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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糖醋排骨 ...


  •   江静姝在火车站等了十七分钟。

      不是她的车晚点,是她早到了。习惯,从高中养成——父亲的时间观念是"提前半小时是准时,准时是迟到",她把这套内化了,即使现在没有人检查。

      林听澜在地铁上,发来消息:"还有三站。"

      江静姝盯着屏幕,不知道回什么。带她去见沈知遥,这个决定没有经过程序。在父亲的模型里,重要关系人的引入需要评估:对方的家庭背景,未来规划,与自身目标的契合度。但她对林听澜知道什么?知道她是心理学系大三学生,知道她有督导,知道她穿灰色开衫时袖口会起球,知道她右手无名指有茧,不知道那茧的来历。

      知道她在邮件里说"我也站了很久"。

      地铁出口的人流涌出来,江静姝在人群中辨认。林听澜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比上次的灰色开衫蓬松许多,显得人更小。她没扎马尾,头发散着,戴了一顶棕色的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眉毛。看见江静姝时,她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笑了一下,左边的酒窝比右边深。

      "我带了礼物,"她说,举起一个纸袋,"不知道合不合适。"

      袋子里是一盒茶叶,包装简洁,有标签写着"正山小种"。江静姝不知道林听澜怎么知道姨母爱好茶叶,或者只是巧合。

      "她会喜欢的,"江静姝说,"但她更在意人。"

      "在意什么样的人?"

      江静姝走向出租车停靠点。风比学校那边更硬,带着北方的干燥,刮在脸上像砂纸。她想起第一次来沈知遥这里,初二,父亲出差,母亲加班,她一个人坐高铁,票是沈知遥买的,寄到家里,附了一张手写卡片:"来看姨妈,顺便看鸟。"

      "在意,"她斟酌词语,"不表演的人。"

      林听澜没有问"什么是表演"。她只是把毛线帽往下拉了拉,说:"那我尽量。"

      出租车穿过老城区,梧桐树的枯枝在头顶交错。江静姝看着窗外,想起父亲的奥迪A6,但他从不让我平时去坐,只有紧急情况才有机会,他从不开到这里,说"老城停车难",说"你姨妈那房子太旧,不方便"。但江静姝知道真正的原因:沈知遥的退婚,沈知遥的"问题",沈知遥作为家族叙事的裂缝,他不愿意踏入。

      "你父亲,"林听澜突然说,"知道你来吗?"

      江静姝的手指收紧,又下意识开始啃甲。出租车后座的空间很小,她的膝盖几乎碰到前面的椅背,林听澜的羽绒服擦着她的手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知道我来,不知道我带人。"

      "需要我知道什么吗?"

      这个问题让江静姝转过头。林听澜的脸在车窗的光线下显得很平,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干,起了一点皮。她的眼睛看着前面,但注意力显然在旁边。

      "他是我父亲,"江静姝说,"市发改委的,管项目审批。喜欢规划,不喜欢意外。我母亲在同系统的银行,做信贷。他们在一个圈子里认识,结婚,生子,各自升职。"

      "听起来……"

      "听起来很完美。"江静姝接上,"问题是,完美的东西不能磕碰。磕碰了就有裂缝,有裂缝就要修补,修补就要找责任人。我从小学会了一件事:如果我看起来没有裂缝,就不用被修补。"

      出租车经过一个减速带,颠簸了一下。林听澜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似乎想触碰什么,但没有。

      "你呢?"江静姝问,"你父母知道你来吗?"

      "知道我来老城,不知道我来见谁。"林听澜笑了一下,那个左边深的酒窝,"我父亲说'多走走,开阔眼界',我母亲说'注意安全,每天打电话'。他们没有问和谁,因为他们知道我不会说。"

      "你们……"

      "我们互相表演开明,"林听澜说,"表演了二十年,已经不知道真实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了。"

      江静姝看着她的侧脸。毛线帽的绒毛在脸颊旁边浮动,像某种小动物。她想起沈知遥说过的话,关于表演,关于真实,关于厨房里的热气会让面具软化。

      "快到了,"她说,"准备闻糖醋排骨的味道。"

      沈知遥的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每层都有一个窗户,透进灰色的光。江静姝走在前面,听到林听澜在后面的脚步声,轻,但稳定,还有偶尔的停顿——她在看墙上的痕迹,或者窗户外的景色。

      "你姨妈,"林听澜在四楼停下,微微喘气,"一个人住?"

      "一直一个人。退婚之后。"

      "因为什么?"

