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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下山 明月何曾是 ...

  •   琼芳山山势很高,一到夜间很快就寒凉下来。

      陆云静发起了热,他强行与高颖对抗,灵力透支过多,身体承受不住很正常。

      清贻真人为他梳理好了灵脉,让他安稳睡下。

      李慕真等候在门外,他的身下坐着那把阔别已久的轮椅。他没有进去,这样的场面像极了当初他打哭小师弟后在门外踌躇着不敢面对的那天。

      清贻真人走出唤他进来,李慕真摇摇头,夜风裹着寒意一阵阵拂来,看惯了的琼芳山的夜景不知为何在今晚显得尤其萧索冷寂。

      李慕真的手搭在膝上,看着自己手指上的一些伤痕出神。

      “慕真…”

      清贻真人想要说些什么,被李慕真轻声打断了。

      “师父,我要闭关一段时日,”李慕真抬起脸,轮廓模糊,但眼睛深处似乎幽幽燃着一簇火,“出关后,弟子自请下山历练,归期不定。”

      清贻真人没有答话,他的身后传来小徒弟平稳轻浅的呼吸声,此时阴云避月,院中暗了许多,足以遮掩掉一切不愿示于人前的东西。

      李慕真仰头望了望天上的几颗暗淡星子,嘴角慢慢弯起一抹弧度,可他重新低下头时,眼里分明没有一丝笑意。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头一次展露出来的恨意,语速有些快,“徒儿从前日日夜夜都恨这双残废的腿,可从前的那些恨,哪怕是加起来,都比不上今日多,我…小师弟…我什么都做不了。”

      良久,清贻真人阖眼一叹,终于做出答复。

      “去罢,”清贻真人走到他面前,垂目只能看见李慕真的发顶,以及一点还泛着微红的鼻尖,“不要悄悄离开,与你师弟好好道别。

      在清贻真人走后,李慕真才缓缓驱使轮椅往前,他本以为这几年已经足够他忘却曾在轮椅上苟且的日子,可是如今再次坐上来,他发现那些记忆其实从来未曾褪色,如同附骨之疽。

      屋内的陆云静仍然睡得不好,额上挂着汗,脸颊潮红,很滚烫的温度。

      李慕真握了他的手,温凉的灵力丝丝缕缕地浸入他的灵脉紫府,床上躺着的人脸色终于好看了一点。

      那双还不算大的手静静躺在李慕真掌心,李慕真细细打量,慢慢地觉得不可置信——就是这双手挥着一把沉重的长剑,替他将耻辱与不堪一一斩碎。

      怎会是这样一双手呢?这样柔软的,瘦削的手。

      “云静。”

      他只轻声一唤,小师弟就醒了。

      红肿的眼睛睁开,还很茫然,看见师兄靠在自己床边,目光却不似从前,像是多了什么东西,陆云静看不出来。

      “师兄要走了。”

      陆云静呐呐无言,他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有冰凉的触觉落到脸上,是师兄的指尖,在他的脸颊上轻抚,激得陆云静有了几分清醒。

      李慕真见状重复了一遍:“师兄要走了。”

      “要去哪里?”

      李慕真微微笑着,他的笑第一次这样温和平静,看得陆云静有些怔愣。

      “先去后山闭关,直至筑基,”李慕真捏了捏他的耳朵,一片烫意,“筑基后,便要下山去了。”

      陆云静缓慢地眨着眼睛,“那什么时候回来呢?”

      窗外无风无月,屋内寂静无声,李慕真替他理理被角,打破了沉默。

      “师兄也不知道。”

      陆云静缩在被子里,他太疲倦了,来不及去与师兄好好说话,他也想不出来该说什么,道别还是挽留,他不知道。

      眼皮打起了架,陆云静几经挣扎,从昏沉沉的杂乱思绪中扒拉出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师兄,你别哭…”

      李慕真呆坐在原地,久久未动。

      李慕真不等天亮就去了后山,紧闭石门。陆云静一早醒来,如若不是床头仍然似有似无地萦绕着师兄身上独有的熏香味道,他都要怀疑昨晚的一切是不是梦。

      后来,琼芳山的景致变了一轮又一轮,陆云静每日重复地修行、练剑、打坐,唯一不同的是山下的陈景阅会时不时上山来找他。

      清贻真人再次出山,走前他撤下了琼芳山上的禁制结界。

      陈景阅在抚仙台试炼后变了许多,在陆云静看来,他变得较从前温和沉静了,不再带有阴郁之气,像是一块染了脏污的玉石终于被清水洗涤干净,露出莹润的光泽。

      “我不再痴想拜入琼芳山了,”面对陆云静的疑问,陈景阅淡淡说道,“从前我不过是执迷不悟罢了,你与…李师兄,的确够格做真人的徒弟。”

