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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替你记住 是梦还是穿 ...

  •   车子在主干道上稳稳行驶,司机从后视镜悄悄瞥了一眼后座发呆的原睦,迟疑片刻,轻声询问:“原先生,咱直接回家还是?”
      原睦回过神来,下意识抱紧怀里的锦盒对司机说:“不回家,麻烦您带我去西郊公墓吧 。”
      车子立即在下一个路口平稳调头,背离繁华的市区朝西郊驶去。
      这趟奔赴本该在一早就先去的。
      原睦有一肚子的话想去跟那个永远温柔接纳他所有情绪的人说,此时此刻 ,原本就堆在肚子里的话又增添了一大堆关于家族的纷乱杂事,它们在原鹏程磁性的嗓音中娓娓道来,砸在心上让人理不清思绪。
      秋阳笼罩下的西郊公墓清冷安静,下午祭奠的人很少,此时整个墓园几乎看不见人影。值班室里的守门大爷正披着外套看电视,听见车声,他探出头来,在看清那头金色长发时,心里一阵同情。
      果然是这个孩子来了。
      这座墓园里埋着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祭奠浩浩荡荡,尤其清明与中元节,痛哭声与说话声在墓园悲悲戚戚。可这个孩子每年都是在9月23日来,还会带一个俄蜂蜜蛋糕和一束花。他从一个十来岁孩子到长大成人,每次都在墓前安安静静,蹲下细细擦拭墓碑,把所有思念都藏在无声的动作中。
      他曾经好奇这个孩子在祭奠谁,打扫的时候去看了一眼,这一眼让他吃了一惊。
      原来,那个在9月23日全国各地甚至偶有外国友人来祭拜献花的赛车手,就是这孩子的父亲。
      只不过,去年这孩子带女朋友一起,今天他坐着一辆劳斯莱斯自己来了。
      守门大爷没多问,默默按下开关,厚重的铁艺大门缓缓划开一道缝隙
      原睦将茶点留在车上,抱着锦盒踏上苍松翠柏之间的石阶。秋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像无人听闻的低泣,满山寂静温柔又苍凉。
      墓园的最深处静静矗立着原龙星的墓碑,黑色花岗岩与往年一样沐浴在秋色里,粉底金字反射着太阳的光。石台上早已被花海铺满,大束白菊□□和西伯利亚百合错落堆叠,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淡蓝色野花,被细心的粉丝用冰蓝色丝带规整束好,缝隙里塞满了手写卡片和信件。
      原睦看到墓碑侧边依偎着两只毛绒玩具,一只是银灰色的雪豹,一只是棕色的小羊。雪豹颈间系着一条冰蓝色丝带,小羊的角上挂着一张手写便签,工整的字迹娟秀温柔:
      原龙星叔叔,小睦来看你了。
      眼底积压的酸涩一瞬间被温柔抚平,又缓缓沉淀出一泊温热的动容。原睦蹲下身,将被风吹歪的花束一一扶正,捡起几张散落的卡片仔细插进花束之间。手指触碰到那两只毛绒玩具时,他微微停顿,轻轻将它们挨的更近,然后拿出一包湿巾,小心翼翼地开始擦拭墓碑。
      直到擦的一尘不染,原睦才缓缓抬起头,静静地凝望着被整片花海簇拥的墓碑。
      照片上的男人永远鲜活热烈,三十二岁的容颜定格在一方小小照片里,笑容坦荡温柔,干净得不染半分世俗风霜。
      这个原龙星和原鹏程口中那个软糯糯依赖着哥哥,会半夜偷偷的哭泣,不敢抬头的怯懦小孩判若两人。
      原睦心头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他双膝跪下,将怀里的锦盒打开,轻轻放在了石台上。
      “爸,今天我那个血缘大伯请我去松风阁喝茶了,就是您从前参加庆功宴那个门槛特高的茶楼。”
      秋风吹起他的发梢,轻轻抚摸着少年心事,他望着照片里那双温柔的眼睛,慢慢地说着今天上午的所有际遇。