      江静姝在三楼的转角停下,转身。林听澜站在比她低两级的台阶上,仰着脸,帽子压到眉毛,眼睛里有什么在闪。

      "因为发现,"江静姝说,"她不想表演妻子。"

      沈知遥的门是绿色的,油漆有些褪色,但擦得很干净。门上没有猫眼,有一个小窗口,装着磨砂玻璃。江静姝敲门,三下,节奏是她从小记住的。

      门开了一条缝,然后是全部。沈知遥的脸出现在门缝里,比江静姝记忆中更瘦,眼角的皱纹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带着那种"我知道你会来"的笑意。

      "静姝,"她说,然后看向后面,"还有朋友。"

      不是问句。江静姝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林听澜脸上停留了一下,不超过一秒,然后移回来看她,带着某种确认。

      "林听澜,"江静姝说,"我同学。"

      "心理学系的,"沈知遥说,"我闻到茶叶的味道了。"

      林听澜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手里的纸袋,耳朵红了。江静姝想起她的邮件,凌晨两点的回复,关于鸟巢和等待。那种被看穿的感觉,不是压迫的,是温暖的,像沈知遥的厨房。

      厨房很小,四平米左右,但收拾得整洁。灶台上有一个砂锅,盖子在轻微地跳动,发出咕嘟声。空气里有糖焦化的香气,还有醋的酸,混合成某种让人眼眶发热的味道。

      江静姝站在门口,看着沈知遥的背影。她穿了件藏青色的围裙,上面印着"好好吃饭"四个字,是江静姝高中时用奖学金买的,已经洗得发白。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些,灰白的部分更多了,但扎得很利落,用一根黑色的皮筋。

      "土豆在篮子里,"沈知遥说,没有回头,"静姝来切。小林,你会择菜吗?"

      "会一点。"

      "那择豆角,老筋去掉,折成段。"

      分配任务,没有客套。江静姝从水槽下的篮子里拿出两个土豆,在流动的水下冲洗。水流的声音填补了沉默,让她可以暂时不用组织语言。

      "皮要削厚一点,"沈知遥说,"现在的土豆皮涩。"

      江静姝照做。削皮刀是旧的,木柄有些松动,但刀刃很利。她想起家里的厨房,母亲苏敏用的那套德国刀具,父亲从出差带回来的,包装盒还在储物间。但苏敏很少做饭,家里有阿姨,阿姨做的是"营养均衡"的菜,少油少盐,没有焦香。

      "你父亲,"沈知遥突然说,"上周给我打过电话。"

      土豆皮断了,落在水槽里。江静姝的手指僵住,但没有割伤。

      "他说什么?"

      "说你的状态不对,让我劝劝你。"沈知遥用铲子翻动砂锅里的排骨,声音平稳,"我说,静姝的状态只有她自己知道。他说,你就是太惯着她。"

      "你怎么回答?"

      "我说,"沈知遥转过身,手里拿着锅铲,脸上带着笑,但眼睛是认真的,"我惯了她十五年,她没长歪。你规划了她十八年,她现在来找我了。我们谁更了解她,用结果说话吧。"

      江静姝看着水槽里的土豆皮,白色的,卷曲的,像某种被剥除的语言。她想起父亲的电话,上周三,咨询结束后,他在电话里说"你去那种地方干什么",她说"学校要求的",他说"学校的事也要筛选,不是什么都值得投入时间"。

      她没有反驳。她学会了不在电话里反驳,因为看不见表情,无法判断对方的反应,风险太高。

      "他生气了吗?"她问。

      "生气了,"沈知遥说,"但生气是因为他害怕。害怕你证明,没有他的规划,你也能找到路。"她把锅盖盖上,转向林听澜,"小林,豆角择好了吗?"

      "好了。"林听澜把菜递过去,动作有些谨慎,像是在递交什么重要的文件。沈知遥接过,看了一眼,点头。

      "不错,老筋去得干净。静姝,你朋友比你有耐心。"

      "她是的。"江静姝说,然后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耳朵热了。

      沈知遥看了她一眼,没有评论。但她把火关小,从柜子里拿出三个碗,说:"还有四十分钟,我们喝茶。"

      客厅更小,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书架占满整面墙。江静姝坐在沙发的一角,林听澜坐在另一角,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沈知遥坐在对面的藤椅上,那个椅子她从江静姝有记忆起就在,藤条有些松动,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茶是正山小种,林听澜带来的。沈知遥用一把紫砂壶泡,动作熟练,但不像表演,像是重复了太多次的习惯。

      "小林,"她说,"你多大了?"

