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陷没 你们抱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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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春的刃被抹上血痕。
苏夭松开掌心，没有去看伤口，只是盯着楚道荣陌生的脸，专注地打量，“看你用着别人的壳子，还真是不习惯。”
“看不习惯你还想替我夺舍？”楚道荣觉得好笑，他扫了一眼自己的肉身，“若非我哄着这具身体的主人吞下鸿蒙珠封住躯体，令它与我的神魂不可相融，你只怕是要成功了。”
苏夭低低咳了一声，变了一副温柔的姿态，“兄长，你也知道，你的肉身坏了，撑不了多久的，我若不为你谋得更年轻青春的皮囊，我们如何长相厮守呢？”
这话说出来，众人便都明白了，为何棋方老人那天会急匆匆地赶回来，二话不说就对“苏城官”下杀手，而后意图掳走薛白帆，他是早已对苏夭的企图有所猜测，之后是在验证楚道荣的神魂究竟在哪一具躯壳里。
楚道荣对他的话不为所动，“你想让我永葆青春，不是应该将属于我的东西还回来吗？”
苏夭没有说话，右涟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真人说笑了，他若想还，还找我们来做什么。”
楚道荣像是才看见有这么个魔修在场，轻飘飘瞥过去一眼，“哦，那我便自己夺回来，也是一样的。”
话音一落，苏夭瞳孔猛缩，楚道荣暂存的躯壳不过筑基修为，可他挥动斩春时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好像他仍然还是那个强大高傲的元婴大能，而苏夭在他眼中不过只是个小打小闹的玩意。
苏夭的眼中闪过许多情绪，有气恼，有埋怨，有委屈，有怨恨，可最后统统汇成一种几近病态的痴迷，狂热地迎上他的剑锋。
“你们抱够了没有？！”被魔修当胸一脚踹飞的丁一寒已是力竭，落在地上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冲着李慕真喊道，“您老松松手！顾忌一下场合行吗！”
李慕真脸一沉，松手让陆云静跳到地上，伸手一勾将丁一寒拖进阵法中，“便是一时片刻都挡不住？是我们高看你了。”
丁一寒黑着脸，权当没听见，只赶忙运灵调息，“楚城主、不对，是苏城官，哎管他是什么，总之现在大家撕破脸皮，别忘了他手下可还有几个金丹爪牙，就算那几个是仙丹道人，但真动起手来，也够我们喝一壶了。”
陆云静斩落一个魔修，随手甩了甩明光上的血，闻言道：“左堂主他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他们人呢？”
上方正与楚道荣战在一处的苏夭也同样有此疑问，苏夭时不时看向城西方向，目光晦暗。
楚道荣淡声问道：“在等帮手？”
苏夭的眼角抽动了两下，反问他：“我还等得到吗？”
代替楚道荣回答的是一颗从远处被抛来的血淋淋的头颅，脑袋上是左堂主那两只死不瞑目的眼睛，而后有人扬声道：“这不就等来了？”
李慕真与陆云静闻言抬头看去，都是一惊，只见有一男一女飞身而至，男人生得膀大腰圆，一脸笑眯眯的福相，女人虽有些年纪，但眼角眉梢也足以窥见年轻时的颜色，只是唇薄眼细，显有几分刻薄。
“是你？！”陆云静抬头，“你是那位摊主。”
男人哈哈一笑，“是也，吾道号禄存，身旁这位正是在下爱妻，化忌真人，小友，我赠你们的福气可还好用？”
听到爱妻二字时，他身侧原本面若冰霜的化忌真人眉眼微松，流露出了一点柔和。
李慕真意外过后也恍然明白，“左堂主说过城中仅有的七位金丹道人，其中有两位是一对大隐于市的夫妻。”
苏夭的眼神落在那颗鲜血淋漓的人头上，一时不知在想什么，怔忪之时险些被斩春当胸一剑，右涟甩脱宁岁隐与棋方老人的攻势，转身一掌将他推开。
苏夭方才回神，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怒道：“你居然当真想杀我！”
