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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裂隙.九二三 这么多年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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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去,原睦心里堵着的滞闷丝毫未散。
昨天龙魂08的首轮极限测试被原睦糟糕的状态基本搞砸,所有数据几乎全部作废,一上午工作归零。
沈启明站在指挥车旁,严肃地盯着原睦:“我再最后确认一遍,你状态能不能扛住?昨天的失误,今天绝对不能再来一次。”
“没问题。”原睦撑起状态朗声保证,“我今天会把所有数据都补回来。”
驾驶室密闭安静,风声被挡在车外。副驾的李潇潇低头核对车载数据终端,确认设备同步无误后,她抬眼看向准备就绪的原睦,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小睦,你状态不太好别硬撑,实在不行咱俩换换,我来开,你来整理数据。”
“我没事,放心。”原睦目视前方,手指轻轻划过刻在仪表盘边缘的那行字,在“龙星 ”二字细细抚摸,“我今天绝对不会再搞砸了。”
“……行吧。”李潇潇不再多说,把数据界面切到实时监控模式,“那我全程盯动力输出、悬挂压缩、制动热衰和四驱分配所有核心数据,你专心开车,不用管别的。”
“OK。”
指挥车上,沈启明在无线电里听完两人的沟通,沉默片刻后下达指令:“开始测试,第一轮,全程连贯跑完所有极限项目,中途不停车,不重置。”
“收到。”
低沉的引擎轰鸣震动周围的空气,龙魂08碾着砂石冲出起点。复杂的路况疯狂压榨赛车的机械极限,也在一点点榨取原睦的体力和精神。
昨晚的低落情绪并未充分缓解,疲惫扎根一样黏在身体里。连续数小时高强度控车,频繁修正车身,不断地极限控速,让他的小臂持续发力,神经紧绷到发麻。好几次高速过坑时车身腾空跳跃,落地的瞬间他都感觉脑子短暂空白,意志力被越来越重的疲惫不断拉扯。
屏幕上数据几次出现临界波动,他每次都靠着仅剩的意志力瞬间回神,稳稳把车身拉回稳定状态。所有杂念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全程硬撑死扛,极致的专注换取今日一点点跑完所有测试项目。
他必须弥补昨天的失误,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正午时分,最后一轮的测试终于顺利完成。
无线电里传来沈启明明显放松的指令:“全部数据有效,测试结束,可以收车。”
“收到。”
龙魂08停回车库,熄火的一瞬间,原睦忽然感觉浑身的力气被抽空,整个人靠在座椅上,铺天盖地的疲劳后知后觉席卷了整个身体。
李潇潇快速导出完整数据,确认全部归档无误,这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好吧?”
“还好。”原睦慢慢摘下头盔和手套,解开了安全带。
“你真的太逼自己了,”李潇潇递来一瓶电解质水,“真没必要熬到这个程度,换人又不丢人,身体要紧。”
“我是怕丢人的人吗,”原睦狠狠灌了几口水,“我昨天出的错,今天必须补回来,不然像什么话。”
呵,你不是吗?李潇潇真的想怼他一句。
她有些无奈地从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剥开包装递过来,“给你,补充一下。”
“嗯。”原睦直接用嘴接过,边吃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在这如释重负的安静里,昨天任性失控的画面面一遍遍在脑海中盘旋,越想越让他愧疚。他打开微信,认真地编辑了一条道歉信息给王芸发了过去。
“芸姐,对不起。昨天是我不对,情绪上头不听劝,给您和公关部添麻烦了。”
没过多久,王芸的回复弹了出来,轻快的语气没有半点责怪。
“没事~我们基本搞定了。但是原睦,下次不管什么情况,不许再凭着性子乱来,一定要听话,有什么事,先和我商量哈!”
