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心性 你倒是信他 ...
-
依南山依旧雾气缭绕,薛白帆的阵术越发精湛,此时穿梭山间,在各处角落布下阵盘,奇怪的是一旦引动阵盘,那魔修留下的阵法便会将阵盘中的灵力尽数吸收,然后归于沉寂。
珺婉取下了背后的古琴,盘腿坐地,琴弦拨动时琴音如波,朝山中铺开,到深处隐隐传来回声,她闭目聆听半晌,确信了此阵法并无攻击之力。
“倒是奇了,凡间灵气稀薄,何必布下此等聚灵之阵。”薛白帆探了半天,始终无法探出这个阵法的来头。
珺婉收起古琴,附和道:“我以飞音之术以作试探,也未探出什么。”
“想必是阵法残缺的缘故,那魔修不是在布阵之时被我师兄打断了么。”
陆云静说着侧头看过去,正见李慕真持剑自林间穿过,袍角沾了些许枯叶与露水,湿漉漉地挂着。
陆云静弯下腰替他掸开,手指上也沾了湿气,他的指腹捻了捻,问道:“师兄,你去了何处?我闻到些许魔气。”
李慕真没成想他这样敏锐,说道:“依南山西北角。”
薛白帆脑中灵光一闪,“是了,此阵不全,残缺处正是西北一角,我前去看看,说不定能看出什么。”
他一走,此时只剩下珺婉与李慕真师兄弟三人。
李慕真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说出来的话也毫不客气,“珺婉道友,你与薛白帆究竟为何来此?”
珺婉轻笑道:“不是说过了,机缘巧合。”
李慕真道:“是么,一日之间,这小小村落竟同时有灵修与魔修不约而至,当真是巧合。”
珺婉背好古琴,故作委屈道:“我看您二位是趁着薛道友不在,瞧我孤身一人好欺负,意图逼问。”
陆云静不赞同道:“我师兄断无此意,珺婉师姐不要误会。”
李慕真挥手示意陆云静退后,继续说道:“前些日子我尚在村中落脚时,曾于村外感知到几道灵识,似是探路,很快消失无影,那时我只以为是有修士路过,现在想来…那灵力气息倒很是让我熟悉。”
珺婉收起委屈的神情,沉默几瞬,抬眼嫣然一笑,说道:“是,你说得没错,几日前那道灵识是我们留下的,我们的确是路过,后来也是探查出有魔修出没才会折返回来。”
陆云静沉思片刻,珺婉这话的确无可辩驳,毕竟他与何殷沣及那魔修缠斗之时,并没有感知到有同道灵识,是在那魔修死后,珺婉与薛白帆才从天而降。
正在此时,离开的薛白帆也已折返,见了他们便兴奋道:“此阵残缺之处有些名堂,我已将这阵法刻录下来,即刻送回宗门请教家师。”
陆云静问道:“不知有什么名堂?”
薛白帆道:“此阵明面上看,只是一个极常见的聚灵阵法,但其西北角的残缺阵盘却纹路复杂,我试了一试,发现那阵盘需逆向转动,这等奇诡之物只存在于魔域,却也不是寻常魔修能有的,依我看,与那魔宫脱不了干系。”
魔宫?现任魔尊虽行事诡谲,对魔域其他魔修也不加管束,但他所在的魔宫并不会轻易在人间搅乱风云,为何突然与他扯上关系呢,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不比薛白帆与珺婉的凝重,李慕真和陆云静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盖因昨晚陆云静坦白何殷沣的来历之时,也将那魔修出自魔宫的事情一并说了出来。
依南山的探查到此结束,几人回去村中,陆云静照例落后一些与师兄并行。
走着走着他突然脚步一顿,李慕真见状问道:“怎么了?”
陆云静表情有些怪异,说道:“我留在灵心铃上的那道神识动了,我可以感知到方位。”
“何地?”
陆云静道:“西南沅城…离别之时他分明与我说要回魔域。”
李慕真笑了一声,“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你倒信他。”
陆云静有点难为情,想了想又道:“师兄,我想追过去看看,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样简单。”
李慕真道:“还用你说,便是这薛白帆与珺婉也相当可疑,你可还记得初见我时薛白帆说过什么?”