      说完,他笑了一笑,感叹道:“凡我所失,皆非我所有;凡我所求,皆受其所困。我困了自己小半辈子,如今回头才发现追寻已久的东西其实自一开始就拥有了。”

      “我已正式拜了药庐长老为师,从今以后,安心修行医道。”

      陆云静对他道了恭喜,恭喜他找回本我。

      陈景阅回了一句谢,照例为他带来一些山外的消息,比如此次抚仙台试炼中断,没有魁首,比如清贻真人与渡川真人约有一战,比如高颖回到一方洞天后受了很重的责罚,还比如因着此次与一方洞天有了龃龉,生出些事端,掌门急招了宁大师兄回山。

      陆云静每次听完都会跑去后山,在那一方石门前坐下,将所有消息一字不漏地说给李慕真听,也不知道李慕真究竟能不能听到。

      后面又过了许久,陆云静夜间于窗前独坐,见月明星稀,天边陡然飘来一阵遮天蔽月的阴云,将夜幕覆盖,琼芳山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而那阴云中,竟是闪现出几颗寒星,光芒闪烁,极其明亮。许久后,阴云散去,月亮再次垂挂夜空,更加清冷孤寂。这已称得上是天降异象。

      李慕真筑基了。

      陆云静站起来,遥遥望去,他似乎能看见有一个步履还不很稳的身影披星戴月地往山下而去,一步一步,坚定地不曾回头一次。

      莫名的,陆云静想起来那晚与师兄的床头低语,最后昏睡过去之前,他与师兄说了一句不要哭。

      他见过师兄哭的,在试炼前就见过。那时他还与师兄在后山相互依偎,初初施针时,李慕真的腿就像枯萎的朽木,无论如何也没有反应,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

      陆云静对此束手无策,只能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去安慰,师兄有时嫌他烦,但不明说,只是疲惫地挥挥手打发他去隔壁的洞府修炼。

      那其中的某一天,陆云静没有听话,鬼使神差地潜了回去,然后看见了让他此生难以忘怀的一幕。

      一向高傲隐忍的师兄无力地跪在地上,满脸绝望,满目哀戚,双手握拳拼命捶打自己的双腿,肩膀愤怒不甘地耸动着。师兄哭起来也是没有声音的,不像陆云静扯着嗓子嚎啕,他的泪悄无声息,但是多的像歇不住的雨。

      琼芳山今夜无雨,圆月不减清辉,明日必然晴朗。

      陆云静突然仰着头对月亮笑了一笑,眼睛弯弯,他挥挥手,轻快道:“师兄,早日相见。”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

      白水村是一座水乡小村庄,不过地方有些偏,处在南江的下游远离内陆腹地,被山水环抱在最深处,每日都雾色蒙蒙,好在有几分江南特有的温婉气息,不至于让人特别憋闷。

      天色已晚,荷娘挎着一个小篮子自水田间过来,穿过一片果树园子熟门熟路地绕到一方茅草屋舍门前。

      她走近站在门口唤了一声:“李道长,可在屋里?”
      “在。”
      屋里那人回话,声音清冷,而后传出轻微的动静,木门被推开,先飘出来的是一方白色的衣角,接着一双白靴踏出来,来人显了面容,眉眼有十分的艳色,只是目光淡淡,看着就不那么平易近人了。

      荷娘举了举手上的篮子,笑道:“李道长,文伯今早打的南江草鱼,正新鲜,文哥也叫我给您送来一条。”

      李道长即是正在人间游历的李慕真,闻言朝那篮子轻飘飘一扫眼,却是婉拒:“我早已辟谷,姑娘拿回去吧,不必劳烦。”

      荷娘劝道:“您替我们除了水鬼,乡亲们实在不知如何谢您,不过一点微薄心意,还请笑纳。”

      李慕真知道再拒绝几次这个性子倔的姑娘也不会善罢甘休,他怕麻烦,所幸只是一条鱼不是什么黄白之物,收下也无妨,便侧身让开一条路。

      “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了,姑娘请进。”

      荷娘与他擦身而过,腰间垂挂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李慕真看了一眼,他早在第一次见到这个东西就知道不是凡物,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细问,如今荷娘正好过来,倒是方便了。

      看着荷娘将一盘冒着热气的清蒸鱼自篮中取出在桌上摆好,李慕真请她坐下,说道:“某有一事想要问明,又怕冒犯姑娘。”

      荷娘忙道:“道长直说便是。”

      李慕真问道:“不知姑娘腰间那条银铃是何来历?”