“好的,下次一定。”
原睦回复完,长叹一声。
“给芸姐道歉啦 ?”李潇潇问。
“嗯……她没怪我。”原睦内疚地说,“可我挺怪我自己的,我感觉大家都对我有意见了。”
“你想多了。”李潇潇笑了,“芸姐什么没见过,她又不是第一次处理这些负面信息。但下次你真的要注意了。”
“知道了……”
原睦点点头,紧绷了一上午的心终于松了一点。
还好,今天没出错。
如果今天再次搞砸,他真的没脸在后天去祭拜爸爸了。
两天后,9月23日。
这一天对于原睦,仿佛天地之间都失去了色彩,只剩黑白。
今天是原龙星的第十个忌日。十年弹指一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十年的光阴可以改变一个人,十年的伤痛也可以牢牢把一个人锁住,无法脱身。
原睦不知道从第几次失眠中缓缓坐起,天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一层灰蒙蒙的蓝,九月底的清晨,连光都带上了彻彻底底的秋凉。
他静悄悄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底往上窜,顺着小腿一路漫上来,让人一瞬间彻底清醒。
洗过澡擦着头发,原睦换了一身普普通通的黑色系。他拿起手机,屏幕干干净净,从粉丝到队友,所有人默契地不会在今天打扰他,只有一条条推送和几条快递信息,在右上角安静地显示着。
他点开微信置顶的那个头像,上一条聊天记录还定格在马来西亚赛后。深夜的酒店房间里,他捧着奖杯,自拍了一张发过去。
“爸,我马来资格赛拿了冠军和外卡。”
没有回复。
他慢慢往上翻去,一条条绿色对话框寂寞地占据了十年的聊天记录。每一个重要的日子,每一个思念的夜晚,他都会给爸爸发一条信息,从洛杉矶发到北京,发了整整十年。
李潇潇已经起来了,默默地准备了简单的早饭。原睦在餐桌前坐下,故作轻松地说:“我一会要去好好抱怨一下最近差的不行的状态,万一我爸听了以后一心疼,晚上给我托梦点拨我两句,说不定明天我训练成绩能创个新高。”
明明是心里难受,却还在做出一点都不疼的样子满嘴贫。李潇潇不忍戳穿,她笑了笑,夹了个煎蛋放在原睦的碗里。
“吃你的吧!等会跟原叔叔多说点好的 ,说说你马来夺冠的事,抱怨什么啊。”
“夺冠有什么好说的……”
原睦刚要说什么,手机却突然响起来,一个陌生号码出现在界面里。
原睦犹豫了片刻,接起。
“喂?”
“您好,是原睦先生吗?”对面男声礼貌又规矩,“我是原总的司机,原总今天想请您喝杯茶,让我来接您。”
“哪个原总?”原睦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您的大伯原鹏程先生,”对方礼貌地说,“车在您楼下了。”
原睦站起身,走到窗前向楼下一望,一辆黑色的幻影静静停在楼下。车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姿笔直,正拿着手机在通话。
这哪是邀请?分明就是绑架。
原睦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地方在哪?”
“松风阁。原总已经安排好了,请您和李小姐赏光,直接上车就行。”
松风阁。
原睦知道这个地方。那是坐落在二环内的一座茶艺会所,门槛极高,想要成为会员,除身价亿万有头有脸的人物之外,还必须得到主人认可。他的爸爸原龙星有生之年也仅仅去过两次,一次是2005年赞助商请客,一次是2014年拿下八连冠,回国后在那里办的庆功宴。
昨晚睡不着的时候,他在手机上看着老粉在网上点蜡烛祭奠爸爸,刷到了一张照片。二十四岁的原龙星身穿队服,棕色的头发被春风吹的张扬利落,他坐在龙魂06的引擎盖上,迎着太阳笑弯了蓝灰色的眼睛。
“2011年的原龙星,永远的神。”
这条评论像一根温柔但尖锐的刺,扎了他一个晚上,在这个困了他十年的日子里,他更没想到等来的会是原鹏程的私家车和一场不知会聊些什么的约谈。
“知道了,我这就下去。”
挂了电话,原睦的神色肉眼可见紧绷起来,李潇潇见状,警惕地问:“谁找你啊?”
“我那个血缘大伯,找咱俩喝茶,松风阁。”
“今天?还咱俩?”李潇潇诧异,“连我也叫了?”
