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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飞花令 口称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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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称一声“桃花案”,将官夫人的命途不幸用作意淫取乐,剧本通篇弱势者的苦难挣扎,全然未能落入他们眼中。
薛婉仪眼底浮出明显愠色,倾身欲起,却先一步被颜绛云及时拦下。
薛婉仪终是女子,近身是非之地,动作碰撞之间,被人察觉出身份,场面只会更难收场。
那头蝶蕊儿三言两语间隔开了骚扰,出身戏园的蝶蕊儿惯于应付这等场面。
颜绛云轻点下颌,示意将签筒留在桌面,蝶蕊儿退回乐台,之后不必每每下台。
【爱心】×1
持花书生从签筒中抽出花签,应签解文。
“上联:烟锁池塘柳。”
此联为先朝绝对,短短五字,在结构上使用五行作为偏旁,塑造出的烟笼水塘、绿柳环绕幽静意境。
书生冥思苦想,抓耳挠腮,眼见着沙漏即将漏尽,终是勉强挤出一句:“灰堆镇海楼。”
座下响起一阵嘘声。
此下联虽是用了五行偏旁,平仄相合,算是勉强应合,意境却是远远不及。
书生自知不足,自觉罚了一杯薄酒。
杯酒饮尽,乐声复又奏响,桃枝继续在席间传递。
循序传花的过程中,乐声一时中断,桃枝又停在一人手上。
持花人自取过桌上的签筒,从中抽出新一支花签。
“‘偶因一语蒙抬举,反被多情又别离。送得郎君归去也,倚门独自泪淋漓。’——打一字。”
书生思索片刻,解曰:“伞。”
诗谜中“语”谐音“雨”,暗喻下雨时抬举;“情”谐音“晴”,暗喻天晴后就别离。送人归去后独自倚门泪淋漓,这便是伞。
书生解开字谜,堂间响起几道喝彩,持花人怡怡然坐下。
乐伶复又奏器,衔接上曲,奏奏停停,桃花落在不同人的手上。
一折花枝来回传停几趟,前后数人抽签解签,或有罚酒,或有获赞。
传花几轮过后,颜绛云轻轻敲动酒杯,瞄了一眼台上。
乐人拨弄手上的琴弦,直待传花递送到目标对象手中,乐声猝然而止。
蝶蕊儿翩舞下台,长长的水袖拂过桌案,罩过花筒,几个转圈之间,悄然调换了花签。
华明志接过签筒,从中抽出签子,签筒已被做了手脚,只能抽出同一支签。
全不知情的华明志读出签文。
“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
是《周易》的恒卦爻辞,华明志念之并不难解。
“象曰: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夫子制义,从妇凶也。”
“便所谓是,一女不侍二夫,忠臣不事二主。”
规规矩矩的解法,无甚出彩却也没什么毛病。
席下传出一声并不隐晦的嗤笑。
华明志脸色一青,究竟是何人如此无礼,竟然当众嗤笑于他!
上一局赛诗华明志心虚落了下成,唯恐众人真看轻了他,断不能忍旁人拆台。
“不知是哪位兄台,有何高见?”
“如有远见高识尽可自述,不必隐于人后。”
华明志一番说道,暗中指摘其人只敢背后非议,根本没有对驳堂前的本事。
于是颜绛云坦然起身,向列座拱了拱手。
“闻听荒唐之言,难免一时不矜,只好请诸君见谅了。”
颜绛云面向华明志,唇角勾起了蓄谋已久的弧度。
“只是敢问一句兄台,‘从一而终’,何解?”
“‘从’者,顺德也;‘一’者,不变之称也;‘终’者,从始至终也。释为夫子循义理为道,始终一贯顺从之德。”
“此释亦合乎‘恒其德’所述,两者相应。”
“所谓‘一女不侍二夫,忠臣不事二主’,乃为后世篡改,皆伪道也。”
“孔夫子一生周游列国,择主而事,多易其主人,遑非是要成为汝等口中的大不义之徒!”
颜绛云一席话落,举座众生皆惊,有甚者已见瞠目结舌之状。
儒道经年传承,由后人多番阐述解释,时移世易,当代理学昌盛,忠贞之节深入人心,奉为至理,可在座又有哪个读书人敢说孔圣贤不节不义呢?