陆云静迟疑道:“什么…得见故人,乱七八糟的。”
李慕真道:“他说他与我们包括珺婉都是在昨日偶然得见,可方才珺婉又承认了她与薛白帆早几天前就已结伴路过。”
陆云静道:“结伴修行本是平常,何故隐瞒于人?若不是被师兄点破灵识行迹…。”
李慕真闻言眉头微动,打断道:“什么灵识行迹,不过是我编出来诓她的。”
陆云静惊诧过觉得好笑,“原来师兄是为诈她的话,我险些信以为真,若是没能诈住她呢?她咬死不认,此谎岂非是不攻自破,还反让他们心生警惕。”
李慕真道:“诈不住便诈不住,我只说灵识气息熟悉,又未曾指名道姓,再说,一小小凡间村落一夕间竟有多个修士造访,任谁都不会觉得是巧合,是以珺婉才索性大方承认,反正我们也不会知道他们的真实目的。”
陆云静点点头,却又问道:“师兄,他们有何目的你是当真不知道吗?”
李慕真的神情在一瞬间有些怪异,“为何这样问?”
陆云静道:“没什么,只是只觉着你对他们的试探太过直接,好似胸有成竹。”
李慕真没再接话,自顾自往前走。
陆云静见他充耳不闻,也不说了,只想兴许是什么不便道与旁人之事,顺势转了口风,“对了,我正打算修书一封送予师父,将师兄的近况与这几日的见闻告知他老人家。”
李慕真想起师父心中泛起淡淡的愧疚之意,应道:“由我来写吧。”
陆云静自然愿意,“都听师兄的。”
回到村中,村长正为逝者操持丧事,魔修几乎屠了半个村子,此时家家白幡,哭声不绝。
薛白帆索性拉了珺婉与陆云静去主持道场,超度亡魂,至于李慕真,薛白帆抬眼一瞧那端坐一边的身影,跟尊菩萨似的,他可不敢使唤。
事毕,几人商量着各自或回宗门禀报此事,或继续游历,当场就要散伙。期间村长害怕魔修去而复返,百般挽留,最后商量的结果是由薛白帆留下,为白水村布好防护阵法再离去。
陆云静见薛白帆善后,当即拉着李慕真要走。
李慕真拉住他,低声道:“你不去好好解释一番荷娘的事?急什么。”
陆云静回转过来,脑里迅速过了一遍与师兄对过的说辞,然后找来了在那日晚上看到荷娘的坟冢时满脸茫然的村长与他好好说了,话里隐去了何殷沣的魔修身份。
安抚好村民,道别村长,留下薛白帆,白水村的事算是了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疑问则揣在心里,向前路去找一个答案。
凡间不便御剑而行,陆云静跟着师兄徒步走出这座水乡小村,一路沿江而去,水雾袅袅,江边青山绵延,无声耸立,水墨一般的画景,引人入胜,半点看不出遭了祸的模样,只有那再不见渔船悠然而行,再听不见打渔号子的平寂江面隐隐昭示悲剧。
陆云静顿足想回头看一眼,却被李慕真拉住了手,师兄的手心总是冰凉不见热意。
师兄说:“别回头。”
陆云静不再回头,看向前方,几只水鸟在江面盘旋,没有了渔船供它们歇脚捕鱼,它们似乎也很不习惯,拍拍翅膀落到江边,仰着头朝天长长地啼鸣起来,哀转久绝。
白水村中,薛白帆埋下最后一个阵盘,以灵力引动,很快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屏障缓缓笼罩在了村庄上方。
身后有一道身影去而复返,来人落在他身后,薛白帆没有转头去看,手中动作不停,就这样自然随意地与身后人说话。
“修界有句粗话叫清英浩气,沆瀣一气,如今这浩气宗的叫我们碰上了,怎的不见清英的人?莫非他们是一方在明,一方在暗。”
来人似是被他的话逗笑了,“修界还有句粗话叫瑶台洞天,狼狈为奸,薛道友你猜那师兄弟二人能不能看出我们正’勾搭成奸’呢?”