“对。但你不用去,去了还的假模假式跟他端着,我去就行。”原睦沉思片刻说,“正好去看看他要在今天唱哪一出。”
他起身从衣架上拿起一件黑色外套,披在身上出了门。
秋风从原睦走出单元门的刹那扑面而来,黑色的帆布鞋踏上小区的花园式甬道,稳健地走向那辆千万豪车。那西装男见他走来,立刻上前拉开了后门,动作恭敬有度。
“原先生,请上车。”
原睦没有说话,直接上了车。真皮座椅微凉,车里飘散着淡淡檀木香,味道干净而克制,充满了华而不宣的品位。原睦靠在座椅上,从贴了黑膜的车窗静静看着外面。
车子在早高峰中向东二环驶去,楼宇慢慢变成被高大的梧桐树遮掩的老区建筑,高楼一寸寸降下来,天空一寸寸宽了出去,梧桐枯黄的叶片挂在枝头,风一吹便落在地上,像一张压扁的金箔。
车子从车水马龙中抽身,拐进了一条古香古色的胡同。世界猛然收窄,青砖灰瓦的院墙爬着晚开的月季花,与爬山虎火红的叶子相映成趣。
胡同的深处渐渐出现一座旧邸,油亮的朱漆大门上纵横排列着金色门钉,屋檐探出墙头,覆盖着青绿色的琉璃瓦,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有旋子锦文的金线清晰可见。
这里不像茶楼,更像某个大人物的私宅。
车子在府邸门前停了下来,朱红大门从里面打开,两个身穿长衫的门童一左一右立在门边,拱手行了个标准的中式问候礼。
“原先生,到了,请下车。”司机开门,躬身示意。
原睦下了车,一位身穿素色旗袍的女招待立刻迎上,带着原睦一路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一座不大的院落。
院落极其干净,青石板上长着细碎的青苔。院中有一棵百年老松,粗壮的树干上一身苍麟,立在秋色中散发着松油的香气。树下摆着一张木桌,两把藤椅,桌上一套白瓷茶具,简简单单,颇有道家无为至真的古朴。
原鹏程就坐在其中一张藤椅上,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式麻衫,金丝边眼镜下的一双眼睛温柔如水。
“小睦 ,来啦。”
见原睦进来,原捧场站起身,抬手做了个“坐”的手势。
原睦有些茫然地坐了下去,脊背绷的笔直,浑身都是下意识的戒备。
原鹏程无奈地笑了笑,开始亲手烧水,温壶泡茶。
“老板每年只做一季秋茶。”他动作优雅稳健,不慌不忙,温柔的声线里带着长辈的慈爱,“这是今年新做的,你尝尝。”
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推到原睦面前,茶汤清澈金黄,清新的香气沁入心脾。原睦端起茶杯,只轻轻喝了一口,香气便蔓延所有味蕾,带着一种莫名的淡淡忧伤,仿佛喝进整个秋天的味道。
院子很静,只有风吹秋叶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原鹏程才淡淡开口:“小睦,今天是你爸爸的忌日。”
原睦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握杯的手随着心脏的一揪猛地收紧,又不动声色地放开,他垂眸看着手中茶杯,没有说话。
原鹏程微微叹了口气,淡淡的语气中藏着压不住的遗憾:“自从他走后,我每年的今天,都会来这里。我一个人喝茶,坐着,待够一上午才走。”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茶杯,声音娓娓,讲起一场不为人知的旧事:“你爸还在的时候来过两次,都是应酬。我作为哥哥,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再也没能让他来第三次,亲兄弟一样地跟我喝杯茶。”
这句话带着重重的分量,原睦终于抬起双眸,看着眼前这位大伯。
原鹏程目光温柔,眼眶泛起微微的红,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在嘴里转了无数遍,不知道如何开口。
“十年了。”他轻轻地说,“十年了。我每年都会想,如果我当年做点什么,是不是……就不会有这十年?”
他不顾原睦是否理他,兀自说了下去:“你爸爸比我小三岁。他刚回来的时候,我十岁,他七岁。他很怕生,抱着一个大书包,偷偷的打量他的新家,当时我就在想……这个弟弟,怎么这么好看啊。”
“他来的前几个月,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偷偷的哭,声音特别小,生怕被人听见。可他不知道我的房间在他隔壁,我听见了,然后,我就去敲开他的门陪着他。那个时候,他中文说的不太好,晚上,我们两个就躲在卧室里,我教他说中文,他教我说俄语,我们俩在一起,一住就是三年。”
原睦的心被狠狠刺痛了,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七八岁的爸爸白净瘦小,躲在被窝里,偷偷摸摸地哭着想妈妈,他十岁的哥哥悄悄来到他的房间,两个小孩躲在一张被子下聊着天。他闭上了眼睛,那画面与另一个画面渐渐重合在脑海,清晰得不敢触碰。
那是他十岁丧父时的画面,躲在被子里的两个孩子是他和李潇潇,也是七岁的爸爸和十岁的原鹏程。
原来,他们父子的经历,竟然会痛得如此相似。
“……后来呢?”原睦轻轻地问。这是他进到这间茶楼里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原鹏程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惊喜,这个孩子终于肯跟他说话了。
“后来……”原鹏程的目光带着慈爱飘远了,“后来他慢慢好起来,我带着他,在原家的院子里玩,我们弹玻璃球,打羽毛球,挖知了拿回屋里养到它从蝉蛹里出来,再放回树上。那个时候,我们经常拿零花钱偷偷的去书店租漫画书看,怕被你爷爷骂,我们不敢拿回家,就躲在外面看完再还回去。有时候,我们会在家里打游戏,你爸爸很聪明,游戏打的永远比我好。”
“有一次,他问我,‘哥,我们能不能永远都这么要好?’我告诉他,‘当然了我是你哥,你是我弟弟。’可是,我把他弄丢了。”
原睦静静地听着,指甲却不觉中狠狠掐着手心。原鹏程嘴里说出的那个原龙星,和他自己了解的、从父亲挚友那里听到的原龙星完全不是一个人。也许,是原鹏程把那个会偷偷哭泣也会依赖哥哥的可爱孩子说的太真实,让他仿佛能穿过时间的界限,看到七八岁的爸爸黏着大哥,在夕阳下偷看着租来的漫画,房间里养着他们挖来的知了。
“你说的不对。”
血淋淋的一幕忽然覆盖了这温馨的画面,原睦打断了原鹏程的话:“我听说的版本不是这样的。”
原鹏程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小睦,你听到的,是什么样的?”
