顿,手指抬起来,这次真的触碰了,指尖在江静姝的脸颊上,轻轻划过,从颧骨到下巴,"我想这样。你觉得呢?"

      江静姝的皮肤在触碰的地方燃烧。不是隐喻,是真实的温度上升,毛细血管扩张,神经末梢发送信号。她的身体想要更多,想要整个手掌,想要靠近,想要边界消失。但她的思维在尖叫,警报,防御机制启动,父亲的目光,规划表,漏洞,被利用。

      "我觉得,"她说,后退一步,羽绒服的布料离开她的外套,温度骤降,"我觉得我需要空气。"

      她转身,沿着铁轨往回走,步伐很快,不是逃跑,是"需要空气"的合理延伸。她没有回头看林听澜有没有跟上,但她听到了脚步声,在后面,保持同样的距离,没有靠近,没有远离。

      她们沉默地走回校园,穿过拆迁的平房,穿过老体育馆,在旧配楼门口停下。林听澜的妆有些花了,眼线下有黑色的痕迹,唇膏的颜色淡了,露出本来的粉色,更年轻,更脆弱。

      "我吓到你了,"她说,不是问句。

      "我不知道,"江静姝说,"我需要想。"

      "想多久?"

      "不知道。"

      林听澜笑了一下,那个酒窝,但里面是苦涩的。她伸手,从头上拔下发簪,黑色的,简单的,递给江静姝。

      "拿着,"她说,"不是礼物,是抵押。你想清楚之后,可以还我,或者不还。但我想让你有东西,让你记得,今天发生了什么。"

      江静姝接过发簪,金属的,凉的,在掌心里慢慢变暖。她想起那片银杏叶,抽屉里的,褐色的。现在有了第二件东西,来自同一个人,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意义。

      "周三,"林听澜说,"我还在204。但你不必来。如果你想,你可以来任何地方,或者不来。"

      她转身,走进旧配楼,黑色的羽绒服在阴暗的走廊里消失。江静姝站在原地,握着发簪,看着爬山虎的枯枝。那个鸟巢,红色的塑料绳,等待的斑鸠,所有这些,她没有命名,但已经在手里了。

      宿舍里有暖气,但她还是觉得冷。她把发簪放在桌上,和银杏叶并排,两件物品,两种不同的质地,来自同一个人。她打开电脑,想写知乎,想记录,想加工,想控制。但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有落下。

      写什么?写树林里的对话,写铁轨上的平衡,写耳后的呼吸,写脸颊的触碰?这些是咨询的内容吗?是私人的内容吗?是"情绪化决策"的证据吗?

      她关闭电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震动,父亲的消息,语音,六十秒。她没有点开,但也没有删除。她知道内容是什么,大概的,模糊的,关于寒假,关于课题组,关于"你姨妈有没有说什么"。

      她拨通父亲的电话,不是回复语音,是直接的,冲动的,不符合规划的。

      "静姝,"父亲的声音,平稳的,带着轻微的惊讶,"有事?"

      "没事,"她说,"就是想打电话。"

      沉默。父亲在评估,计算,寻找这个行为的动机。她想象他的表情,眉头微皱,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等待更多信息。

      "你最近,"他说,"状态不太对。你母亲说,你去你姨妈那里,带了一个同学。"

      "是。"

      "什么同学?"

      "朋友。"

      "什么朋友?"

      江静姝的手指握紧手机。什么朋友?她也在问这个问题。咨询室的朋友,阁楼的朋友,铁轨的朋友,还是别的什么?她想起林听澜的妆,眼线的黑色,唇膏的裸色,耳后的呼吸,脸颊的触碰。这些是什么朋友?

      "普通朋友,"她说,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事实,"心理学系的,讨论一些课程。"

      "心理学,"父亲说,语气里有轻微的 dismiss,"文科的东西,没有确定性。你现在的重点应该是专业课,热力学,统计物理,这些才是基础。寒假我联系了X教授,他的课题组……"

      "我知道,"江静姝打断他,这是罕见的,"你说过。我会考虑的。"

      "不是考虑,是规划。你已经大二了,没有那么多时间试错。你姨妈那个人,"父亲停顿,选择词语,"她的生活方式,不值得参考。你可以孝顺她,但不要被她影响。她的问题,你应该清楚。"

      "什么问题?"

      "不婚,不育,没有稳定的社会关系。这是选择,但也是失败。我不希望你……"

      "不希望我什么?"江静姝的声音提高了,但她控制住了,只是稍微的,边缘的,"不希望我像她一样,还是不希望我自己选择?"

      父亲的沉默更长。她在挑战他,这是新的,也是危险的。她想起冥想时的边界,清晰的,稳定的。现在边界在哪里?在电话线里,在声音的振动里,在父亲的呼吸和她的呼吸之间。

      "静姝,"他说,声音变低,更轻,这是他的策略,当直接控制失效时,转为情感绑架,"我只是担心你。你从小聪明,但聪明反被聪明误。你需要引导,需要……"

      "我需要什么,"她说,"我会自己找。寒假我会回家,但课题组的事,我需要时间考虑。"

      她挂断电话,不是等他回应。这是新的,暴力的,不符合她的风格。手机在手里震动,父亲的回拨,她没有接。震动停止,然后是消息,文字,不是语音:"我们谈谈。下周我出差,路过你那里。"

      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桌上。发簪和银杏叶在视线里,黑色的金属,褐色的叶子,来自同一个人,不同的时间。

      她拿起发簪,在灯光下看。简单的设计,没有花纹,只有使用过的痕迹,磨损的,温润的。她想起林听澜的头发,扎成低髻,歪掉,碎发垂在耳边。她想起她的手指,触碰脸颊的,缠绕围巾的,递出望远镜的。这些触碰,是权力,是引诱,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冥想时的想象,两个边界,靠近,接触,重叠。现在边界在电话之后更清晰了,父亲的边界,她的边界,林听澜的边界。但清晰不代表安全,清晰意味着选择,意味着责任,意味着"这是我想要的,这是我拒绝的"。

      她躺下,发簪握在手里,金属的凉意逐渐被体温中和。她没有设闹钟,明天上午没有课。她允许自己不被规划,不被评估,只是存在,在这个时刻,在这个房间里,握着一件来自另一个人的物品。

      睡眠来得很快,但不安稳。她梦见树林,铁轨,鸟巢。梦见林听澜站在铁轨上,羽绒服像翅膀,但没有脸,只有化妆的痕迹,眼线的黑色,唇膏的裸色,像是一张没有完成的画。她梦见父亲的声音,从鸟巢里传出来,说"这是规划的一部分"。她梦见沈知遥,糖醋排骨的热气,说"火不要太大,也不要太小"。

      她醒来,凌晨三点,手里还握着发簪。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消息,林听澜的:"我知道你需要时间。但我怕你不回来。这是我诚实的话。"

      她看着屏幕,文字在黑暗中发光。怕你不回来。这是什么?是脆弱,是暴露,是权力,还是邀请?她想起父亲的"担心",同样的词语,不同的质地。父亲的担心是控制,林听澜的怕是……是什么?

      她没有回复。但她把发簪放在枕头下面,金属的凉意贴着脸颊,像是某种承诺,或者某种等待。她再次入睡,梦境变了,不再是树林和铁轨,是阁楼,冥想的地毯,林听澜的声音,"感受你的边界,在这里"。

      边界在这里,在枕头下面,在金属的凉意里,在等待回复的消息里。她没有越过,但她也没有关闭。一条缝隙,微小的,但足够光线透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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