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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沅城 前尘往事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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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城位置特殊,一般来说,修界与凡界处于不同位面,两界并不互通,但沅城却处于二界叠交之处。以一种通俗易懂的说法来解释,就是沅城乃修士与凡人杂居之地,既属修界又属凡界。因此,城中修士与凡界王朝行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沅城归修士管辖,为一城之主,但城主之位却是由朝廷下旨敕封,并派遣城官领兵驻守,城官也需定期向朝廷述职。
本来嘛,修士大多都自命不凡,对于凡人乃至王朝是有几分轻视在的,所谓受封述职,都只是走个过场,此等轻慢行径直到朝廷请来浩气宗的渊心真人拜为国师后才得以改变。
在凡界,沅城地处西南,依山傍水,城中灵气充沛,城内城外来往之人熙熙攘攘,城中一派繁荣景象,兼之有修士与城兵镇守,治安可谓十分清明,称得上一个地灵人杰的好地方。
万里楼地处沅城中心,城中道路四通八达,万里楼恰好处于路口,此楼又以美酒闻名在外,是以来往宾客鱼龙混杂,络绎不绝。
进得楼中,果然装潢雅致,厅堂饰物珠光宝气,楼上雅间轻纱漫卷,随风翻腾犹如云海,云海深处依稀可闻阵阵笑语,低吟浅唱,隐隐约约叫人听不真切。此时厅堂满座,举杯换盏间酒香四溢,令人闻之欲醉。
厅中设一高台,一老者头发花白,却目光如炬,手持惊堂木拖着古怪的强调说这一出老掉牙的《荒落陨》,只是剧目老套,这万里楼的表演却别出心裁,说书先生在前头说,身后舞台上还有戏子扮相的角色跟着唱演。
“词曰:千年一境混沌扫,万世无人清太平。且说魔祖引动寒天之灾,世间皆是严冬之景,天地灵脉冻绝,多少修者一朝灵衰而亡。天灾祸及人间,寒天降久不见春,难收成民不聊生。荒落天中,姆元真君手捧八宝如意紫云盅,不肯动手,仍唤神君,’尊者留情,民生多艰,何苦世人?’凛风飘雪,魔祖傲立其中,闻言却笑:‘吾既已为魔君,再与人世有甚相干?尔等持刃相对,岂不欲速斩本尊为快邪?倒来说情。’显华玄夷道祖见祂不为所动,竖眉而怒,叫道:’德行不修损八百,福泽散尽三千年,魔君剑斩苍穹,天破地陷,引混沌降世,迫灵修堕而为魔,时至今日,天灾起,魔域生,人祸乱,实乃罪行昭昭。姆元且看,此处只有十恶魔祖,何来勿极司天神君尊上?勿再错唤。’”
说到激动处,惊堂木啪啪作响,老者身后几个戏子做神装打扮,扮姆元真君的那位唱到动情,已是泪水涟涟,唱词哽咽。
“唤神君,往日恩情,一一道不尽,怎难对,今朝冤孽,千千怨憎起。”
那道祖扮相怒唱:“魔祖眼前立,何处见神君?纵他功德加身,一朝散,容他福泽万世,断于此。”
这出《荒落陨》唱得精彩绝伦,楼中客人皆是听得如痴如醉,声声叫好。
楼上长廊雅座中却有二人神色淡淡,似乎不为所动。
“这女子唱得实在动情,但我想真正的姆元真君大抵是不会如这般轻易流泪,师兄,你说呢?”
李慕真听得师弟的说法,啜饮一口清茶,说道:“姆元真君在勿极司天神君尚未堕魔时,曾是祂殿中神使,实则说是师徒亦可,虽然神君从不承认与她有师徒之谊,但多年的授业之恩也无法否认,最终神君反天堕为魔祖,姆元真君被迫与同道一齐对昔日恩师主上刀剑相向,神君伏诛陨落时她是否为之不忍动容,谁说得准呢?”
陆云静受教,“原来如此,我道先辈大能都应与道祖一般,善恶分明,不为私情所动。”
李慕真又道:“这世间除却天道,哪怕是道祖圣人也无法摒弃私心,不过…那都是些任后人装扮粉饰的传说往事罢了,先祖究竟如何作想,万年前荒落浩劫究竟如何凶险几近毁天灭地,谁能得知?尽是空谈。”
唯一可以确定的真相是,曾经飞升成神的修界第一人勿极司天神君剑指天道,一剑斩断了天地灵脉,开创了延存至今的魔域。神君本尊也舍弃尊号,自封了魔君,最终在荒落天被万千修士联手诛杀陨落。
神君千年的福泽荣誉消散,一起被那场剿灭席卷的还有修界的生机——此后万年再无一人飞升,传说这是弑神的代价。
神君不在,传世的只有十恶魔祖的余威。
“据传魔祖身陨后,其神魂遗骨分裂四散,遗落在九洲大地再度转世,魔祖曾为神君,哪怕堕魔也是一身道骨仙躯,是以有传言道凡为其遗骨转世者,无一不是天生道体,万中无一的修行天才。”
一道声音毫不客气地插在李慕真师兄弟二人中间,很是熟稔一般。
陆云静回头望去,不免有些惊讶,“是你,清英的——”
李慕真稍稍递过去一点余光,长眉轻挑,心想原来又是一个“巧遇”。
来人顶着一张见牙不见眼的笑脸,径直走了过来,笑道:“清英宗丁一寒,看来二位道友还记得我。”
陆云静起身让他坐下,自己则坐去李慕真身侧,也笑起来说道:“该说是缘分么?总是得遇故人。”
丁一寒戏谑道:“与你们更有缘分的还在后头呢。”
陆云静正欲询问,就见李慕真已是侧头看向纱帘外面,陆云静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正见一只素白修长的手轻轻拨开帘子,一道身着整洁道服的身影踏进来,来人面容极为白皙秀美,面部轮廓柔和,但眼睛却好似一池寒水,清冷沉静,与之对视几息会让人莫名平静下来,心中的躁动都被抚平。
果然是更大的缘分,陆云静再次站起身,笑着唤道:“大师兄!”