“我听到的,是我爸被接回来以后,你们一开始对他还行,可后来你们就不喜欢他了。”原睦一字一句,字字泣血,“你们不喜欢他的原因很简单,就因为他是私生的。原本你们可以对他不管不问,谁知道他才七岁我奶奶就死了,于法律于道德,他都必须被接回来。”
“我爸从小学习就好,老师都觉得他该跳级。他初中就自学完了高中课程,初三开始研究微积分和机械工程。可你父亲从来都不知道他可以跳级,甚至从来不问他成绩好不好。你母亲对他冷暴力,你父亲对他热暴力 ,而你……你躲在后面,一次都没站出来过。你敢不敢告诉我,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原鹏程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眶中滚落。
“小睦。”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被击溃后的疲惫,“你说的对……你说的我都没法反驳。我没站出来,我看着他挨打,看着他十五岁那年被打断肋骨……我那个时候十八岁,可是我没站出来。”
“是我对不起他。他活着的时候我没站出来,他走了我什么都没做。我每年坐在这喝茶,说是怀念他,其实不过是自我感动罢了。”
他看着原睦,一双杏眼里蓄满眼泪。
“小睦,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原谅我,我是想告诉你,你爸爸是我永远都绕不过去的伤痛,与其说我在这怀念他,不如说我每年都在向他忏悔。他桀骜不驯,敢爱敢恨,不是原家不要他,是他敢不要姓原这个家,可我做不到,我是原家长子,我什么都有,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连为他哭,都只敢躲在这个地方。我不敢去他的墓前,我怕我的懦弱玷污了他的墓碑。”
四十六岁的原鹏程半生叱咤商界,可此时却哭泣得像个孩子。院落安静得像笼罩在厚厚的隔音布之中,原睦只听见自己的呼吸随着茶杯里最后一丝热气消散在空气中。
他看着秋日的柔光落在原鹏程脸上,眼角细密的纹路像常年心事重重熬出的痕迹,通红的眼睛显露出思念和酸涩真实得无法怀疑。这一瞬间,眼前的人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集团董事,他只是一个觉得亏欠胞弟,后悔不已的兄长。
“不好意思……我失态了。”原鹏程胡乱地抹了把脸,对原睦道歉。
原睦默默地将纸巾递了过去。
他从前提起原家所有人 ,心里只有怨怼和疏离,可今天,他却第一次对原家这位大伯有了一丝的心痛。
原鹏程带着感激的神情抽了张纸巾擦去眼泪,拿起茶壶给原睦续了水,又按了下服务铃。
“劳烦您把今天特备的茶点给孩子端上来吧。”他对着进来的侍者礼貌地吩咐,然后转向原睦,语气柔软,“小睦,我记得年夜饭那天你挺爱吃家里的糕点,就请会所老板做了一份,一会你尝尝。”
侍者很快端来一只青花瓷盘,上面摆着四块精致的中式点心,它们被塑造成四种花卉的模样。
第一块是金黄的蛋皮做成五瓣迎春花,中间嵌着一抹嫩绿豆沙做花蕊 。第二块是粉红色的酥皮,一层层叠出一朵含苞的荷花。第三块的表皮烘出焦糖色晕,边缘微微卷翘,形似花中君子的重瓣金菊。最后一块莹白似雪,隐约透出内馅翡翠色的抹茶,造型宛若冰凌花,用一片红梅花瓣点缀得恰到好处。
一盘茶点包含了一年四季,是外面根本买不到的手作艺术品。
而原鹏程一句随口的记得,再次戳中了原睦的心。年夜饭那天吃了什么,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带着一肚子的屈辱,在回去的路上吐的昏天黑地。而眼前这个人,竟然还能记得他吃了糕点,这个细节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真的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原鹏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是那个在媒体面前永远微笑的完美企业家?是赞助商活动中那个精明的投资商?是大厅广众之下哪壶不开提哪壶,强迫他认亲的讨厌亲戚?还是眼前这个记得他爱吃甜食、特意为他点了茶点的忏悔大伯?