      "和静姝一样,2005年的。"

      "属鸡的。静姝也是。"沈知遥把茶杯递给她,白色的瓷,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你们怎么认识的?"

      "咨询室。"江静姝说,然后补充,"她是见习咨询师,我是来访者。"

      "现在呢?"

      沉默。江静姝看着茶杯里的热气,上升,消散。她想起上周的咨询,林听澜说"作为想被找到的人",她想起邮件,想起"想去"的闹钟备注,想起出租车里林听澜说"互相表演开明"。

      "现在,"她说,"我们是朋友。"

      "朋友,"沈知遥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静姝,你以前带过朋友来吗?"

      "没有。"

      "为什么带小林来?"

      江静姝的手指握紧茶杯。瓷器的温度透过掌心,有些烫,但她没有放下。她想起初中时第一次来这里,沈知遥问她"在学校开心吗",她说"还好",沈知遥说"还好就是不好,好的东西不需要还好"。那时候她哭了,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哭,因为被允许不表演。

      "因为,"她说,"她问我被找到是什么感觉。我说我不知道。但我想让她知道,被找到之后,可以去哪里。"

      林听澜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动了一下。江静姝没有看她,但她知道她在听,那种专注的听,和咨询室里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现在没有边界,没有专业距离,只有她们三个人,和糖醋排骨的香气。

      沈知遥笑了,那个从江静姝小时候就熟悉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静姝,"她说,"你知道你父亲最害怕什么吗?"

      "我不按他的规划走。"

      "不。他害怕你发现,他的规划里从来没有你,只有他的证明。"她把茶杯放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把你当项目做,项目成功是他的,失败是你的。但人是不能被做的,人只能被遇见。他遇见你的时候,已经太习惯做项目了,忘了怎么做人。"

      江静姝看着书架。上面有她小时候的照片,小学毕业典礼,她站在第一排,笑得很标准,牙齿露出八颗。她记得那个表情是怎么练的:对着镜子,母亲说"再开心一点",父亲说"不要太夸张,显得不稳重"。

      "我妈呢?"她问,"她记得怎么做人吗?"

      沈知遥的表情变了。不是软化,是某种更深的复杂,带着遗憾,但没有指责。

      "你母亲,"她说,"她曾经记得。但她选择了忘记,因为记得太痛了。她不是我,她没有那么硬的壳,可以一个人顶着所有人的眼光。她需要那个婚姻,那个职位,那个'还好'的生活。"

      "所以她就看着我……"

      "所以她看着我,"沈知遥接上,"把你送来。每年寒暑假,她不会不知道,她只是不说。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多,也是她的最少。我对她的感情很复杂,静姝,但对你,很简单。你是她的寄托,也是我的。这对你不公平,但这就是现实。"

      砂锅在厨房里发出咕嘟声,更响了,像是在提醒什么。沈知遥站起身,说:"我去看看排骨。你们聊。"

      她离开后,客厅的空气变得沉重。江静姝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沉在底部,舒展成完整的形状。林听澜没有说话,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力,或者说,一种邀请——邀请江静姝继续说,或者邀请她沉默。

      "我没想到,"江静姝说,"她会和你说这些。"

      "她和你说这些,"林听澜说,"我只是在场。"

      "在场很重要。"

      "我知道,"林听澜说,"我在学习。"

      她们对视。林听澜的毛线帽已经摘了,头发有些乱,脸颊被室内的暖气烘得发红。她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更浅,不是黑色,是某种深褐色,带着一点琥珀的透明。

      "你父亲,"她说,"上周三打电话,是咨询结束后?"

      江静姝点头。

      "他说了什么?"

      "'你去那种地方干什么'。"江静姝模仿那个语气,平稳的,带着轻微的失望,像是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我说学校要求的。他说学校的事也要筛选。"

      "你没有说真话。"

      "我从来没有说过真话,"江静姝说,"在他面前。真话是漏洞,会被利用。"

      林听澜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没有节奏,只是无意识的动作。江静姝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自己咬的,或者焦虑时的结果。

      "你在我这里,"她说,"说过真话。"

      "因为你不是他。"

      "因为我没有权力惩罚你。"

      江静姝愣了一下。这个区分很精确,精确到有些残忍。她想起督导的概念,林听澜提过的,关于权力关系,关于咨询伦理。但此刻不是咨询,此刻她们坐在沈知遥的客厅里,等待着糖醋排骨,谈论着父亲。

      "你恨他吗?"林听澜问。

      "不,"江静姝说,然后修正,"我不知道。恨需要能量,我没有那么多能量。我只有……"她寻找词语,"只有距离。我想离他远一点,但不是逃跑,是……"

      "是建立自己的位置,"林听澜接上,"从那里看他,而不是从他那里看自己。"

      江静姝看着她。那个从咨询室里开始的对话,关于鸟巢,关于叶子,关于被找到,现在延续到这里,在糖醋排骨的香气里,有了新的质地。不是咨询师和来访者,是两个都学会了距离的人,试图靠近。

      "你呢?"她问,"你父亲,你有恨吗?"

