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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生之苦(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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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就此留在夙昭身边,陪他从十五岁,走到十九岁。
这四年间,皇帝沉溺丹药,身子日渐垮塌。太子人选,成为朝臣争论的焦点。大皇子病重亡故,二皇子体格强健却资质愚钝,三皇子夙昭出身低微,七皇子年方四岁……似乎并无一个完美人选。
夙昭有了主意:“无名,你为父皇托梦,言明我乃天命所归的太子。让父皇将我过继给熹贵妃。她伤了身子,无法生育,得一个儿子,于她亦是好事。”
夙昭如此说了,无名便如此做了。
数月后,三皇子夙昭被立为太子。
夙昭道:“无名,我当上太子了!你真是我的守护神!”
夙昭道:“无名,父皇命我迎娶富察氏的小姐,我不愿,却无法违逆。”
夙昭道:“无名,父皇驾崩了。如今,我是皇帝了。”
夙昭道:“无名,原来当皇帝并非那般快活。”
夙昭道:“无名,他们都想害我,都在算计我。”
夙昭道:“无名,我好怕,你何时才能修出人身?”
夙昭道:“无名,这世上,我只信你,我只有你。”
夙昭说什么,无名便做什么。
夙昭二十四岁那年,无名终于修得人身。九年了,夙昭第一次真切地看清无名的样貌。他一袭白衣,黑发半束半散,垂落腰际。肤色极白,额间一点朱砂小痣,平添几分妖冶风致。嘴角惯常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淡漠。
夙昭看得呆了,喃喃道:“无名……天上的神仙,都如你这般好看么?”
无名笑了:“你知晓的,我只是一只妖。”他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唯有在你的梦里,我才曾是神明。
夙昭道:“无名,如今你既已成人,该有个真正的名字了。”
无名定定望着他,轻声道:“夙昭,你如何唤我,我便是谁。”
夙昭闻言,笑意漫上眼角:“我娘亲姓沈,你便叫沈五,可好?”
他握紧无名的手,一字一句:“你是我一人的无名。”
无名被册封为左相,位极人臣。在他的辅佐下,夙昭以雷霆手段肃清朝堂,铲除异己,终成真正执掌乾坤的帝王。彼时,他年及三十。
然而,无名渐渐开始看不懂夙昭了。夙昭不再允许他踏入自己的梦境,性情变得阴晴不定,多疑而易怒。
一日散朝后,无名刚踏入养心殿,夙昭便猛地将一本奏折掷向他。无名不闪不避,任由折角砸中额头,一缕鲜红缓缓滑落。
无名拾起奏折,面色平静:“夙昭,这回又是因何动怒?”
瞥见他额角的血迹,夙昭眼中闪过一丝懊悔,可目光触及那本奏折,恼意再度翻涌。他冷笑道:“你问朕?你做了什么,自己心中清楚。右相上书恳请朕将其次女赐婚于你,你当真不知?”
无名答道:“不知。”
夙昭紧紧盯着他:“无名,你深知朕最恨欺瞒,最恶朝臣结党。”
无名依旧面无表情,只问:“夙昭,你究竟在恼怒什么?你坐拥后宫,妃嫔成群,却不容许我与任何人有半分亲近。你盼我修得人身,又不许我像人一般活着,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夙昭起身走至他面前,他用大拇指轻轻顺着无名额前的血迹擦下,他的手指冰凉、似抚似划。他轻轻舔舐掉指尖的血迹,轻声喃喃道:“无名,你是我的。”
被他指尖触碰过的地方一阵颤栗,无名怔怔看着他。
一月后,南疆叛乱,无名自请披甲出征。这一去便是五年。五年间,无名凭战功赢得军心,在朝野积累下赫赫声望。凯旋之日,夙昭亲至城门相迎。五年未见,无名肤色黝黑了许多,身形更见挺拔,脸颊添了一道伤疤,非但无损其容,反增几分铁血英气。
两人深深对视一眼。无名撩袍,单膝下拜:“臣沈五,叩见皇上。”
夙昭快步走上前把他扶了起来,突如其来的搀扶让无名下意识地向后一躲,这一躲激怒了夙昭。他借搀扶之势,凑至无名耳畔,用仅有彼此可闻的声音,低低说道:“无名,见这万千军民皆为你欢呼……心中可欢喜?”