      “他还给我点了一份店主做的茶点,临走又送了我三份。他让我把其中一份给您,可我知道,以前我血缘爷爷的赞助费您一笔一笔还回去,就是想跟他们彻底划清界限,所以我也不想把他们的供品给您摆上。可这幅画,您一定要看一下。”
      他从锦盒里小心翼翼捧出那副装裱在画框中的油画,靠着墓碑摆在了正中央。
      “这是奶奶的一幅遗作,我那个血缘大伯用了十几年的时间从一个法国政客手里买来的……您看,奶奶的画,奶奶画的雪候鸟,您看到了吗。”
      他的手轻轻贴上冰凉的石碑,像是借着这方寸冰凉,触摸父亲残存的温度,平稳的声线微微颤抖,胸腔里的苦涩一层层开始翻涌,堵的呼吸都开始疼痛。
      “爸……他今天跟我说了很多话,他说您走了以后,他每年都去松风阁祭奠您,他还说他后悔没护住您,还哭得很伤心……他还说了很多你们的旧事,说他曾经带着你一起玩,一起打游戏,半夜偷偷去你房间一起睡觉……这些,您从来没和我说过。”
      一声轻轻的啜泣被他压在喉咙里,今天是来和爸爸说话的,不是让爸爸看他还像十年前那样一边哭,一边抱着墓碑不肯撒手的。
      从小到大,爸爸很少提起原生家庭,过往的苦难与所有不堪全被他悄悄藏起独自消化,不让原睦沾染半分人间的恶意。
      “爸,听完他的话我心里好难受……我不是同情他,我是心疼您。”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您小时候也被人温柔对待过,也有人陪您玩,哄您开心。可……可那些短暂的温柔过后,您承受的是无尽的苛责和伤害,那样的落差,您当年……该有多疼啊。”
      原睦抚摸着那一竖排粉底描金大字,一笔一笔,用食指细细描摹。
      显考原公龙星之墓。
      1986——2018。
      他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手指灵活稳当,天生适合精准操控赛车的方向盘。这双手和记忆里原龙星的双手一模一样。血脉的羁绊刻入骨髓,从不会骗人。
      “爸。”原睦抬眼,清澈的目光带着决然的清醒:“我今天原本是想去看看他想干什么的,可……我共情了他的愧疚,我也收下他送的礼物了。但您放心,我不会因为这点事就跟他们亲近。我这辈子就您和我妈两个血缘至亲,其他姓原的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就算他们有歉意,我也只能体谅,但我绝不会上杆着当孙子。我有我的底线,更有我的坚持 ,我不会稀里糊涂就妥协。”
      “还有一件事……”他忽然停下,四下里仔细看了一圈,才压低了声音轻轻地说:“爸,我……之前,查到很多巧合,比如原氏集团赞助陈镇锋的时间,我那个大伯说是为了平息太快结案的舆论对他们集团的影响,还有,原氏集团股东分红日和您出事的日子只差十天……还有陈镇锋那些空壳公司,中间人我始终查不到……爸……我要被逼疯了,我直觉觉得不对,可我找不到一点能证明的东西,一点都没有……您能不能告诉我,原家到底有没有参与那场事故?他们到底有没有人……害你?”
      “到底有没有啊……”
      他凝视着墓碑上永恒的笑容,感到那笑容与北欧冰原夺冠后将幼子高高举起,满眼骄傲的父亲渐渐重合,耀眼热烈从未被苦难磨灭。
      千言万语哽在胸膛吐不出一个字,原睦向前扑倒,额头抵在墓碑上,一阵阵疲惫让他合上了双眼,就这么靠在墓碑上,听着秋风穿林而过的低吟,所有细碎的情绪随风飘起,笼罩在这座墓园。
      “爸爸,我好累啊……”那些话最终只化作了一句隐忍又委屈的呢喃,落尽无边的秋色。

      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暮色沉沉,原睦打开门,发现李潇潇正在衣帽架前换衣服。
      听见开门声,李潇潇转头看去,目光落在原睦怀里的锦盒和袋子上。
      “你拿的啥啊?”