      荷娘被外男询问贴身饰物,有些脸红,但仍是大方地将那条铃铛取下递给李慕真,说道:“此物乃我一结义兄长所赠,某日我于江边医庐坐诊,搭救了一位落水公子,他感念救命之恩,与我结为兄妹,又以银铃相赠作为信物。”

      见李慕真细细观察银铃不答话,荷娘有些忐忑,“道长,可是有何不妥?”

      李慕真将银铃归还,答道:“这是修界之物,具体来历我也不知,这银铃蕴含灵气,姑娘贴身佩戴,于身体亦有不少好处。”

      “原来如此,没成想此物这般珍贵,待来日见了大哥,我再好好问他,”荷娘放心下来,又递过去一双竹筷,问道:“邪祟已除,不知李道长在村中可还会久待?”

      李慕真持筷斯斯文文地拨着细白的鱼肉,“某今晚便要告辞了。”

      “这样赶么?”荷娘少见这样如谪仙一般的人,对方又是整个村子的恩人,想到要分别,略有些怅然。

      李慕真不急着品尝鱼肉,细细地挑着几根大鱼刺,“某尚有要事在身,实在不便再多叨扰。”

      他近期在另一处感知到些许魔气残留,不太放心,已准备动身前去一探究竟。

      荷娘闻言也不再劝,心里轻叹着气,又道:“道长若得闲,归途中不妨再回村中歇脚,若是在明年正月就再好不过,我还能厚脸皮请道长饮一杯喜酒。”

      李慕真对她先道声恭喜,应道:“若有缘,必来当面贺喜。”

      荷娘这才眉开眼笑地收好篮子告辞离去。

      李慕真将鱼刺也挑得差不多了,夹起鱼肉品尝,果然入口即化,味道清甜,半分鱼的腥气都没有,不由得心情愉悦,直接放下筷子起身去寻了纸笔。

      他铺好信纸,提笔写道:“云静亲启,前次信中所提邪祟,原是溺亡之人怨气久积不散,化为水鬼为祸,已尽除之,吾毫发无损,汝勿忧也。另,偶食南江鱼,少刺,味鲜,值得一品,汝既下山,若有缘得见,必邀汝共尝。”

      搁笔,李慕真拿起信大致看了一遍,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纸鹤,只挥一挥手,那纸鹤像是生出灵智,小嘴叼着信封在屋内扑腾飞了两圈化为一道灵光不见了。

      李慕真的储物袋很满,里面堆积了相当多的信纸,皆是这四年间陆云静的来信。自他下山后,差不多隔了一年才与琼芳山有了消息往来,那时他凭着一人一剑荡平了一个作乱的妖窝,听着那些妖物死前的哀嚎,看着自己满手的血迹,不知为何他突然非常非常想家,就起了去一封信的念头。

      去信前他是忐忑的,他当初答应了师父不要对小师弟不告而别,可最后还是披着夜色下了山,因为筑基后他虽能行走,但仍然瘸着腿,那副模样他不愿给陆云静看见,才连夜远走,后面一年来,不光是陆云静,就连清贻真人他都未曾报过一次消息。

      他怕师父和师弟怪他,可是没想到回信来的如此之快。打开信的那一瞬间,他甚至非常吃惊,因为陆云静的信中不仅只字不提对他的怨言,而且字迹与他的一模一样,相像到了令人悚然的地步。

      可想而知小师弟在山中是如何一遍一遍对着他曾留下的那些字帖消磨时光,又下了多少苦工。

      想到这,李慕真随手取出了一张信纸展开来看,是前几日陆云静的回信,写他在宗门中与同门师兄比试,却没比过宁大师兄,有些难过,又写药庐的陈师兄为他炼制了什么什么丹药。

      “陈景阅,”李慕真看到此处冷哼了一声,“阴魂不散…”

      信中最后写道,师父准了他下山历练,盼望能与师兄早日相见。

      李慕真扯扯嘴角,心想怕是再过些年,便是连他光看着这些字也无法分辨究竟出自谁手了。

      挺好的,不是吗?他教出来的师弟合该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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