说完，他眼含怨恨地扫了禄存与化忌两人几眼，讽刺地嗤笑一声，“原来你也有帮手，藏得还真是深，这么多年都能沉得住气。”
禄存道人面对苏夭就没有了那样的好态度，“哼，无耻之徒，我们夫妇二人落魄之时曾受过楚真人的恩惠，蛰伏多年，如今正是报恩的时候，你就是叫来再多帮手也没用。”
棋方老人遥遥喝道：“禄存！先诛杀魔贼！”
化忌道人抬起手，冷哼一声，“这还用你说。”
两股强大的灵力自半空铺开，灵力顺着夜空蔓延，居然在空中形成一条如梦似幻的星河，星子闪烁，突然倾泻而下，点点落星化作流火，引燃了周遭的一切。
空气也因为陡然而来的高温而变得扭曲滚烫，几个魔修引火烧身，发现那火焰根本不能扑灭，接连发出刺耳的惨叫。
陆云静与李慕真的身上却浮现出淡淡的光晕，隔绝了密密麻麻的星火。
“师兄，这就是禄存道人给我们的赐福，”陆云静的的手接过一簇火焰，却没有半分灼热的痛觉，“果然另有玄机。”
李慕真却是心底微沉，他竟不知原来那样早就有人盯上了他们，棋方老人与楚道荣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了谋划的？
苏夭的袍袖被燎穿了几个洞，黑糊糊地皱成一团，他被楚道荣逼得节节败退，斩春剑灵与属于楚道荣的元婴同出一脉，面对斩春根本无法压制，楚道荣的眼神还是那样云淡风轻，斩春一挑，苏夭的一截发丝落地，脸庞也显出血痕。
“不是你的终归不是你的，”楚道荣施施然逼近他，平静地注视着他的狼狈，“光有元婴的修为如何能够？你有元婴的本事么？”
苏夭感觉腹内藏着的元婴随时要响应主人的召唤破体而出，难以言喻的恐慌充斥大脑，他想也不想喊道：“右涟！你还等什么！？”
右涟正躲过昭曦一击，因棋方老人身有重伤，他应对其与宁岁隐二人时还算从容，只是当禄存与化忌夫妻二人加入进来时，他便吃力起来，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此刻也被逼出些许败相。
听得苏夭的呼喊，右涟黑漆漆的眼眸瞬间变得幽深，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你可想好了？”
苏夭已是隐见癫狂，面对斩春，他竟张开手臂直直地冲了上去。
“我想好了！”他对着楚道荣露出一个疯狂至极的笑，“兄长！道荣真人，你曾傲慢冷漠不可一世，五十年前也未想到会栽在我的手里吧？我为弥补为你谋划许多，你却不肯领情，那我也不再奢求了，我们就这样纠缠一辈子吧！”
陆云静惊道：“他想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傩面魔修突然破出包围圈，胸前魔气汹涌，接着一个不祥奇诡的东西自他的紫府中被祭出，紧接而来的是重似千钧的压迫之感，所有人都只觉得身魂深处都狠狠震荡了一下。
棋方老人惊恐不已，“易魂蕴玉骨，师叔！稳住神魂，切莫不可回到肉身之中！”
苏夭咬着牙冷笑，“晚了。”
楚道荣感觉到这具属于薛白帆的身体突然在拼命排斥他的神魂，他几乎快要被挤出去，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右涟被魔气包裹住，易魂蕴玉骨脱离他的掌心，悬于空中，散发出刺目的光晕。
被易魂蕴玉骨吸食过血液的人会难以抵抗它的侵蚀，很快，楚道荣的神魂被不容拒绝牵引力拉扯住，他眼前最后出现的是苏夭狰狞的面容，很快眼前一黑，意识伴随着棋方老人惊心动魄的呼喊声沉入深渊，等再次睁眼，熟悉的孱弱感充满全身，他低低地喘息着，仰躺在地，他的上方，薛白帆的身躯重重跌落下来，被高颖及时接住。可是斩春剑失去主人的控制，再次回到苏夭手中，被后者握着，凶狠决绝地刺了下来。
苏夭嘴角的笑意慢慢扩大，“兄长，你还是这副模样好看些。”
根本来不及阻止，陆云静与李慕真合并双剑再次召出灵华剑意，棋方老人与宁岁隐合力攻向右涟，禄存化忌夫妇在空中布下一道结界试图阻挡易魂蕴玉骨的威力，可还是迟了。
苏夭下落的瞬间，眼底残留的怨恨与疯狂荡然无存，情绪几经变换，最后定格住的居然是一抹浅淡的幸福，他像是归巢的燕，白衣化羽，头也不回地奔向他的深林。