      “你要出去啊?”
      同时开口,同时发问。两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笑了。
      “我要去加个班,”李潇潇说,“数据出了点问题。混动标定数据明儿一早得交给国际汽联审核,有几组对不上,偏差不大但今晚必须修正完——不是,你大包小裹到底拿的什么?”
      “好吃的。”原睦脱了鞋进屋,将带子和锦盒都放在茶几上,“我那个血缘大伯送的茶点,还有幅画。“
      “画?”
      “嗯,我奶奶的遗作。茶点咱俩吃过,还记得2014年我爸八连冠庆功宴吗,那天你在我家陪我,他二半夜回来,给咱俩带的那盒点心吗?”
      寥寥几句旧事,瞬间打开尘封的记忆,李潇潇的动作停住了,已经背起的双肩包被她轻轻放下,那个夜晚的画面在她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那年她十岁,原睦六岁,两人挤在原睦的儿童床上,看着动画片睡着了。深夜的家门被轻轻打开,年轻的冠军凯旋而归,他小心翼翼叫醒两个孩子,然后打开了一只精致的点心盒。
      精美得像艺术品一样的糕点让两个孩子瞬间睡意全无。
      李潇潇清晰的记得暖黄色灯光落在原龙星脸上的光晕,记得他灿烂的笑容和糕点的香甜可口,也记得六岁的原睦抱着他的爸爸撒娇,清亮的嗓音喊着“爸爸我爱你”,那是童年时光里令人怀念的温暖与治愈。
      “记得。”李潇潇眼底漫开笑意,“那点心特别好吃,四种口味。”
      “过来尝尝。”
      原睦从袋子里拿出一盒,打开盖子塞给李潇潇。记忆中的形状映入眼帘,她还记得当初拿起的第一块有着洁白的冰皮,象征着冬天的冰凌花。
      她伸出手,依旧拿起那块冰凌花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让她眼睛睁大了:“就是这个味!”
      原睦嘴角扬起笑意,看着李潇潇,他总能短暂忘记那些纠缠在心里的伤痛,无关案情,无关原家,这份笑容永远只属于眼前这个人。
      “你等下把这些糕点带着,加班饿了吃。有三盒呢,他让我给我爸一盒,剩下的给咱俩。我在茶楼吃过了,我爸肯定嫌弃,我就没给他摆。”原睦说着,将剩下的糕点盖上盖子,塞进袋子里递给李潇潇,“正好跟沈叔他们一起吃。看沈叔那头发,越熬越稀,吃点甜的补充补充。”
      李潇潇叹了口气,这个人一向如此,不好的和血往下吞,好的才拿出来跟她分享,永远一副轻松自在所有的事都不是事的样子,实则他的心就像个筛子,只漏的出细小的沙子,稍微大一点的颗粒就在心里一直磨,直到磨出一个洞,才连血肉一起漏出去。
      “小睦,你自己一个人行吗?”她犹豫片刻,还是担心地问了出来,“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加班得了,就当陪我。”
      “不了吧。”原睦摇摇头,“今天这个日子,我去了大家就该不敢说话了,可能还得照顾我的情绪,这样大家都会不自在。我就在家呆着没事的,你放心吧。”
      “确定没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原睦笑了,拿起她的包递给她,又将她推到玄关,“快去吧,等下去晚了沈叔该骂人了。”
      “……那我走了。”李潇潇换好鞋,拎着袋子,不放心地看了原睦一眼,出门的时候还是转过身叮嘱了一句:“有事打电话。”
      “好好好 。”原睦说,“我有事肯定打电话,包括想你了也打电话告诉你一声。”