他呵气如丝,却字字淬毒:“无名,取朕而代之……如何?”
他看到他的神情原本满是欣喜,听到他的话后,他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深切入骨的痛楚。
他忽而笑了。唇边泛起一个小小的、清澈的梨涡,笑得像个心愿得偿的少年,又似不谙世事的孩童。他的声音很轻,很淡,随风散去:“夙昭,就到这里吧。”“我累了。你也很累了。”
夙昭尚未明白此话深意,无名便已再度请命,远赴边疆。他言,边关未宁,尚需镇守。
一月后,夙昭于批阅奏章时,忽得八百里加急军报:左相沈五,于阵前……中箭身亡。
夙昭沉默良久,缓缓放下朱笔。“如何阵亡的?”
侍卫伏地颤答:“长箭……穿心而过。左相大人他……闪避不及。”
夙昭轻轻重复:“是不及还是不愿?”
侍卫以额触地,骇然不敢应答。
夙昭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空荡殿宇中回荡,凄厉如枭:“无名!朕早知你会走!你和他们一样……终归都会离开朕!”
他笑着笑着,声音却哽咽起来:“宁可自绝也不愿再陪在朕身边,你就这般厌憎于我?”
夙昭双目赤红,望定我:“朕要你复活无名。”“即便他再厌弃朕、不愿见朕……朕也要他回来。”
我平静道:“因缘断,则因果消。若救回无名,需以你的帝王之位、乃至性命为祭,你可愿意?”
夙昭毫无迟疑:“朕愿意。”“只要能换他归来,任何代价,朕皆甘之如饴。”
闻他此答,我怔忪片刻,旋即轻轻笑了起来,边笑边摇头:“夙昭啊夙昭……你倒还不算愚钝至极。”
夙昭面露愕然。
我缓声道:“无名曾寻过我两次。”
“第一次,他麾下将领以他之名掀起兵变,大燕陷入战火,你死于乱军之中。”
“第二次,他位极人臣,你为稳固朝局,逼他迎娶将军之女。此后,你猜忌他、怨怪他、憎恨他……再不愿见他。”
我直视着他眼中翻腾的痛苦,一字一句,清晰落下:“他不愿伤你,亦不愿与你反目成仇。于是,他选择死在你尚且爱他、却已不再需要他的时候。”
“夙昭,三世轮转,痴缠不休。生时你百般猜疑,将爱化作刀锋,死后却强求复生,执念深重。”
“你掌有真爱,却从未敢真正触碰它的温度。这份生之苦你独自细尝吧。我,无能为力。”
夙昭闻言,先是狂笑不止,继而猛然挥袖,将案上所有东西都扫落在地,珍玩碎裂,墨溅绢毁,一片狼藉。他指着这满地残破,笑得几乎喘不过气。
笑着笑着,他猛地呛出一大口鲜血。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恍惚想起,那日城楼之下他原本想说的是,无名,别再去边疆了,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只是话至嘴边,不知怎的就化作了荆棘,先刺穿了对方,也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心口。
我走出皇城时,发间玉簪漾出清光,化作一个少女虚影。
“行姬姐姐,”小簪子不解道,“这小皇帝的执念与不甘如此强烈,若替他斩断这桩因果,于你修为必是大有裨益。为何不帮他?”
我笑道:“我救不回无名。至多不过是将关于无名的记忆,从他脑海中彻底抹去。可无名为他付出了那般多,他凭什么说忘就忘?”
“我要他活着。带着这份愧疚与悔恨,长久地、清醒地活下去。”
小簪子摇了摇头,眼中迷惑更深:“我还是不懂。姐姐,你如今是越来越像人了。我看不懂人,也愈发看不懂你了。”
我不再答话,只是屈指在她额头轻轻一弹。小簪子吃痛,轻哼一声,瞪我一眼,又乖乖变回了一支寻常玉簪,缀于我发间。
史册有载:成庆帝,讳夙昭。性虽暴烈,然御边有功。享寿三十有五,膝下无子,崩。
而那卷青史未曾书写的,关于一个帝王与一只梦妖的往事,连同那未曾说出口的挽留,终究都沉入了时光深处,化作一句最轻也最重的——
生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