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老之苦(上) 自大燕皇城 ...

  •   自大燕皇城离去后,我回到了九州岛。此地方圆数百里,乃三界不管之地,人妖混杂,诸多不容于世的恶妖、遭各族通缉的亡命之徒,多潜藏于此,在混乱与秩序的边缘求得一线生机。
      我在此处开了一间当铺,做些小买卖,聊以打发这漫长的光阴。与寻常当铺不同,来此交易的人或妖,无论典当还是赎买,都需先讲一个故事。若故事精彩动人,价钱好商量,若是寡淡无趣,这买卖不做也罢。立此规矩,一则是因我本就爱听故事,二则,我盼着能从这万千故事织就的网中,捞到一丝关于他的讯息。可惜,数百年光阴如水逝去,我依旧一无所获。
      这日午后,我靠在店堂的竹椅上,蔫蔫地晒着太阳。听得院门轻响,那脚步声又轻又快,我便知是谁来了。
      果然,帘子一掀,来人带着一身清朗的日光踏入,开口便是戏谑:“这般好的日头,只懒在这里,你这小妖怪怕是要长出蘑菇了。”
      我咬咬牙,又咬咬牙,终究没忍住:“再叫我小妖怪,当心我将你打出去。”
      来人着一身墨青色圆领窄袖袍,腰束黑色革带,仅在袖口与领边以暗金线绣着简约的云纹,革带上悬着一把镶着红玛瑙的精致匕首。下颚有一道浅浅的刀疤,不但不难看,反而给他增了几分英气。他眉梢带笑,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懒洋洋的戏谑看着我。
      我也不客气,撑着头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啧啧道:“单瞧你这副皮相,说是位二十出头的少年将军,怕也无人不信。谁能想到,竟是个活了成百上千年的老妖怪。”
      他走到我身边,抬手在我额上不轻不重地一弹:“牙尖嘴利,愈发长进了。”
      小簪子端着茶水点心自内间走出,对来人笑道:“殿主来了。”
      来者正是天界司律殿殿主——景行。神族不可妄改天命,不得直接插手下界王朝更迭、文明兴衰等大势,更不可妄动凡心。神灵需以天道为己心,摒弃私情,违者将受蚀神之刑。司律殿掌管天界监察,织成了一张覆盖三界、重点监控神界的天网。
      我佯装不满:“他一来你便殷勤端茶送水,我在这儿枯坐了一上午,怎不见你来伺候?”
      小簪子悠悠道:“您也知晓自己坐了一上午,半点活计未干呐。”
      她为景行斟好茶,敛衽一礼:“二位慢谈,我先告退。”说罢便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我二人。我问道:“又是何事?”
      景行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前些时日路过北境一小城,发觉城中数月内接连死了近十人。死者皆是青壮,被挖去心脏,形容枯槁如八旬老翁。此案说大不大,尚未到需神界直接干预的地步,但总这么死人也不可。你若得空不妨前去查探一番。”
      我略作思忖,笑道:“好说,这次当如何报答?”
      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仿佛早知我有所求:“笑得这般狡黠,定是已想好了,说吧。”
      “小簪子如今已能化出人形,但至多维持两三日。若此案我能查清,你便予她百年修为,助她稳固化形,如何?”见他似在斟酌,我又道,“小簪子心性你也知晓,胆小本分,做不了恶妖。这点修为不过让她多些自保之力。她能更好助我,我便更能为你分忧,于你无损反有增益。”
      景行沉吟片刻,点头应允:“好。”
      又盘桓两日,收拾停当,我便带着小簪子启程北上。北境正值多事之秋,边境战事未歇,我们一路谨慎,行了十来日,方抵达景行所言的那座小城。
      情况果如他所言,三月之内,已有八人以此诡异方式身亡。我一时也理不出头绪,只得先在客栈落脚。
      晚膳送至房中,小簪子捧着碗小口吃着,忽而低声道:“行姬姐姐,我心里还是有些怕。你所长在吞噬因果、了断执念,论及真刀真枪的斗法,实在……平平。唬一唬凡人尚可,若真遇上个厉害的大妖,可怎么好?”