      “贫吧你就!”李潇潇嫌弃地白了他一眼,“赶紧吃点东西睡觉!”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门外走廊的灯光与下行的电梯。家里一瞬间只剩一人一猫,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原睦脸上的笑容在门关严的刹那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的目光落在玄关柜上,看见李潇潇匆忙间遗忘的护手霜,轻轻摆正瓶身,他缓步走回客厅,颓然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今天发生的一切在他心里不亚于一场地震。他仰头靠着沙发背,脑海里纷乱闪过一上午的种种画面,那些与认知相悖的东西让他心乱如麻,心底积压的迷茫和困惑更是搅得他心绪难安。他苦苦搜索着谁能帮他解开这些东西,这个时间,养父母应该还在睡,况且李爸爸大病初愈,不要打扰了。韩枫叔叔最近为自己收拾烂摊子够辛苦了,沈叔在加班,妈妈对原家不熟,还有谁……
      他的脑海里忽然跳出了一个人。
      赵毅。爸爸的养父,他的爷爷。
      那个将少年原龙星视如己出,亲手将他托上巅峰成为雪豹的车坛泰斗,也许是现在唯一能为原睦答疑解惑的人了。
      新加坡此时刚刚入夜,老人作息规律,此刻应该还没有睡,可毕竟是父亲的忌日,赵毅丧子之痛不会比原睦丧父之痛少,原睦再三犹豫,迟疑地拨通了电话。
      电话铃声响了几下便被迅速接起,听筒那边格外安静,隐约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赵毅沉稳浑厚的嗓音缓缓传来:“睦睦,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
      祖孙俩开门见山,完全不需要客套寒暄。
      “爷爷,我是有点事……”原睦靠在沙发上,从原鹏程的司机上门说起,到原鹏程细数的年少旧事,眼底真切的泪水,茶点与千辛万苦买到的旧画,直到自己心中感慨万千,脱口一句真心实意的“大伯”。他条理清晰,不带任何主观评价,将今天的经历娓娓道来,一字不差告诉了赵毅。
      “爷爷,我有点迷茫。”
      说完这句话,听筒两端都陷入了沉默。
      良久,才听见那头轻微响动,像是合上了一本厚厚的书。赵毅的声音再次响起,字字通透,精准戳中原睦心底最深的症结:“睦睦,你心里乱,是因为你动摇了。你第一次看到原家未曾展露过的温情,你开始疑惑,因为你多年的执念和你今天看到的很冲突。你怕恨错了人,更怕心软信错了人。”
      一语中的。
      原睦垂眸,长长地叹了口气。
      “睦睦,你听爷爷说。”赵毅语气温和,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之前我跟你讲过,当年出事之后,我跟你李爸,你韩叔沈叔查了很久。原家火速切割,要求尽快结案,事后不予追查,这让我们都开始怀疑。我翻遍了原氏集团所有能翻到的账目,合同,会议纪要,也查遍了所有资金往来和人员调度。”
      “所有记录都是干净的、正常的,没有半分破绽。当时网络没有这么发达,调查困难重重,所有问题似乎都指向了你爸爸操作失误。我一直没放弃追查,可我找不到任何能证明原家参与那场事故的证据。”
      “但也正因为太过完美,才让我不敢信服。一场致命的赛场意外,所有环节天衣无缝,我说服不了自己,更无法相信你爸爸会操作失误。所以,我才让你李爸爸第一时间带你出国,我不敢留你在这潭浑水里,更不会把你交给原家。”
      原睦静静地听着,胸腔里郁结越来越重,他迟疑地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那……爷爷,原家当时,问过关于我的事吗?”