他想起他的韩叔叔、沈叔叔,李东阳爸爸,还有爷爷赵毅,大家和他一样查了多年,却完全查不到原家参与了那场事故的证据,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人了。
“想什么呢 ?”原鹏程慈爱地微笑,将盘子往原睦这边推了推,“尝一块,看看和不合口味?”
原睦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拿起了那朵荷花。
酥皮在指尖微烫,刚出炉的温度正好。他轻轻咬下一口,酥皮在齿间碎开,豆沙的甜味带着夏日荷花的香气瞬间蔓延在嘴里,那个味道让他整个人顿住了。
好熟悉的味道。
2014年,他的爸爸在这里庆祝了辉煌的八连冠。庆功会结束,早就窝在家里睡熟了原睦和李潇潇被原龙星轻轻叫醒,两个人揉着眼睛,看着原龙星神秘兮兮塞过来一只精致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就躺着一盒这样的糕点。
原睦的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这么多年扎根在心里的认知,第一次出现了松动。
他一直认为,原家所有人都冷漠绝情,他们抛弃了十五岁的爸爸,无视丧父后崩溃绝望的他,既冷血又现实,甚至去年还惊愕地发现也许原家也参与了那场事故,他更是觉得这是一个毫无人性的家族。可眼前这个男人,在这个隐秘的地方年年怀念,年年忏悔,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厉害,堵得疼痛,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日子在这一刻才被他发现自己除了恨,竟然还藏着很深的委屈。
“你们为什么不来?”他忽然问。
原鹏程被他问的微微一愣。
“我说,”原睦抬起头,盯着原鹏程的眼睛问出了困扰他十年的执念,“我爸的葬礼,你们为什么谁也不来?我爸姓原,他是原少宗的儿子,你原鹏程的弟弟,他的灵堂,来了很多人,圈内前辈,车队同事,还有很多粉丝,甚至官方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葬礼上人山人海,可唯独你们姓原的一个都没有。”
“后来我翻到了公告,出事第二天,原家就发了内部声明,说我爸早已脱离家族,所有的事和原家无关。你们火速切割,要求尽快结案,不做深入追究,当年事故调查组就这么用“操作失误”给盖棺定论了。那场事故的疑点连我都能查到,我爸的队友也查了很多年,可你们作为所谓的家人,为什么不再查一查?因为舆论会影响你们是吗?所以我爸在你们眼里,就是需要立刻切割、撇清关系的外人吗!”
原鹏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而是坦然地看着他,郑重开口:“你说的没错。那天,我们确实全员缺席。这件事,是实打实对他的亏欠,我无法为任何人辩解。”
“葬礼那天,我卡在季度董事会上,提前数月定好的全局会议,根本没法临时终止。其实后来我去了,会议结束的时候,我在殡仪馆的门前站了一整晚,可这场送别,我一辈子都补不上了。”
原睦死死盯着他,企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虚伪的表演痕迹,可他发现,没有,一点都没有。
原鹏程坦坦荡荡,满怀愧疚和遗憾,真实得无可挑剔,真实的让原睦心慌的紧,他忽然开始自我怀疑,他这十几年认准的全部恶意,根本就不是什么真相?
是不是……所有人查到的,才是真相?
“那他呢?”原睦的声音微微颤抖,他不想用“爷爷”来称呼那个人。关于亲爷爷原少宗,是他最恨也最不解的地方,拼凑整合出的往事中,原少宗这个人矛盾重重,今天既然说到这,那就索性问个清楚,“他为什么也不来?他没老到动不了吧?为什么没来?所有人都说他曾经弥补过我爸,可这么多年,他从没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他一直当我不存在,他……他其实压根就没想过认回我们父子,是吗?”