      我大口扒着饭,浑不在意:“怕什么,打不过便不打,赔个礼道个歉,溜之大吉便是。”
      小簪子叹了口气:“你说得轻巧。上回殿主请你帮忙,不也撞上那只霸道狐妖,将你伤得那般重。若非殿主及时赶到,只怕……”
      “停!”我打断她,“你倒适合去说书,哪有那般夸张?不过受了些皮肉伤。再说,后来景行为表歉意,不是送了好些宝贝来,这买卖不亏。”
      小簪子望着我,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轻声问道:“殿主当时那般失态焦急,在你看来,也只是买卖一桩么。”
      我放下碗筷,脸色微沉:“簪子。” 声音也冷了下来,“且不说我心有所属,所做一切皆为寻他。单说景行,他是神族。你可知神族若动凡心,将受何等刑罚?”
      小簪子面颊涨红,却仍倔强道:“可……可你已经寻了他几百年!他轮回转世,不知已过了几生几世。就算找到,他也早将你忘了,爱过恨过,经历过旁人无数次了!”
      “啪”一声脆响,我将手中的碗狠狠掷在地上,指着她,一字一句道:“这般言语,你若敢再说第二次,便不必再跟着我了。”
      说罢,我拂袖而出。

      夜风清冷,吹在面上,心头的燥郁渐渐平息。我定了定神,转身朝城中最大的地下赌坊走去。赌坊之内,通常皆有修道者或妖族坐镇,以防有人以术法舞弊。我却无需借助这些,单凭赌技,便罕逢敌手。半夜过去,面前筹码已堆积如山。又赢一局后,赌坊管家悄无声息地行至我身侧,低声道:“小娘子,我们掌柜有请。”
      我放下翘起的腿,随他步入内室。
      室内光线昏暗,仅点着数支蜡烛,空气中浮动着一种奇异的甜香。
      未待我看清,便听得一声娇笑自暗处传来:“呦,我当是谁在此搅局,原来是行姬娘子。真是冤家路窄呢。”
      我干笑两声:“不过些许旧日口角,哪里就称得上冤家?姐姐言重了。”
      她轻打一个响指,屋里亮了起来:“你倒是姐姐姐姐叫得好听,我看你是忘了我姓甚名甚。”
      一位红裙女子斜倚在软榻上,裙摆自大腿处迤逦散开,一双修长白皙的腿赤足踩在案几之上。她生了一双极标准的凤眼,眼尾以胭脂勾出飞挑的弧度,左眼睫下缀一颗极小朱砂痣,眼波流转间,那痣便如一滴将落未落的血泪。她面上带笑,几分嘲弄,几分兴味,倒不见多少怒色。
      我笑道:“如此美人,纵是嗔怒亦是风景。”
      她面色又好看了几分:“记好了,我叫容蔷。我猜,你定是为那挖心之事而来。巧了,此事也正令我头疼。”
      我略一思量,忆起她身份——九尾狐容蔷。多年前曾因一桩小事,与她有过一场不甚愉快的冲突,交手了几回合。
      我走到她身旁坐下:“劳烦容姑娘给我讲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容蔷收回腿,坐直身子,叹道:“并非我,是我那不成器的小妹。具体情由我也不甚清楚,听闻她在此伤人,才匆匆赶来。只能与你讲个大概,数十年前,我族与狼族起了龃龉,她修为尚浅受了重伤,现了原形逃出,被一过路的读书人所救。她竟对那书生动了情,养好伤后,便化作人形前去坦白。谁知……那人竟接受了。”
      她揉了揉眉心:“一晃数十年过去,本以为就此安稳。谁知前些时日,家中暗哨传来消息,说此地接连有人横死,伤口痕迹显是九尾狐所为。方圆百里,除了她还能有谁?奈何她是个死心眼,问不出多少,强行带走又恐她再度逃回,你若能去了断这桩因果,那是最好不过。”
      容蔷将她妹妹容薇的住处告知于我。我道谢离开,回到客栈时,小簪子已不敢多言,默默打了热水来。洗漱完毕躺下,却久久难眠。
      听得身旁小簪子也辗转反侧,我轻声道:“既已疲惫何不变回原形,维持人身,不耗心力么?”