李慕真也起身相迎,虽仍不见笑,但言语带了几分恭敬之意,“见过宁师兄。”
来者正是浩气宗掌门座下首徒宁岁隐,也是如今年轻弟子一代中唯一一位金丹道人,道号怀奚。
宁岁隐略一颔首算是回应,而后从容地走到桌边落座,低声道:“二位师弟不必多礼。”
几人落座,到底是不比与自家师兄独处时自在,陆云静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干脆捡过两个茶杯来一一斟上茶水。
“大师兄,丁道友,请用茶。”
丁一寒道谢接过,品了一品,赞道:“万里楼的茶就是好,不过酒的滋味还要更好些,不知云静小道友尝过没。”
陆云静摇头,“未曾,师兄不许我饮酒。”
丁一寒放下茶杯,对着陆云静挤眉弄眼,故意逗他道:“怕师兄啊?如今你宁大师兄在此,还怕什么呢?想饮酒求得你大师兄的首肯便是,放心,大师兄允了你,你自家师兄也不敢说什么的。”
陆云静感觉到李慕真虽不插话,视线却悄然停留在自己身上,一时不敢去瞄他的脸色,只好看向捧着茶盏端坐一旁的宁岁隐。
宁岁隐此人是修界出了名的沉默寡言,他为人沉静,性子虽不至于冰冷得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到底有几分寡淡,有时即使事关己身也不见他开口,此时自顾自地捧着茶盏轻啜,眉眼低垂,端庄又文静。
察觉到陆云静在看他,宁岁隐才有所反应,只轻声道:“饮酒误事。”
李慕真心中轻笑,收回视线,眼风在丁一寒脸上不易察觉地一扫而过,出声问道:“却是不知会误什么事?”
宁岁隐再度沉默不语,丁一寒的目光颇有深意,说道:“怕也会误李道友的正事。”
陆云静看看这位,看看那位,正想开口,不妨被楼下一声高昂的唱腔打断,想来是已唱到堕魔的神君被众人围攻,又被撕裂神魂仙躯,最终伏诛陨落那一折了。
台下“姆元真君”的哭声凄凄,倒叫不少人都跟着落泪。
丁一寒似感概道:“道经上说神陨荒落,哭告不许,这凡间戏折子偏要写那以铁石心肠闻名的姆元真君几番落泪,殊不知真正心有动容的反而是世人眼中最为冷漠无情的那位。”
陆云静问道:“哪一位?”
丁一寒答道:“自然是道祖,事先你师兄未曾与你说清楚,魔祖尚为神君时,不止对姆元真君有授业之恩,对显华玄夷道祖亦然,万年前道祖初初入道,道行尚浅,但生有通天之能,得以被神君提携至神殿修行,道祖与神君曾于神殿共度了数百年光阴,而后才有姆元真君入神殿做了神使。”
见陆云静听得入神,丁一寒便不自觉卖弄起来,“其实神君并非不愿收徒,据说祂曾意图发布神谕,昭告九洲将道祖收作亲传,最后却不知为何不了了之,经此一事后,哪怕后来姆元真君及其余祖师几度拜师,祂都再不肯松口,所以说嘛,若非要编唱些师徒情深的戏折子,倒不如唱神君与道祖更贴切些。”
陆云静听到这,想办法将那些哀戚怨泣的唱词套在道祖身上,莫名有些不敢深思,觉得后背都凉飕飕的。
“可见世人的偏见是如何之深呢?好似心慈手软,哭哭啼啼的只能是女子,只有男人才能狠下心肠大义灭亲一般,无趣极啦,咳咳咳!”丁一寒将茶水当作酒水豪迈地一饮而尽,却被几片茶叶呛到喉咙,此时狼狈地咳嗽起来。
陆云静半站起身去拍他后背,追问道:“你是如何得知这许多?”
丁一寒倒是仗义,边咳嗽边为他解释道:“咳…清英宗的都,咳咳,都知道啊,道祖是我们的,咳,开、开山祖师,宗门藏书阁,留、留有许多古籍,咳咳咳!”
丁一寒一句话说不完就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停不下来似的,咳得重了又喘得像个风箱,连一直一言不发的李慕真和宁岁隐都被惊动看了过来。
“哎呀!怎得呛成这样!”
陆云静还要使些手劲给他顺气,忍无可忍的李慕真一把将他拉了回来,斥道:“坐好,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
陆云静听话不动了,“师兄,我只是没忍住多问了几句。”
李慕真替他理着袖子,不说话,只冷眼睨他。
“道祖留有的手札古籍,许多是为孤本,只留存于清英宗。”宁岁隐小施术法为丁一寒顺匀了气,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就不再作声。
陆云静知道他这是在为自己解惑,点了点头。
这就说得过去了,浩气清英虽同为道祖一脉,但浩气宗的开宗祖师实则是道祖门下的亲传弟子,道号三圣,被敬称为三圣娘娘。
哪怕浩气清英同气连枝,一脉相承,但在某些地方,还是会存有差别。好比清英宗的一些古书典籍,浩气宗并未存有,同样的浩气宗的道术功法,清英也不能参透。
不管万年前的先辈大能彼此联系如何紧密,又有多少恩怨情仇,到了后世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幸运一些的还可留于书本传世,更多的是不为人知,只能任凭后人杜撰猜测,即使与事实真相相去甚远,又如之奈何呢?
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