更有诸人看向华明志的目光尤为微妙,颜绛云对“从一而终”阐释正是出自《五经正义》,华明志身为虞大儒的徒子,却对虞大儒的理念了解如此不足?
华明志明知眼下情形不利,但他身负徒子之名,绝不能在虞氏理学的论局中,被一个“外人”落了下风。
“《论语》曰‘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孟子》亦有言‘舍生而取义者也’,夫君子所重者,名节也。故有舍生取义、杀身成仁、可杀不可辱之语。[10.1]”
“《虞氏遗书》论及孀寡二嫁,提道‘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11.1]’,道德义礼理当优于私人物感欲求。”
华明志抬出《虞氏遗书》,证明自身通晓虞氏家学,而虞氏辈出几代儒家泰斗,其中有代表理学的标杆性人物,乃至被奉为儒学正统,言论具有权威性。
且虞氏儒学名家作为虞江筠的祖辈,量她是如何张狂,也不敢当众非议祖上。
但见虞江筠哑口,众人便会觉得是他华明志辩赢了这一场。
然而很可惜的是,颜绛云她并非虞江筠。
“《虞氏遗书》卷问‘孀妇于理似不可取,如何?’。‘于理’论‘理’,不论‘事’。”
“而儒有‘经’‘权’之道。‘经’乃大纲大法,‘理’也;‘权’则因势利导,‘事’也。”
“《孟子》言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由此可见,实情复杂,不可概一理以蔽之,两相冲突互对,当作轻重权衡。”
“《虞氏遗书》问‘理’,便是不论‘事’情,只作‘理’思虑,其本质已脱离了实际,无关具体境况。其言‘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只能强调‘理’所具本质价值,其不因事变而转移,现实事情冲突也无足否认道德原则本身。”
颜绛云剥离了理论和实践的混淆,以《孟子》论述否认了礼义重于人命的刻板思想,并将“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的陈说框限在概念范畴,即便不批判言论本身,却将其架上完全无法落地的高台,远离实践性。
颜绛云对于虞氏理学的阐释独辟蹊径,偏偏又一语中的、鞭辟入里,令闻者有如醍醐灌顶。
“兄友此一番说辞,亦谓之有理呐!”
“鄙生心中近日一直疑虑困有于胸中,郁结不解,今日听君一席话,隐有豁然开朗之感!”
“小兄台钻研书经甚深,令我等赧颜啊……”
“儒学自当以四书为旨,当效仁兄承继孔孟本道,方能堪称儒人呐!”
【爱心】×1
【爱心】×1
【爱心】×1
……
席间应和声众,华明志可笑这一帮子书生真以为虞江筠是什么兄友,竟被一个女人忽悠得团团转。
“本爻为阴,乃阴和柔顺之象,以妇人作代,可见妇人柔顺谦下为天理也。”
“贞,正也。”
华明志在理学上论不过颜绛云,便不再言辩“从一而终”,转而敲打颜绛云遵循妇人的德行本分。
他既是将人认了出来,便能当众揭发她的女子身份,侯夫人不想以后无颜做人的话,最好还是及时收手,趁现在双方尚有台阶可下。
华明志只待对面不作应声,没想到虞江筠那相好的白面书生抢身而立。
“而今国土动荡,夷族二次来犯,边将马革裹尸,乾地疮痍满目,王京犹仍有不瞑遗骨未能入土,败战国财尽流于番邦,民生维艰,人口渐见凋敝。”
“难能有儿女侥幸活身战乱,或迫其殉死,或不令二嫁。尔等可有想过,稀疏女子伶仃,又甚数守寡,婚育未几,数十年后,乾地又还能有农人耕地者几?工匠造器者几?士卫戍边者几?”
“乾国无人,前线兵力空虚,后方军需难继,莫不是坐等夷人霸凌愈甚?任乾民艰辛劳碌,钱粮布帛却尽数输送番邦,年复一年无有穷尽时,乾人百姓便是一生困苦不得解脱!”