薛白帆转身,无奈道:“珺婉师妹,你总是这样出口惊人么?还是顾着些女儿家的清誉为好。”
原来去而复返的人正是珺婉,听到薛白帆这样说她也不见难为情,只是轻笑,“玩笑之语罢了,薛师兄不要见怪,不过那对师兄弟的确看穿了我们另有企图,薛师兄又打算如何应对呢?”
薛白帆道:“看穿便看穿了,本也没打算能瞒过他们,再说,他们的目的也未必纯粹。”
珺婉却道:“我看未必,那李慕真暂且不提,此人颇有心机,难说有何居心,但是他的小师弟陆云静,倒的确是一番赤子之心,纯善天真,不似伪装,来到此地应当就是巧合。”
薛白帆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古怪,问道:“你当真觉得那陆云静善良单纯?”
珺婉道:“难道不是吗?”
“或许吧,路遇不平仗义执剑,使唤他帮忙善后也任劳任怨,确实挑不出错,”薛白帆停顿了一下,回忆着压低了声音,“但是这几日我与他相处,观他行事作风,实在不像是纯粹的少年赤诚,一腔热血,倒不如说是…”
“什么?”
薛白帆略有迟疑,“倒不如说是独行其事,他认为这些事应该去做,他便做了,仅此而已,只是恰好做的是好事罢了。”
珺婉笑问:“这有什么不对?行该行之事,我们都是如此。”
“不,不一样,”薛白帆反驳她,沉声说着,“好比珺婉师妹,你目睹凡间惨状,会惋惜会哀伤,面对魔修暴行则会愤怒会不平,但是陆云静不会,他好似并无恻隐之心。他诛杀魔修,仅是因为他觉着魔修作恶该杀,他助生者料理后事,面面俱到,却不会感伤于他们的丧亲之痛,他只认为人死当埋,天经地义。”
在置办道场法事中时薛白帆就看出来了,任凭他人如何痛哭伤心欲绝,陆云静都不会为之侧目,只有在有人哭得格外撕心裂肺时,他才会惊奇似的看过去一眼。
“而且我看着他,总能想起当年的抚仙台试炼,他小小年纪,出手已极为狠辣干脆,此次也是他首次对战魔修,剑锋染血,竟也不见有丝毫退缩手软,”薛白帆摇摇头,“许是他天生心性强大吧,但在我看来,他那冰雕似的师兄还要比他更多愁善感些。”
珺婉知晓薛白帆修行阵法之余,也有一手卜算看相的功夫,平日里就对旁人的面相心性看得透彻些,但她没想到在他眼里的陆云静居然是个漠然的性子,一时叫人无法认同。
“我看陆师弟对他冰雕似的师兄还是极为热络的。”
薛白帆摊摊手,“估计也就是对他师兄了吧,不过这些都与我们无甚干系,他本性究竟如何,自有他的好师兄头疼,碍不着旁人。”
珺婉也淡笑翻篇,“背后不要多嚼人舌根了,说回正事要紧,你当真认为浩气清英也已经出手了?”
薛白帆避之不答,反问她:“珺婉师妹,你可记得自荒落浩劫至今,已有多少年岁未曾有修士成功飞升了?”
“约莫一万年。”
薛白帆勾起唇角,意味深长道:“一万年,这万年间不知多少大能老祖纷纷陨落,乃至今日,别提半步飞升,就连大乘期的大能也仅有区区几个,飞升一说也越来越似天方夜谭,事到如今,你以为着急的只有你们瑶台与我们一方洞天?”
珺婉神情凝重起来,“是啊,如今破天之力现世,谁会不为之所动呢,就连其余各派宗门,近些年不也是到处打发弟子下山,行动频繁。”
薛白帆作了结,“不错,所以哪怕琼芳山二人与此事无关,也不能说明浩气宗与清英宗无甚动作,说不定该来之人,就在前面等着。”
“走吧,师门已传讯给我,告知了下一个去处。”薛白帆理好须弥袋,与珺婉并肩而出,“这次必不能再次扑空。”
“去往何处?”
“西南沅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