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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生之苦(上) 识阴炽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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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阴炽盛,起惑造业,三世流转,故有生死之苦。人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
但何止人有八苦?妖亦有之。你问我如何知晓?我乃执掌世间因果之妖。我以因果为食,我吞噬过无数妓女的痴情、帝王的怯懦、恋人的寡义。我目睹过以爱为名的伤害,亦见证过恨海滔天里掩藏的真情。
世人将我奉若神明,只知我能为其斩断因果、重择前路,却不知他们将为此付出何物,更不知我不过是一只可怜的妖。我不断吞噬因果,不过是为了活下去,找到他。
你问如何才能见到我?放心。只要你心中不甘足够浓烈、愤怒足够灼人、痛苦足够刻骨,我会找到你。
我叫行姬。
这皇宫看似森严,守卫层层。然则,对于一只妖而言,踏入其中并非难事。我对守卫轻弹响指,他们便软软昏睡过去。一路畅通无阻,我抵达那怨气最为深重的源头,步入最恢弘的宫殿。
殿内只点着寥寥几只蜡烛。见我现身,龙榻上的男子并无多少惊色,只微微颔首:“你竟真的来了。坐罢。”
我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他。他身着一袭白袍,长发随意半绾,散落肩头的发丝乌黑润泽,反衬得那身华贵袍服黯淡了几分。他双眉微蹙,眼眸大而明亮,其中交织着戒备与思量,眼尾天然上扬,平添几许风流韵味。此刻他双唇紧抿,显然对我这般无礼的端详甚为不悦。
我知晓他是谁——大燕国的皇帝,夙昭。
我开口道:“小皇帝,你心中何以积郁如此深重的怨气?”
夙昭并未答我,反问道:“你如何证明自己便是神女?”
我轻笑:“我无需向你证明。是你有求于我,是你召唤我前来。你若不信,我离去便是。”
夙昭沉默一瞬,忽而笑了:“是啊……是朕心有不甘。”
他执起茶盏,浅啜一口,道:“神女,且听朕讲一个故事吧。”
那时,夙昭年方七岁。
他是三皇子。几年前,皇帝酒醉后临幸了一名宫女,酒醒后自觉颜面有损,并未将其纳入后宫。谁知那宫女竟有了身孕。即便怀有龙嗣,皇帝也只赐予她最低的官女子位份。世人总以为母凭子贵,实则不然,多是子凭母贵。堂堂天子,若真想绵延子嗣,何愁无人,不过是皇帝不愿罢了。宫中得宠的几位娘娘,背后皆有煊赫母族。皇帝忌惮外戚干政,故而子息不旺,仅得两位皇子、三位公主。夙昭的母亲出身卑贱,不得圣心,却也正因这份卑贱,才得以生下他。成也于此,败也于此,人生常态罢了。
宫中从来最擅逢高踩低。他的母亲获封官女子后,便被皇帝彻底遗忘。伺候的宫人自然懈怠敷衍,其母积劳成疾,孕期便已十分孱弱,生产时血崩而亡,未能救回。夙昭是由一位老嬷嬷带大的,他曾听宫人窃窃私语,其实当年那救命的药材,太医院本是有的,只是药材珍贵,人命微贱,终究是用不得。
他在众人的遗忘中,悄然长大。
他的衣食用度,莫说比不上皇子份例,连得宠妃子跟前的大宫女都不如。七岁那年,皇后薨逝,宫中忙乱成一团,更无人记得他,送饭的宫女一连两日未曾按时前来。他饿得实在受不住,便溜出冷僻的住所,想去碰碰运气。
夙昭偷偷摸进一个大太监的庑房,翻找残剩的食物。他找到两个干硬的饼子,立刻大口啃咬起来。正吃着,不知从何处滚落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桂花糕。
夙昭顿感周身一阵寒意,仿佛这空荡的屋里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凝视着他。
听到此处,我插言道:“有妖。那妖施了术法,他能见你,你却看不见他。”
夙昭瞥我一眼:“你倒有几分见识。”
我自顾自拈了块点心,掰开小口吃着:“请继续讲。“
夙昭低头看了看那包桂花糕,忽然抬起头,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怯生生地问道:“你……是来守护我的神仙吗?”
片刻后未有回应,他仍不死心,又问了一遍:“你是来守护我的神仙吗?”
依旧寂静无声。他将散落的桂花糕一块块拾起、仔细包好,心中暗想:话本里都说,没娘的孩子会有守护神。若这是真的……若我也有,该多好。
他喃喃低语:“是娘亲么?”
依旧无人应答。
夙昭便这样,从七岁,长到了十五岁。
讲到这里,夙昭蓦然停住,低低叹了口气,转而问我:“你可知……何谓梦妖?”
我思忖片刻,答道:“梦妖,以梦为食,倚梦而生,专司吞食生灵于梦中滋生的诸般情绪。在修得人身之前,无任何生灵能得见其形。唯有在梦中,梦妖才是活着的,方能被感知。只可惜,梦醒时分,一切皆空,无人能记得梦中际遇。”
我问道:“如此说来,陪伴你的是一只梦妖?”
夙昭颔首:“他自称无名。不知年岁几何,他自己记不住,亦无人替他记取。他曾在无数人的梦境中穿梭停留,只是我们都一样,梦醒之后,便将他忘却了。”
我放下手中点心,轻声道:“那他……必定十分寂寞。身为妖,却连孤魂野鬼都不如,无人知,无人记。”
夙昭沉入回忆之中。
即便他只是一个卑贱宫人所出的失宠皇子,皇子的身份便已足够为他招致祸端。十五岁那年,皇贵妃诞下一位小皇子。不久后,他的膳食中便被下了毒。
他高烧三日三夜,奄奄一息。于浑噩昏沉之间,他见到了无名。
他说:“大哥哥,我好似……见过你。”
无名望着他,轻轻叹息:“夙昭,你当知晓此乃梦境。你身中剧毒,命在顷刻,我可以救你。我乃妖类,可与你缔结血契,借你生机。”
夙昭立刻道:“好。”
无名却道:“傻孩子,莫要答应得这般快。血契为期十载,这十年间,你我性命相连,我借你阳寿维生,你借我皇家气运修炼。十年后,若我得以修出人身,契约自然终止,于你于我,俱是圆满。若我失败,你的魂魄便将为我所噬,从此魂飞魄散,再无轮回之机。”
夙昭望着他,忽然问道:“大哥哥,这些年……是不是你?”
无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起初只是好奇,因这孩子的梦境太过独特,盈满了恐惧与孤寂。夙昭是那样寂寞,如同他自己一般。后来,无名竟忍不住觉得他可怜,却又时常自嘲,他乃天潢贵胄,何须自己这般的孤魂野鬼来怜悯?但无论如何,从七岁到十五岁,他一直陪在夙昭身边。
夙昭看着无名,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大哥哥,我不记得你,可我认得你。我们结契吧。”
无名凝视着他笑容灿烂的模样,心中莫名一动。但是,妖怎会有心?
于是,夙昭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我打断道:“缔结血契之后,你便能看见无名了?”
夙昭点头:“他人依旧无法看见他,亦不会记得他。唯独我可以。”
我微微一笑:“为了让你活下去,他自会竭力修行。”
无名就此留在夙昭身边,陪他从十五岁,走到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