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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鸟巢 ...


  •   江静姝没有找到鸟巢。

      她提前十五分钟到,站在旧配楼的红砖墙下仰头看,只看到枯了一半的爬山虎和几根光秃的枝桠。风很大,把她的围巾吹到脸上,她闻到自己呼出的白气,还有远处食堂的油烟味。

      可能是看错了位置。或者是季节不对,鸟已经飞走了。她站在原地,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为了一个陌生人的一句话,在冷风里寻找不存在的鸟巢。这在父亲的评价体系里,是"情绪化决策",是"目标感缺失"。

      但她在那里站了十四分钟。直到一点五十九分,才走上楼梯。

      204的门开着同样的缝。她敲门,听到"请进",却没有立即进去。她看着门把手,金属的,有划痕,不知道被多少只手拧过。她想起高中时的咨询室,学校强制安排的,因为她在月考后"情绪失控"(实际上是数学失利后,在厕所里哭了十五分钟,被同学报告给班主任)。那个咨询师穿着白大褂,像医生,问她"有没有自杀念头",她说没有,对方在表格上勾了一个框,说"那就好,学习压力大很正常"。

      她推开门。

      林听澜从窗边转过身。这次江静姝有准备,或者说,有许可——上周的对话像一张临时通行证,让她可以多看几眼。

      她比江静姝想象的更瘦。灰色的羊毛开衫,袖口磨得有些起球,露出里面浅蓝色的衬衫领子,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但有一缕头发从耳后滑出来,搭在领口。头发是黑色的,没有染,发尾有些分叉,长度到肩膀下面一点,扎成一个低马尾,但碎发太多,显得蓬松而随意。

      她的脸很小,下颌的线条柔和,但颧骨偏高,侧面看有些凌厉。眼睛是双眼皮,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却不显得慵懒,反而有一种专注的紧张感,像是在时刻读取什么。鼻梁上有几颗很小的雀斑,分布在眼角下方,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阴影。嘴唇很薄,颜色淡,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抿一下,像是在确认词语的边界。

      下身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裤脚挽了两道,露出一截脚踝和白色的棉袜。脚上是一双棕色的乐福鞋,鞋面有折痕,但擦得很干净。

      最让江静姝注意到的是她的手指。修长,但指节突出,右手无名指和中指的第一关节有薄茧——后来江静姝知道那是写字和翻书磨的,但此刻她联想到的是其他东西:弹钢琴,或者握手术刀。那双手正捧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装着几颗小石子,和一片枯叶。

      "你没有找到鸟巢。"

      不是问句。江静姝坐下,发现茶几上的东西换了——上周是空的水杯和纸巾盒,这周多了这个玻璃罐,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但页面是空白的,没有字迹。

      "我找到了,"林听澜说,"在你来之前。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所以带了样本。"她把玻璃罐放到茶几中央,动作很轻,像是在放置什么易碎的东西。

      江静姝看着那片叶子。边缘卷曲,脉络清晰,像手掌的纹路。她注意到林听澜的手腕,露在开衫袖口外面,很细,戴了一块黑色的电子表,表带是尼龙材质的,有些旧了,表盘上有几道划痕。

      "上周你说'我在听',"江静姝说,"我想知道,听的是什么?"

      林听澜把玻璃罐放到一边。她坐下的时候,开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衬衫的第二颗扣子,还有锁骨下方一小块皮肤。那里有一个很小的痣,颜色很浅,如果不注意看,会以为是灰尘。

      "听的是你没有说的部分。"她的声音比上周更轻,或者说,更慢,像是在一边说话一边组织语言,"你说'想提高情绪管理能力',但你的身体在说别的——你坐得很直,但肩膀紧绷;你回答很流畅,但呼吸很浅。"

      江静姝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她发现自己正在模仿林听澜的姿势——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个发现让她有些不自在,但又不想改变。

      "这是观察,不是听。"

      "观察是听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林听澜停顿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腕的表带,"另一部分是,我在听我自己。听你说话的时候,我有什么反应。这是咨询师的工作,但对你不公平,所以我告诉你。"

      江静姝的手指无意识地触碰自己手腕内侧。那颗小痣,上周暴露过的,现在藏在袖口里。她注意到林听澜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移动,但没有停留,很快回到她的眼睛。

      "你什么反应?"

      "我想知道,"林听澜说,"那个梦里的女生,是谁。"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江静姝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有窗外的风声。没有鸟叫。她看向林听澜的身后,窗台上有一个保温杯,白色的,上面印着红色的字,看不清是什么。杯子旁边是一盆多肉植物,叶片肥厚,但颜色有些发黄,像是缺水,或者缺光。

      "我不认识她,"江静姝说,"在梦里。我只是……想被找到。"

      她说完就后悔了。太直白,太裸露,像在考试中提前交了卷,如果在和父亲的对话中必死无疑。但林听澜没有趁机深入,没有问"被谁找到"或者"为什么"。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让她的马尾滑到肩膀前面,发尾扫过灰色的羊毛开衫。

      "被找到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我没有经历过。"

      "但你在梦里创造了这个场景。创造本身,就是经历的一种。"

      江静姝看向窗外。爬山虎的枯枝还在晃,但她注意到,在枝桠交错的地方,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可能是鸟巢,可能是树瘤,可能是光线的错觉。她不打算确认了。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她说。

      "可以。但我可以选择不回答。"

      "你为什么当咨询师?"

