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姬当铺》船清梦

4、第四章老之苦（下） 将容薇交还

　　将容薇交还给容蔷后，我长舒一口气。未料此次差事竟如此顺利。与小簪子在城中闲逛游玩了四五日，正欲启程离去的前夜，容蔷却一脸怒气地找上门来。
　　“我让你去了断因果，你倒好，将人打晕了便给我送回来，莫非是我打不过她，才需请你动手不成？” 她柳眉倒竖，显然怒极。
　　我陪笑道：“我见那书生心意甚坚，以为此事便算了结。怎么，令妹尚未死心？”
　　容蔷睨我一眼：“回去便水米不进，这倒无妨，横竖饿不死她。可恨那赌坊里人多嘴杂，议论什么白家侄儿近日流连怡红院，被她听了去。这不，又偷跑回去了。”
　　我小声嘀咕：“修为这般不济，竟也能从你眼皮底下溜走。看来九尾狐家的门禁，也颇成问题。”
　　眼看她眸中火光更盛，我连忙摆手：“莫急莫急，我这就去。”
　　再次走近白家宅院，尚未入门，便听得里面传来阵阵哭闹与瓷器碎裂之声。推门而入，只见厅堂内已是一片狼藉，家具倾覆，器物碎裂，唯有一张椅子完好，端端正摆放着，白起坐于椅上，面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容薇立于他身前，发髻散乱，脸上泪痕混着灰尘，已是哭喊得嗓音嘶哑。
　　她死死拽着他的袖角，声声泣诉：“你初见我那日，面红耳赤，看了我一眼便不敢再看第二眼，那是作假么？新婚之夜，我坦言自己是狐妖，你毫无迟疑便拥我入怀，那是作假么？你爹娘嫌我不能生育，逼你纳妾，你与他们大吵，甚至不惜带我远走他乡，隐姓埋名，这些，难道统统都是作假么？！”
　　白起静静听着，良久，低低叹了口气。
　　“都是真的。” 他声音疲惫却清晰至极，“云儿，过去那些年我是真的爱你。故而愿为你十年一迁居，愿为你割舍父母亲情，远遁千里。可是云儿……”
　　他抬起眼，看向她，那目光里再无往昔温情，只余一片近乎残酷的清明：“如今我不爱你了，也是真的。”
　　容薇如遭雷击，呆呆望着他：“之前……之前明明还好好的，为何突然就……”
　　“从垂垂老矣变回青春鼎盛，于我而言不啻重生。” 白起语气平缓，却字字如刀，“这偷来的第二段人生，让我想明白许多事。从前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执着，如今看来未免可笑。人生得意须尽欢，何必困守一人，自苦若此？更何况……”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仿佛透过这些碎片，看到了那些惨死的、素未谋面的青年：“你为我续命害死那许多人。我每见你一次，便想起他们枉死的惨状一次。愧疚如毒蛇，日夜啃噬我心，越是愧疚，我便越是厌恶你。云儿，你可明白？”
　　他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再无丝毫情绪：“看见你，令我感到恶心。”
　　“恶……心？” 容薇踉跄后退两步，指着自己，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我一心一意待你，豁出性命、背负罪孽也要与你厮守，你竟说我恶心？”
　　泪水如断线之珠滚落，她却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刺耳：“所以我一被带走，你便急不可待地寻花问柳，在怡红院连宿三日，她们便不恶心？你这读圣贤书的，做这些便不恶心？！”
　　白起转过脸，不再看她：“这最后一年光阴，我想如何度过是我自己的事，与你再无干系。”
　　“再无干系？你想得美！” 容薇笑声骤止，脸上神情骤然扭曲，混杂着无尽的痛楚、怨恨与疯狂。她猛地拔下头上银簪，厉声道，“我与你不死不休！”
　　话音未落，她合身扑上，银簪直刺白起左臂。显然仍留了余地，只想令他吃痛并非直取要害。我本欲上前阻拦，见此情形，脚步微顿。
　　电光石火间，白起却非躲闪，而是猛然将身子向左一倾。
　　“噗嗤”一声轻响，那灌注了妖力的银簪并未刺入臂膀，而是整个没入了他的左胸。我与容薇皆是大惊。
　　容薇握着簪柄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她扑上前扶住白起摇摇欲坠的身躯，语无伦次：“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撞上来……我明明只想……只想……”
　　白起苍白的面容上，却缓缓浮起一个极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笑容。他抬手，用尽最后力气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傻孩子，别哭。” 他气息微弱，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原想逼你心死乖乖回家，谁料你这般固执……”
　　他低低咳嗽起来，每一声都牵动伤口，涌出更多鲜血：“我知道你本性不坏，从未想主动害人，是不是？但不能再死人了云儿，若我不死，你一定还会继续的……”
　　“不……不会的！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 容薇疯狂地摇头，徒劳地用手去捂他胸前的伤口，鲜血却从她指缝间汩汩涌出。
　　白起努力抬起手，理过她耳边碎发，轻柔地在她额前印下一亲吻：“我本就是将死之人，能以这副你最喜欢的模样死在你怀里，我很开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逐渐涣散，却仍凝聚着最后一点温柔：“别责怪自己，跟姐姐回家，好好睡一觉。”
　　“醒来……便……都忘了……”
　　话音渐消，他靠在她肩头，再无生息。
　　容薇呆呆地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整个人仿佛凝固。半晌，她缓缓转过头，那双曾经妩媚灵动的眼眸此刻空洞得骇人。她望向我，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嘶哑的哀嚎：“你不是能断因果吗，你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我什么都愿意做，把我的命给他！把我的修为都给他！求求你！”
　　我静静看着她，缓缓摇头：“我能断因果却无法逆转天命，随意更改生死定数。他今日之局，看似偶然，实则早已在你选择以禁术强留他时，便埋下了种子。”
　　容薇不再说话，只紧紧抱住白起，将脸埋在他染血的衣襟里，发出野兽濒死般低沉而绝望的呜咽。
　　我默默转身，走出这片弥漫着血腥与悲怆的宅院。
　　容蔷不知何时已立于门外檐下，神色复杂。擦肩而过时，她极轻地叹息一声，声音飘散在夜风里：“原来那白家老儿对她，竟也有几分真心。”
　　她顿了顿，侧首问我，眼中是真切的迷茫：“行姬，你说……这人与妖，是不是当真就不该在一起？”
　　我没有回答，抬眼望去，夜空如墨，星子寥落。
　　身后宅院内，那压抑至极限后爆发出的、痛彻心扉的尖锐哀泣，划破寂静长夜，久久不散。
　　老之苦，苦在容颜虽驻，人心易变，苦在强求厮守，反酿永诀，苦在长生种与蜉蝣客，本就隔着一条望不见彼岸的、名为时光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