原鹏程垂眸看着杯里的茶水,沉默良久,菜缓缓地说:“小睦,他去不了。”
原睦一怔:“什么意思?”
原鹏程叹了口气:“出事的时候没人敢告诉他,葬礼那天,你爷爷——他,从电视上看到了新闻,当场昏厥过去,抢救了整整三天三夜。他醒过来之后,一个月都没说一句话。小睦,你的爷爷性格刚直,这辈子从来没服过软,不光是你爸爸,其实我也没少被他打骂过。他对孩子要求严苛,不懂表达,只会在事后用金钱去弥补,他以为这就是爱。现在他年纪大了,所有棱角都磨平了,回首当年 ,最后就只剩下了后悔。”
“他不是不在意你们父子,他是愧疚,根本不敢去认你们。你爸爸当年离开的时候非常决绝,连抚养权都转给了他的教练赵毅,他后来当着媒体的面表示和原家彻底割裂。你爷爷害怕自己贸然去亲近你,会让你爸爸反感,把本来就僵硬的关系闹的彻底崩盘。”
“可他偷偷去看了你很多次。你幼儿园的活动,你十岁之前所有的比赛,他都悄悄混在人群里远远地看。你拿冠军的时候,他跟着激动,可转头又一个人坐着,不敢让任何人发现。”
“小睦,你不知道,他专门攒了一本相册 ,那里面全都是你的照片,从你小时候到你回国以后的赛事报道,他都留着,没事就会拿出来看看。他其实,一直都关注着你。”
一段细碎隐秘的温柔就这样铺开的猝不及防,狠狠砸在原睦心上,他真的不敢相信年夜饭那个对他横加指责的老人会隐藏在暗处,默默牵挂了他二十年。
“不对。”原睦的声音已然带上了委屈,“我小时候见过他,幼儿园老师请他给我们讲过课,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主动叫他,他理都不理我,他的助理直接把我赶走。你说他惦记我,可去年大年三十他怎么对我的,你们可以忘,但是我记得!”
原鹏程无奈叹道:“小睦,你爷爷亏欠你们太多,面对你,他不知道怎么说,他是在用冷漠掩盖慌乱和自责,他刚强一辈子,有些话,当着众人,他没法说。他这辈子,最不会表达的就是感情,关心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指责一样。”
“有一件事,我知道你想问不敢问,你是怕问出来,得到一个你不想听见的答案。你想问,既然他关心你们父子,那为什么,在你爸爸小时候,他要那么对待你爸爸,对不对?”
原睦心中一凛 。他说的没错,这的确是原睦不敢问出的问题,也的确不敢面对很可能是“他根本就当你奶奶和爸爸是败坏他名声”答案。
这是他内心深处的秘密 ,却被原鹏程精准猜中了。
“小睦啊……”原鹏程真诚地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那个时候,你爸爸心里有幼年丧母的创伤,他执着的认为,是你爷爷和我的母亲害得他妈妈抑郁而终。他心地善良,可太敏感,有时候一个眼神一句话,他会想的很多。我母亲是一个争强好胜的女人,你爸爸的存在让我的母亲日日面对自己失败的婚姻和出轨的丈夫,可她试过好好对待你爸爸,只是你爸爸……可能那个时候,暂时不能接受管这个继母叫妈妈。你爸爸的性格很倔强,有他自己的桀骜,你爷爷希望他走原家安排好的路,他的爱好、天赋,在你爷爷看来,是不务正业,再加上他对生母的执念和天生对这个家的排斥,到了叛逆的年纪,家庭关系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原睦猛地打断了原鹏程的话:“所以你想说,都是我爸的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作的?”
“不!”原鹏程郑重地说,“我不是在说他不好,更不是受害者有罪论。事实上,他是这个家里最无辜的人。是我们,是这个家给了他太多伤害,我们一辈子都无法弥补,你爷爷现在想让你认祖归宗,也是想要好好的,去疼爱你这个孙子,弥补龙星最后的血脉。”
“弥补。我不需要弥补,他人都不在了,怎么弥补。”
原睦擦去眼泪,感到胸口堵的发疼。他紧紧咬住嘴唇按下快要克制不住的情绪,猛地问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那天,你在哪?”