而楚道荣陷入任人鱼肉的境地居然没有半分慌乱，流火漫天下，他看着苏夭飞蛾扑火一般落向他的怀抱，然后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缓缓张开了手臂。
这是一个迎接的姿势，斩春越发靠近自己的主人越发剑鸣凄厉，他不愿噬主，可苏夭的力道太重，让它无法停下。
剑尖还是没入了楚道荣单薄苍白的胸膛，斩春几乎是瞬间失去光华，苏夭的双手被楚道荣握住，带着他将斩春更深地送进胸腔，嘴角溢出鲜血，可楚道荣居然堪称温柔地笑了起来。
“君灼，别再错下去了。”
苏夭的双手再次沾满了楚道荣的鲜血，滑腻地抓不住剑柄，他的眼前闪过许多关于楚道荣的回忆，一幕幕如繁花乱眼，可最后出现在他眼前的，还是在楚氏时，他日日夜夜叩拜的那尊神像。
泥塑的神像破败不堪，千疮百孔的躯体却十分柔软，苏夭敬畏过它，质问过它，背叛过它，最后推倒了它，可它仍然不计前嫌，再次接纳了它最卑劣的信徒。
楚繁是他的神，是他的药，是夜夜入他梦中的仙，也是任他踩在脚下的泥。
“我爱你，我爱你，求你救我…”
苏夭喃喃，泪流满面，他的内里翻腾起火焰，要将他连皮带骨一起焚烧殆尽，他好似化成了一滩粘腻的血水，交融进残破的神像里，为它重新填满血肉。
楚道荣在他耳边落下一个轻吻，他的右手已经撕开了苏夭的胸腹，内脏与血液争先恐后地涌出，可苏夭依偎在他怀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抗拒。
沉睡的元婴被硬生生掏出来，斩春在他体内断为两半，当啷一声落了地，成了两块废铁。
柔和的光将他们二人笼罩，灵华剑意试图靠近，却被强势地挡了回来。
众目睽睽下，楚道荣怀抱着苏夭，两人带着满身的血色缓缓升起，靠近不停召唤着他们的易魂蕴玉骨。
右涟目睹一切，傩面下的笑容已经扭曲。
“这才是你们真正的价值。”
“师叔不要！”棋方老人飞身想要追去，很快就被看不见的屏障弹开，“被易魂蕴玉骨吸收就是死路一条，师叔你清醒点！”
禄存道人与化忌道人勉力支撑着守护结界，额角俱是汗水。
“楚真人，你醒醒。”
充耳不闻的楚道荣渐渐靠近了易魂蕴玉骨，他怀里的苏夭已经奄奄一息，被剖开的胸膛再也流不出一丝血液。
右涟肆意大笑，“哈哈哈哈哈！成了！成了！”
可是下一刻，他的笑意凝固在了嘴角，楚道荣与苏夭相连的身体陡然间爆发出灵力的光泽，楚道荣轻阖双眼，他将苏夭的脸更深地朝着自己的胸膛埋去，慢慢地，苏夭的皮肉与骨血，竟像是养料一般融化进了楚道荣的身体里。
直到，两人完完全全地交融，苏夭的最后一缕发丝都被光芒吞噬，彻底地融入楚道荣的体内，这奇诡的一幕叫众人看呆了眼睛，待回过神来已是汗毛倒竖。
楚道荣将苏夭吞噬了。
右涟震惊的瞳孔中，映出楚道荣无悲无喜，漠然冰冷的一双眼，元婴归位，楚道荣的气质大变，就连在夜风中扬起的白发都自发梢一寸一寸地染上乌黑，宛如枯木逢春。
靠着窃取而来的元婴狐假虎威的苏夭都强大得令人心惊，真正的元婴真人楚道荣会强大到何种地步呢？
没有人敢去想。
一只素白的手就这样轻易地撕开魔气，如探囊取物般将易魂蕴玉骨握在了手里，锋利的魔气甚至没有割破他的手指。
易魂蕴玉骨被他握在手里的那一瞬间，夜风好似都静止了，然后就是山崩地裂般的威压，整个沅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大地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惊险地裂开好几条骇人的裂缝，然后就这样不堪重负地直直塌陷下去。
右涟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他的胸前遭受到蛮横的灵力冲击，骨扇折断了一根扇骨，那扇面上的一张人脸萎缩成了一团。
楚道荣手持易魂蕴玉骨，看着这根曾经刺穿过他的身体的骨刃，他却没有太大的反应，而后，他仅用右涟可以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话。