      林听澜的笑容消失了。那个左边深的酒窝还在,但没有笑意,只是一个凹陷。

      "我父亲的控制,"她说,"和你父亲不一样。他是'我为你好',是情感绑架,是'爸爸只有你'。我小时候会愧疚,会努力成为他想要的女儿。但现在我发现,"她的声音变轻,"他想要的女儿是一个角色,不是人。我演得太好了,好到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是演的,什么时候是真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

      "高二,"林听澜说,"和你一样。我选了文科,他说'你理科那么好,浪费天赋',我说'我喜欢文科',他说'你喜欢什么爸爸都支持,但你要想清楚未来的就业'。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问过我'你喜欢什么'。他只是假设,我喜欢的必须对未来的就业有利,否则就不是真的喜欢。"

      沈知遥从厨房探出头:"聊完了吗?排骨好了,可以吃饭了。"

      餐桌是圆的,木头,漆有些剥落,但擦得很亮。三副碗筷,三个菜:糖醋排骨,清炒豆角,番茄蛋汤。简单的,但每一道都有明确的味觉意图——酸,甜,鲜,咸。

      江静姝坐在沈知遥旁边,林听澜对面。这个位置让她可以看见林听澜夹菜的样子,很小心,先夹小的,放在碗边,等凉一些再吃。和她自己一样,和父亲教育的一样,"不要显得贪婪"。

      "小林,"沈知遥说,"你是哪里人?"

      "本地的,"林听澜说,"但父母在郊区,我高中住校,大学住宿舍,很少回去。"

      "和静姝一样,"沈知遥笑,"都是流浪儿。你们这代人,家不再是家,是旅馆,是加油站,是每个月要交报告的地方。"

      "您的家呢?"林听澜问,然后意识到什么,"对不起,我不应该……"

      "没关系,"沈知遥说,"我的家就是这七十平米,这些书,这些锅碗瓢盆。我曾经以为家是人,后来才发现,家是习惯。我一个人,但我有固定的起床时间,固定的买菜路线,固定的电视节目。这些习惯比人更可靠,至少不会突然离开。"

      江静姝夹了一块排骨,糖色很亮,咬下去,肉的纤维在牙齿间分开,酸味先于甜味到达。这是她熟悉的味觉记忆,从初中开始,每次考差,每次和父亲吵架,每次需要证明"还好"之外还有别的可能。

      "你母亲,"沈知遥突然说,"上周也给我打过电话。"

      江静姝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说什么?"

      "她说,"沈知遥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复述,又像是在翻译,"她说'姐,静姝最近不太接我电话,你帮我看看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她没有说你父亲的事,没有说咨询室的事,她只是说'看看她'。"

      "你怎么回答?"

      "我说,静姝很好,比你和我都好。她找了一个朋友,在学怎么被找到。电话那头很安静,然后她说'那就好,那就好',重复了三遍。"

      江静姝放下筷子。番茄蛋汤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或者是别的什么。她想起苏敏的电话,每周日晚上,固定的时段,固定的问话:吃了吗,睡了吗,钱够吗。她回答得很短,好的,嗯,够。她们都假装这是正常的母女对话,假装那些未说出的部分不存在。

      "她不会直接问我,"江静姝说,"她害怕答案。"

      "她害怕的是,"沈知遥说,"答案会让她不得不做选择。而她已经没有选择的力气了。"

      林听澜突然说:"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为什么是我?"她看着江静姝,"你们认识很多年,有很多回忆。为什么带我来?"