      “问过。”赵毅语气严肃起来,“在你李爸收养你之后,你大伯跟我提过,他说他愿意把你接回身边。可我不信他,因为你爸爸15岁那年跟我说过,他被苛责了无数次,可他的大哥从来没站出来说过一句话。我不能把你交给曾经对你爸爸屡次家暴的爷爷,也不能把你交给一个没为你爸爸出过一次头的大伯来抚养。相对于他们,你爸爸的队友,才更像你的亲人。”
      原睦不由得眼眶发热。毫无血缘关系的赵毅,在当年丧子之痛的巨大打击下,满心考虑的全都是他的安全和未来。他想着李东阳夫妇视如己出的偏爱,想着韩枫和沈启明护犊子一样的疼爱,一时间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直接绷不住哭出来了。
      “睦睦 ,我告你一句话。”
      赵毅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带着长辈的规劝与温柔:“你从头到尾的初心,是为你爸爸正名,不是为他复仇。”
      “正名,是查清当年那场事故的全部真相,洗刷外界所有对他的污蔑 ,还他一世清白。而复仇,是把所有参与者都揪出来,追责问责,血债血偿。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原睦咬牙将眼泪憋在眼眶 ,带着少年执拗的傲气与不甘朗声开口:“不是的,爷爷,我从头到尾想的,除了正名,还要复仇!”
      “刹车液含有腐蚀剂的证据在我这,这是板上钉钉的蓄意谋杀!参与其中的那些人至今没有一个为这件事负责的,一个个活的光鲜自在,凭什么?爷爷,我心里这道坎过不去,我没有办法看着疑似杀父仇人的人过着幸福生活。”
      听筒那边沉默片刻,随即传来温和却坚定的劝慰:“睦睦,爷爷不是不让你复仇,为父报仇从来不是错。爷爷是怕你为了追查真相,在无尽的仇恨里耗尽所有心力。你为了复仇,放弃了学业,这已经够了。你爸爸如果泉下有知,他绝不想看着你日复一日困在那些仇恨里,放弃你的生活,你的赛道,你热爱的东西,把余生都拿来复盘旧案,追责仇人。他拼尽一生守护你,是想让你不要经历他经历的一切,快快乐乐的活着,不是困于仇恨荒废一生,你明白吗?”
      温柔的话语像一股来自大山深处的清泉,缓缓浇灭了心中躁动的戾气。原睦心口酸涩翻涌 ,低声吐出了心底最深的愧疚与不安 。
      “可是爷爷……我怕。今天,在他送我画之后,我叫他大伯了。我叫出来的时候,突然很愧疚,感觉我对不起我爸。”
      “傻孩子。”
      赵毅慈爱地笑了,一句话消解了原睦所有的内耗:“你和你爸爸一样,看着脾气又犟又不服,其实你们都心软,旁人一愧疚悔恨,你们就跟着心软了。”
      “你爸爸从前,在原家过着万般苛待的日子,却还是保持着对这个世界所有的温柔和善意,你们这份心软是天生的,善良也是天生的,不用改。你今天这声大伯,是因为你大伯跟你忏悔,送给你那幅珍贵的画,你感动的是他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冷血。不管他做过什么,他今天的那些行为,都是对你的安慰,你叫他一声大伯,你爸不会怪你。”
      “……是这样吗?”原睦迟疑地问。
      “难道不是吗?”赵毅的语气轻快起来,温和地叮嘱道,“好啦,夜深了,别再胡思乱想,早点睡觉。明天是不是还有训练,不准熬夜,保重身体。”
      “知道了。爷爷晚安。”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随意放在茶几,再次重重的靠回沙发,仰头望着天花板,将赵毅的话在心里反复咀嚼。
      初心是正名,不是复仇。
      自己心心念念记挂的,一直都是“操作失误”这四个字,他要的是把这四个字,堂堂正正地改成“蓄意谋杀”,让全世界都看看,他的爸爸是优秀的赛车手,不是晚节不保操作失误,更不是害死领航员的罪人,他的死,是赛车界的损失,更是一场针对一个有志青年精心策划的杀戮。
      心绪渐渐平缓,一个清晰的脉络在心里快速理清:先继续挖掘陈镇锋的证据,把他送进去,还爸爸清白名声。等这件事了了,再挖原家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如果真的有参与,那就让自己亲手掘了自家祖坟吧。
      计划完毕,连日的疲惫随即席卷而来,浓重的困意让他蜷缩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再度睁开眼,原睦发现自己站在一扇别墅的大门前。