      林听澜笑了。这是江静姝第一次看到她笑,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左边比右边深,露出一点牙齿,但很快收住,像是在克制什么。那个笑容让她的单眼皮弯成月牙的形状,雀斑在颧骨上移动,显得年轻,甚至有点孩子气。

      "标准答案是,想帮助别人。真实答案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枯叶的纹路,"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感受,所以想通过别人的感受来确认。这是督导说的,不是我原创。"

      "督导是你老师?"

      "是监督我的人。确保我不会因为自己的问题,伤害来访者。"她抬起眼睛,目光直接,没有回避,"比如现在,我就应该告诉你,上周给你邮箱,是因为我想继续听你说话,不是作为工作,是作为……"她停下来,寻找词语,右手的手指蜷缩又展开,"作为想被找到的人。"

      江静姝看着她。灰色的开衫,浅蓝的衬衫,挽起的裤脚,白色的袜子。那个保温杯上的红字,她现在看清了,是"优秀志愿者",边角有磨损,是旧的荣誉,不是新的。她想起父亲的办公室,墙上挂满了奖状和合影,每一张都是道具,用来在对话中不经意地指向。

      但林听澜把保温杯放在窗台角落,让多肉植物挡住了一半。她不想被看见,或者,她想被看见的是别的东西。

      "如果我问你,"江静姝说,"那个鸟巢的叶子,是不是也是你想被找到的示踪,你会回答吗?"

      林听澜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某种被击中的表情,眼睑微微睁大,黑色的瞳孔在光线里收缩。她的手指停在枯叶上,指节泛白,然后慢慢放松。

      "这是反移情,"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来访者把问题抛回给咨询师。技术上我应该拒绝回答。"

      "技术上。"

      "但技术上我也应该保持中立,而我上周就失败了。"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又抬头看江静姝,目光里有某种豁出去的东西,"我给你邮箱,是因为那天结束后,我在旧配楼下面站了很久。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因为我的那句话,去找鸟巢。你没有找到,但我知道你找了。这对我很重要。"

      窗外的影子晃动了一下。江静姝确定那是鸟巢了,或者她选择相信那是鸟巢。有区别吗?在父亲的逻辑里,有。在这里,她不知道。

      "我每周三下午都有空,"她说,"如果你还想继续失败的话。"

      这不是计划内的对话。在她的经验里,对话应该有目标,有结论,有下一步的行动项。但她们就这样坐着,直到林听澜看表——那个黑色的电子表,她看的时候用右手按住表盘,像是在确认什么确切的东西。

      "时间到了。"她说,然后合上那本空白的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和上周一样,手写的,但这次她的手指有些颤抖,字迹比上周更潦草:

      "下周带一片你喜欢的叶子来。"

      江静姝接过便签,放进同一个口袋。上周的那张还在,已经被体温捂得柔软,加上谈话中用手不停折叠,字迹有些模糊。她起身的时候,注意到林听澜的乐福鞋鞋底有一层泥,是湿的,可能是早上找了很久的鸟巢,在露水里的草丛中。

      她离开的时候,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204的窗户。林听澜站在窗边,也在看她,手里端着那个保温杯,杯口有热气,但她没有喝。她们对视了一秒,或者更久,然后林听澜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挥了一下。

      不是告别,是"我看见你了"。

      江静姝走下台阶,摸了摸口袋里的两张便签。一片枯叶,一句邀请。她想起沈知遥姨母的厨房,想起糖醋排骨的热气,想起那句"你可以不了解自己,没关系"。她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了,从大学开始,从父亲的"保研路径规划"开始。

      她掏出手机,给沈知遥发微信:"这周末方便吗?我想吃排骨。"

      回复很快到来,和邮件一样快:"方便。带朋友来吗?"

      江静姝看着屏幕,打了"有个同学",删掉,打了"咨询室的",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带。"

      沈知遥回了一个猫咪点头的表情包。那是她们之间的暗号,从江静姝初中时开始,意思是"我准备好了,等你"。

      她走向食堂,风还是很大,但她没有拉紧围巾。手腕内侧的小痣暴露在空气中,她没有刻意遮掩。这是新的,或者是旧的,她不确定。就像那个鸟巢,存在或者不存在,取决于她选择看什么。

      周三的闹钟还在,备注里的"可选"两个字也在。她打开闹钟设置,把"可选"改成了"想去"。

      这是本周的第二个不符合规划的决定。第一个是发出那封邮件,关于鸟叫的。她想起父亲的评价,"情绪化决策",突然意识到,这个评价本身也是情绪化的——恐惧,对她脱离控制的恐惧。

      她在食堂门口停下,给林听澜发邮件。没有主题,只有一句话:

      "本周没有符合规划的决策。但决策本身,是符合我的。"

      她没有等回复。她知道会有的,在凌晨,或者更晚。在这之前,她要去吃一碗热汤面,然后回宿舍,把那片还没找到的叶子,在心里预演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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