“三百年前，你们就错了，传承不在我的身上，如今更是赌错了，苏夭也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不顾右涟瞪大的眼睛与徒劳的攻势，楚道荣扬起易魂蕴玉骨对着虚空轻轻一划，划出一条深不可测的缝隙。
缝隙中有罡风涌出，席卷了整座沅城。
傩面魔修被楚道荣抬起另一只手掐住脖颈，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其余魔修前赴后继地扑过来，失去神智一般想要护住右涟，只是还未靠近就被罡风搅碎了身体。
楚道荣的手掌越来越用力，右涟能听见自己的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似乎要被活活捏碎。
易魂蕴玉骨划开的虚空裂缝越来越大，楚道荣即将要将他送进缝隙之中，右涟咬牙抵抗，覆面的傩面甚至都有了丝丝裂纹，可就楚道荣将要松手之际，却突觉掌心一空，右涟竟在他手中活活消失了！
楚道荣难得怔忪一瞬，很快，未能吞噬掉生灵的易魂蕴玉骨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威力，突然通体转为漆黑，滚烫得令楚道荣不得不放开手。
易魂蕴玉骨仿佛生出灵智，炸开的力量在虚空中划开更多缝隙，与此同时，沅城极为剧烈地震动，整座城轰隆隆地往地下陷去，仍在地面上的一些屋舍树木则通通被虚空缝隙狂卷吸入。
陆云静的脚下不住塌陷，他拄着明光勉强站立，可还是无法阻止即将跌入深渊的险境。
在他往下陷落之时，一只手出现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
李慕真额角的汗滴落下来，“抓住了，我拉你上来。”
陆云静抬头看去，看见李慕真脚下的土地也在不断开裂，“师兄，沅城要陷没了，你放开我吧。”
此时一道金光闪过，稳稳地拖住了陆云静，正是宁岁隐。
宁岁隐说话从未这么快速过，“易魂蕴玉骨是荒落法宝，有裂空吞天之能，一旦划开虚空，不知要填补进去多少生灵才能补回，我会协助楚真人留在此地护住沅城百姓，你们想办法离开。”
话音未落，立于虚空之中的楚道荣扭头，遥遥地朝他们望过来一眼，下一刻，他居然张开五指，硬生生地戳进自己的眼眶，将一双眼睛就这样抠挖了出来。
那双眼睛不知是有什么神通，浮于楚道荣掌上，不一会儿，竟化成两块流光溢彩的宝石，绽放着绚丽的光芒。
“那是…”来不及说完，宁岁隐的身体僵住。
不止是他，所有人的身体都僵硬不能动弹，仿佛世间万物在一瞬间静止了，肆虐的罡风被突然出现的柔和的力量慢慢抚平，沅城似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住，这股力量强大、温柔，吸引人沉溺其中，忘记了生死关头的惊险。
陆云静与李慕真的双手交握，随着沅城往更深的地方坠去，可在眼前即将被黑暗覆盖的最后一刻，他的面前出现了楚道荣鲜血淋漓的空洞眼眶。
楚道荣似乎将什么东西一起塞进了他的怀中，而后轻声说道：“这是本次的白玉京盛会的彩头，拿好了，还有，一直以来，多谢你们仗义出手，我会带着沅城隐入地底，期待来日光明。”
“最后，再告知你们一事以作报答，”楚道荣的气息很是冰冷，“我与苏夭，都是十恶魔祖遗落于世的遗骨之一，但是魔祖传承不在我二人身上。”
黑暗彻底覆盖光明，陆云静徒劳地睁大眼睛想要去看，却什么也看不见，他来不及细想楚道荣最后的话语，意识就沉入不可见底的深渊。
轰的一声，昔日盛景繁华的西南沅城彻底陷没，地面到处的塌陷的坑洞与地裂，像是回到了万千年前荒芜凄凉的时期，只有不堪入目的残破证明了此处曾有过勃勃生机。
至于沅城中人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爱与恨，仇与伤，尽数沉于不见天日的废土之下，再无人前来叩问。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陷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