      小簪子细声答:“还好,倒觉得新奇。做人的感觉与做簪子很是不同。”
      我轻笑:“哪里就是做人了,你连化形尚不稳。”
      她轻轻“哼”了一声,不再答话。
      我又道:“既已能化形也该有个正经名字了,整日小簪子、小簪子地叫,不像话。”
      她声音更小:“可我……本来就是小簪子呀。”
      我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翌日一早,我按容蔷所指,寻至城西一处僻静宅院,门匾上书“白府”。叩门半晌,门才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开门的是个女子,容貌与容蔷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眉目间少了那份逼人的妩媚张扬,多了几分温婉宁静,身着寻常布裙,俨然一位娴静的良家妇人。
      我含笑问道:“请问,白起先生可在家?”
      她并未开门,只隔着门缝道:“先生回乡下老家去了。”
      “哦?”我挑眉,“可街坊都说,近日府上有男子出入,不知是……”
      她面露不悦:“那是先生乡下的侄儿,前来小住些时日。不久我们便要一同回乡了。”
      我收起笑意,冷声道:“容薇,你若不让我进去,我便在此处动手了。”
      闻听容薇二字,她脸色骤白,蹙眉思量片刻,终是打开了门。
      我径直向里走去。容薇急忙上前欲拦:“你究竟是何人?”
      我衣袖轻拂,她便踉跄跌坐于地。此时,一名男子自后院急急奔出,将她搀扶起来,二人看去,皆是二十七八岁的模样。
      我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淡淡道:“好一对郎才女貌,当真般配。”
      闻言,两人神色俱是一变。
      容薇挣开男子的手,起身将他护在身后,厉声道:“你究竟是谁?”
      我看着她:“因缘剑断尘缘。我名,行姬。”
      她显然听过此名,脸上惊惧稍退,却浮起更深迷茫。
      我不再看她,转向那男子:“并无什么白先生与乡下侄儿,从头至尾只有你一人,对吧,白起先生。她对你施了术,将你从六十耆老之貌,变作如今这般年轻模样。” 我顿了一顿,“你可知她是如何做到的,又知这城中近几月被挖去心脏的,都是何人?”
      白起面色骤变,看向容薇:“云儿,你曾说是用你自身修为为我续命。”
      我轻笑:“她沉溺情爱,何曾苦心修行,那点微末修为,维持人形已是勉强。况且她也不叫什么云儿,她是九尾狐容薇。”
      “先生叫我云儿,我便是云儿!” 容薇急急打断,仍将白起护在身后,对我道,“你是来杀我报仇的么?你当知,九尾狐族最为护短,我修为低微不是你的对手,但你若杀我,必将面对我全族追杀!”
      我对她的威胁不以为意:“我不杀你,我只要求你不得再伤人。”
      她张口欲辩,我已抢先道:“莫要欺瞒。你为他所施乃是禁术,若不再以人心为引,他至多只剩一年阳寿,我不信你会眼睁睁看他死去。所以,你必须随容蔷回去。”
      “云儿……当真如此?” 白起满面惊疑,望向她。
      容薇咬紧下唇,轻轻点了点头,转而拉住他的衣袖,语气急切:“先生莫怕,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我们还要在一起,过很久很久的日子。”
      白起的脸色,却一点点冷了下去。“用他人的性命,来换我的性命?” 他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我教你读书识字,明辨是非,便是教你如此行事么?”
      “先生莫气,” 容薇语带哀求,“我原也不想的。只是……只是你执意要赶我走,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无法想象没有你的日子。”
      白起闭了闭眼:“我年逾花甲,只会一日日更见衰老,而你容颜永驻,始终是双十年华的模样。我若还强留你在身边,岂非自私无耻至极?”
      “我不在意!你当初能接受我是妖,为何如今不能接受这岁月之差?只要我们彼此不介意,有何不可?” 她紧紧抱住他的手臂。
      白起却用力将她甩开,声音沉痛:“看来当初便是我错了。”
      他不再看她,转身向我,深深一揖:“劳烦姑娘带她走吧。原以为是精怪害人,未承想祸根竟在我身,累及这许多无辜性命,我百死难赎其罪。”
      我去拉容薇。她却骤然瘫软在地,死死攥住白起的衣角,泪如雨下,哭得撕心裂肺:“先生,先生你不要云儿了吗?云儿知错了,再也不敢了。就这最后一年,求你让云儿陪着你,好不好?求你了……”
      哭声凄厉,搅得人心烦意乱,我并指如刀在她颈后轻轻一击,她哭声顿止,软软昏厥过去。
      我将其扛起,向白起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