原鹏程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出事那天。”原睦死死盯着他,“2018年,9月23日,下午两点到三点,你在哪。”
原鹏程的目光没有躲闪,无比清晰地说:“那天我在香港,集团在香港有一个IPO项目。当天我一整天都在中环,我的团队六十多个人,律师、会计师、投行的人,他们都可以作证。我当晚住的酒店是香港瑰丽酒店彤福轩,那里有我长期包下的一个包厢,你可以去查。”
他将手搭在了原睦微微颤抖的肩上。
“小睦,我知道你在查当年的事故,你在查陈镇锋和泰坦公司,你也在查原家和我。”原鹏程神色郑重,“你想查什么,尽管放手去查,如果你需要,我随时可以帮你。我也许做过错事,可我从来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更不可能因为任何原因伤害我的弟弟。”
原睦在听到这些话的瞬间头皮发麻,心跳加速。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原鹏程,震惊的表情一下子爆发在脸上。
原鹏程知道!
知道他在查谁,知道他在查什么,知道他想干什么!
所以,这么多年,自己以为的秘密调查,其实根本就是在原鹏程面前裸奔吗?
那那些证据,他会给陈镇锋看吗,会跟陈镇锋通气吗?
他猛地甩开那只手,竖起浑身的刺下意识地准备防御。可他却看着原鹏程露出了父亲对孩子一样无奈的笑容,再次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小睦啊,你这孩子。”原鹏程一下下轻轻拍着原睦的肩,长叹一声,“你找的黑客三番五次黑进集团窃取消息,挖掘2018年的大量信息,ip是假的,但最终集团的工作人员还是查到它在洛杉矶。这不明摆着就是你吗?我和陈镇锋有生意往来,2018年成了腾飞的赞助商,许许多多的事情惹你怀疑,你查我是应该的。可那真的只是生意往来,当年做下的错误决定,让很多人和你一样,怀疑原家为了避开舆论,切割得太快太过冷血,我为了挽救集团的名声,选择了和陈镇锋合作。”
他停了停,一字一句地补充:“小睦,我没做过害你爸爸的事。如果你不信,接下来 ,你想怎么查,都随你。我也不会把你在干什么告诉任何人 ,包括陈镇锋,你可以放心。”
原睦怔怔地看着原鹏程,忽然感到他坚持了多年的世界观仿佛成了被一股力量撬开地基的楼宇,正在一点点崩塌碎裂。恨意还没完全消散,可茫然无措已渐渐占据了心底,心绪翻涌,一切渐渐失衡,让他分不清真假,也辨不出对错了。
“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原鹏程起身,走到置物架前拿起一只黑色丝绒锦盒,轻轻放在了原睦的面前。
“小睦,我今天除了想跟你说说这些旧事,跟你道歉,最终其实是要把这样东西还给你。”
“还给我?”
原睦目光落在锦盒上,眼里满是疑惑:“这是什么?”
“这是你奶奶阿琳娜.伊万诺娃的真迹。”
这句话,让原睦整个人心头一震,愣在当场。
阿琳娜.伊万诺娃。这个名字,是原家最隐晦的一段过往,他也早在爸爸和臧寻花的讲述与圈内零碎的旧闻中拼凑出整个故事。
她的奶奶阿琳娜,是前苏联小众油画家,她天姿绝色,清冷孤傲,绘画天赋极高。可自古佳人薄命,20出头的她爱上一位中国商人,从此被一段私情彻底困住。她沉浸于他的风流倜傥,幻想着未来的幸福生活,可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有妻有子,直到大梦醒来发现自己怀了孕,高傲的她选择分手,可她舍不得肚子里的孩子。她未婚生下原龙星,没有名分、没有依靠,被原生家庭排斥,独自艰难生活。她忍受着世俗指指点点,顶着“情妇”的污点,独自带大了孩子。
可敏感的画家,终究敌不过唇枪舌剑对她反复的凌迟。
原龙星七岁那年,她郁结难解,自杀离世。
她的一生,既惊艳,又狼狈,充满传奇,充满悲剧。也正因为这段不光彩的过往,原家和她的亲人默契地抹去她所有存在的痕迹。她的作品本就产量极少,离世后尽数散落,基本都被私人藏家买走,市面上几乎绝迹,有钱都买不到。
“外界知道她的人,只会记得这是一位美艳多情的苏联才女,没人记得她是原龙星的母亲。”原鹏程神色凝重,幽幽地说,“就像墨西哥画家弗里达.卡罗,提起她,世人只会第一时间被人想起她一生饱受病痛,丈夫风流成性。庸俗的大众总会盯着那些花边新闻去看,没人会真正在意她们的遗作对于亲人来说,是怎样的意义。”