列座男士或许难以共情女子的悲苦际遇,因为他们自出生始便受优待加人一等,不与女子同类,既然不是同等,自然无法感同身受。
薛婉仪没有试图对他们动之以情,而是直接从实际利益出发,提出国民人口损失的严重危害性,涉及到了国策国运,士大夫无一不以报国为己任,时值动乱之期,治国续存当是文人仕子最关心的头等问题,如若要将儿女的私节与家国的存续作权衡,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贞’,从‘卜’,卜问也。卜有求正之意,贞也作‘正’解。”
“《荀子》有云,故子从父,奚子孝?臣从君,奚臣贞?审其所以从之之谓孝、之谓贞也。”
“为人子者,一味从父,不能谓之为孝;为人臣者,一味从君主,不能谓之为忠。惟有辨是非者,明令而从,方能论贞正。”
“私心害国者,贼也!”
席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妇者抛头露面,简直寡廉鲜耻!”
华明志颤抖着手直指颜绛云。
“论道不如一介女流,可是觉得羞惭了?”
颜绛云无意多作隐瞒,不再压低声线,女性身份暴露无遗。
二人虽是易了容进来,影粉妆成的面廓肖似男子一般,但身量到底单薄,仔细能分辨出几分女相。
“尔敢于君子论道,小女子不足以谋!”
他堂堂“天下师”之徒,竟被女流之辈驳得下不来台,这要他以后在同僚当中如何自处!
薛婉仪冷眼睨视华明志,不屑地讥嘲。
“文抄之公,也敢自称君子?”
被当众点出抄袭一事,华明志羞愤难当。
华明志心虚作祟,只觉一时间在场所有怀疑的目光都投向他来。
这个时候是绝不能气短的,华明志硬着头皮为自己辩解,竭力挽回岌岌可危的声誉。
“小女子大言不惭!晚生乃承业于‘天下师’,何须仿效区区无名之辈!”
华明志此言直指寒士剽窃了他的文章,陷其于不义之地。
寒士本人就在当场,华明志心中发虚,唯恐同窗不懑出言对质,但转念一想,他们两两私下交易,全无凭据,而寒士生活拮据,以往甚少交际,相识熟人无多,比不上华明志常年流连文会,小有薄名,若当真两相对峙,众人更倾向于取信谁人之言,可想而知。
寒士果真不愿出面,他站出来也没有什么用,这真相多半掰扯不清,他另外还收过买诗的二两钱,又何必再上去徒增麻烦。
寒士不曾上前,篆香书坊的掌柜却走了近来。
“老夫瞧这位公子是有一些面善……”
篆香书坊与虞黔关系匪浅,华明志放言师承虞黔,没想到书坊的人主动站出来佐证他的身份。
华明志在心中窃喜,有了老掌柜的认可,他的谎言就更具有信服力了。
“啊,我想起来了,你莫不是当年跟在虞老管家身后的那个书童!”
华明志闻言面色大变,心中暗道不妙。
华明志对外充装虞黔之徒,全凭他对虞黔书案知之甚详,又能细数诸多虞宅往事,旁人以为他被虞黔悉心教养在侧,姑且来不及对外公布。
老掌柜一言点破了他的身世,他所知闻的一切皆可以归因于在虞宅侍奉的经历,只要有心人稍作深想,他数年来精心编就的谎言便脆弱如薄纸一张,一戳就破。
“你老莫不是老眼昏花了,在这乱安的什么关系!”
华明志言辞激烈地否定老掌柜的指认,假作一副屈辱模样。
虞氏绝户后遣尽了家奴,书坊掌柜与内宅书童接触鲜少,再又十几年过去,华明志不信老掌柜真能确认他的身份。
老掌柜确实认不得华明志了,是颜绛云一直对华明志的身份心存疑虑,在暗中详细调查了一番,发生过的事情总会留下蛛丝马迹,颜绛云结合小江筠模糊的记忆,剖析出华明志的过往便也不难。
“老朽怎的不记得虞老爷有教养过徒儿?”
老掌柜故作狐疑之态,围观者疑窦丛生。
这话只能是出虞老掌柜之口,颜绛云却是不能说的,事发当年小江筠年纪太小,不知事的孩子记忆,对外根本不足以作为证据。
今遭华明志几番欲盖而彰,事情越描越黑,华明志不敢任老掌柜继续攀认下去,急于尽快摆脱此间纠缠。
华明志远远眺一眼窗外,画舫外的湖光景致已近沿岸,预示着游宴将毕。
华明志随即编了个借口,匆匆辞去,待船一靠岸便迅速下船,不愿与人再多寒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