      江静姝看着桌上的菜。糖醋排骨的盘子已经空了一半,豆角的绿色在灯光下显得鲜艳。她想起那个问题,"被找到之后,可以去哪里",她当时没有说完。

      "因为,"她说,"我想让你知道,我有过这样的时刻。不是梦,是真实的。有人问我'在学校开心吗',我说'还好',她说'还好就是不好'。这是我学会说的第一句真话,虽然是以否定的形式。"

      她看向沈知遥,那个从她有记忆起就在的侧影,切土豆,翻动砂锅,倒茶。

      "我想让你知道,"她继续说,"我为什么会在咨询室里,问你被找到是什么感觉。因为我被找到过,但那是偶然的,是别人给的。我想学习怎么自己找到,怎么找到之后,还能找到别人。"

      林听澜的筷子停在碗边。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是有什么在积聚,但没有落下。

      "我找到了吗?"她问。

      "你找到了我,"江静姝说,"在咨询室里。现在我想确认,这是你愿意的,还是只是你的工作。"

      沉默。沈知遥没有说话,她只是盛了一碗汤,放在林听澜面前,热气上升,消散。

      "我愿意,"林听澜说,声音很轻,但清晰,"不是作为咨询师。作为……"她停顿,寻找词语,"作为也在学习怎么被找到的人。"

      沈知遥笑了,那个眼角皱纹挤在一起的笑。她拿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着。

      "静姝,"她说,"你知道糖醋排骨的秘诀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糖,不是醋,是时间。要小火慢炖,让味道渗进去。急不得,也慢不得。人和人的关系也是这样,你们现在,"她看着她们,"是刚刚开始炖的时候,火不要太大,也不要太小。"

      江静姝看着林听澜。她的脸颊还是红的,但眼睛里的东西已经落下去了,或者被收回去了,变成一种稳定的明亮。她们没有牵手,没有更多的身体接触,但某种东西被确认了,在糖醋排骨的香气里,在沈知遥的注视下。

      "下周,"林听澜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秘密,"她说,那个左边深的酒窝出现,"但和鸟巢有关。"

      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知遥送到门口,给江静姝一个袋子,里面是保温盒,装着剩下的排骨。

      "给你室友,"她说,"或者给想给的人。"

      她看向林听澜,目光里有某种嘱托,但不沉重,只是"我知道你会懂的"。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们走下去,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江静姝走在前面,林听澜在后面,和来的时候一样,但距离更近了一些,羽绒服偶尔擦过手臂。

      "你姨妈,"林听澜在四楼停下,"很了不起。"

      "她是我的第一个证据,"江静姝说,"证明人可以这样活着。不结婚,不升职,不表演,只是活着。"

      "你现在有第二个证据了。"

      江静姝在转角转身。林听澜站在比她低两级的台阶上,仰着脸,和来的时候一样,但表情不一样。更柔软,或者更坚定,她分不清。

      "什么?"

      "你自己,"林听澜说,"你今天说了很多真话。不是在咨询室里,是在厨房里,在饭桌上。这是新的,这是你。"

      她们对视。楼道里的灯突然灭了,黑暗笼罩下来,只有窗户透进的微弱光。江静姝没有动,林听澜也没有。在黑暗里,某种东西变得更容易说出口,或者更容易被听见。

      "下周,"江静姝说,"我会带叶子来。"

      "我知道,"林听澜说,"我已经在想了,什么地方的叶子,配得上你。"

      灯亮了,声控的,被她们的声音或者呼吸触发。她们同时眨眼,适应光线,然后笑了。不是大笑,是轻微的,带着某种共同知道的秘密。

      走出楼道,风还是很大,但江静姝没有拉紧围巾。她手里拿着保温盒,糖醋排骨的重量,沈知遥的重量,还有另一种重量,她还没有命名,但已经在手里了。

      林听澜在地铁口停下,说:"我直接回学校,你呢?"

      "我也回去。明天有实验课。"

      "周三,"林听澜说,"两点,204。"

      "我知道。"

      "这次不是咨询,"林听澜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只是……见面。"

      江静姝看着她的眼睛,在路灯下,深褐色,带着琥珀的透明。她想起父亲的规划表,想起母亲的"那就好",想起沈知遥说的"火不要太大,也不要太小"。

      "我愿意,"她说,用了林听澜刚才用过的词,"作为朋友。作为想被找到的人。"

      地铁来了,林听澜转身,又转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江静姝手里。是一片叶子,银杏的,黄色的,边缘有些卷曲,像沈知遥玻璃罐里的那片,但更新鲜。

      "提前给你,"她说,"下周的。这样你就有两片了。"

      然后她跑进地铁,门在她身后关上。江静姝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叶子,黄色的,在路灯下发亮。两片叶子,两个下周,两个想被找到的人。

      她走回学校,风很大,但心里有某种东西在炖着,小火,慢炖,糖醋的味道渗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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