“原家老一辈的人,都想把你爷爷奶奶的事情彻底翻篇,把她从家族记忆里删掉。”
“但是小睦,我记得。”
原鹏程看着那只锦盒,眼底是多年的执念与坚持:“你爸爸离家的导火索,是我的母亲撕掉了他一直珍藏的照片。从那天起 ,我就对我自己说,以后,我一定要帮他找到他母亲的作品,我要帮他重新找回他的念想。”
“这么多年,我托了无数人脉,找遍了私人藏馆和许多小众拍卖会,可我这个做大哥的无能,他在的时候,我没找到。”
“后来,我偶然打听到,有个法国政客收藏了一幅画,我想尽了办法,托了无数关系,终于让他把这幅画卖给了我。”
他说着,抬手示意:“小睦 ,你打开看看。”
原睦指尖微微颤抖,迟疑中缓缓掀开盒盖。
一副油画静静躺在里面。
画面干净清冷,苍灰色的主色调勾勒出冬日的莫斯科。画面中央的雪地上,有一串不长的小脚印,仿佛一个孩子走进画中,停留在视野看不到的地方。脚印尽头的一棵白桦树上站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鸟,它像一只不肯南飞的白色燕子,静静地停留在落满雪的枯枝上。
那是一只雪候鸟,来自俄罗斯凄美的童话。
传说中有一只候鸟,在同伴南飞的时候固执地留在北方,只为看一眼北方皑皑的白雪。它最终挣扎在北国大雪纷飞的冬夜,为自己的执念远离族群,直到孤独死去。
细腻敏感的画家将雪候鸟的执着与深情描绘的惟妙惟肖,痴情的等待透过画面,像一支利箭,穿透所有能读懂它的人。
那是一个怨了一辈子的才女苦涩的一生。
那是原睦素未谋面的奶奶。
那是他的爸爸原龙星一生都无法释怀的痛。
那是流淌在原睦血脉里,无人知晓,无人提及的来路。
这一刻,原睦心里那层硬撑了十几年的壳轰然碎裂。
他怔怔地望着那幅画,感到脑子里一片茫然。如果原家真的从头到尾冷血绝情,那原鹏程何必花几十年,去大海捞针一样寻找一幅旧画?又何必每个忌日独自来这间茶楼怀念和忏悔?
如果……原少宗,当初真的是想弥补爸爸?又真的默默关注他二十年?
可如果,一切都是真心弥补,那当年的火速切割,草草结案,事后丝毫不去调查,这又是什么?自己的偏执算不算可笑,一直查无结果却坚持要查的“真相”,到底存不存在?!盘根错节的信息拧在一起,爱恨对错在他的心里打了一个又一个的结。迷茫像狂涨的巨潮彻底将他淹没,灌进肺里,痛的无法呼吸。
隐忍多年的眼泪,再也憋不住,就这样冲破眼眶肆意流淌下来。
他的爸爸一生的遗憾,他一辈子的缺失,在这一刻被一幅旧画轻轻填满,可填满的瞬间,不是圆满,而是彻底的慌乱和剧烈的疼痛,原睦恨了多年,到头来错愕发现,真相根本不是非黑即白!
“大伯……”
一声柔软的称呼就这样猝不及防,从心底流了出来。
“哎……回家吧孩子,回家吧……”
原鹏程亦潸然泪下,紧紧搂着原睦颤抖的肩膀不停地点着头,回应着这声久违的称呼。两代人的遗憾,十几年的隔阂,全部被压在这一方小小庭院。
良久,原睦擦去眼泪站起身,紧紧抱着那只装着画作的锦盒,清亮的眼神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措。
“大伯,我……现在没办法答应您回家。”
他停了停,一字一句地说:“等我调整好,我会自己去查。无论是关于那场事故,还是关于家事,我都会自己去找所有的答案。”
原鹏程点点头,眼神充满了温和的包容:“大伯等你,多久都行,不要有什么压力。”
他再次按下服务铃,侍者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袋子。
“我给你打包了三份刚才的茶点。”原鹏程示意侍者将袋子交给原睦,“其中一份,请你替我捎给你爸爸,剩下的两份你带回去和女朋友一起吃吧。”
原睦接过袋子,紧紧提在手上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出小院,穿过回廊出了大门。司机早已接到消息,拉开后车门请原睦上车。
车子离开胡同,开上大路,秋日的城市天高云远,干净得像从未装过任何旧事,可原睦却觉得自己周围全都是大雾,前路和过往统统都在这一场迟来的温柔中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