      高挑的门梁让他抬起头才能看到门楣,这是一座中式别墅,古香古色的建筑黛瓦粉墙,檐角垂落着考究的繁华雕纹,无一不在证明这户人家高贵的身份。
      门没有关严,门内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他的脚下画出一道冷冰冰的白线。
      原睦迟疑地推开门。他刚走进这富丽堂皇的建筑,就被眼前的情景惊住了。
      他看到木地板上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棕色的头发被汗水湿透,一缕缕贴在额头,瘦削的身子紧紧蜷在一起。他身上的白色卫衣一片血污,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一条条交叠的伤痕。
      “你是……”
      眼前的少年让原睦感到无比熟悉,熟悉得让原睦瞪大了眼睛,他心跳如鼓,一个荒诞的猜测就这么卡在喉咙里,他想继续问下去,可眼前惨烈的景象又让他不敢再问下去。
      他希望是,因为这样至少又见面了。
      更希望不是,因为他实在不想再看到他满心记挂的人再受一次苦。
      紧接着,他看到一个四十开外的男人,那男人背对着所有光线,身姿挺拔颀长,虽然只穿着深蓝色真丝家居服,可脊背笔直,带着上位者绝对的威严。
      一根通体银灰的高尔夫球杆被男人紧紧握在手里,金属杆身冷亮坚硬,反射着天花板华丽的灯光。
      “向你阿姨道歉!”
      男人居高临下看着蜷缩的少年,冰冷的语气像在处理一只不听话猫:“听见没有!”
      地上的少年没有哭,更没有求饶,他用左臂艰难撑起身子,慢慢地抬起头来,死死盯着拿着球杆的男人。他没有认错,也绝不低头。
      原睦惊愕地看着那张脸。
      那是中俄两国最完美的混血长相,青涩的面孔已经有了日后清隽绝尘的俊美轮廓。他鼻梁翘挺,整张脸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副漂亮至极的眉眼,清秀的眉毛既长且直,插入鬓角,浓密的深棕色睫毛覆在眼窝,蓝灰色的大眼睛清澈干净,像冬日的贝加尔湖。
      原睦听见自己的耳朵里发出“轰”的一声,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他终于肯定了那种异常的熟悉感,那少年就是他的爸爸,是十五岁的原龙星!
      “爸!”
      原睦疾步上前想要扶起少年原龙星,可他却惊愕地发现,他的手穿过原龙星身体,什么都抓不到。
      他竟是以一个悬浮的灵魂形象站在这华丽的别墅大厅中。
      他能看清楚一切,却触碰不到任何东西。他的身体像一缕虚影,没有实体,无法介入。他只是一个旁观者,被锁在一层透明的屏障外,被迫观看这场无人知晓的旧戏。
      下一秒,风声破空。
      男人抬手,球杆再次狠狠挥落,没有迟疑,毫不留情,重重落在少年单薄的脊背。
      少年原龙星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扑倒在地,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可接下来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把所有声音咽下,不肯发出半点示弱。
      男人气疯了,球杆一下接一下,毫不手软,仿佛那少年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一个本该去死的仇人,一个让家族蒙羞的耻辱。
      “向你阿姨道歉!!”
      球杆每一次落下,带着骨骼震颤的声音,打在脊背,打在腰侧,打在腹部,打在不能再受力的肩胛骨,击打声和男人的怒吼在这华丽的别墅中,变成了少年一个人的地狱。
      “住手!!”
      原睦感觉全身血液冲上头顶,他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将少年护在身下,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男人即将落下的一记重击!
      可他却忘了自己只是一个漂浮的局外人。他的指尖直接穿透少年的脊背,触到一片冰凉的虚空。
      “砰——”
      球杆重重一击,正中少年左侧肋骨,一声骨骼折断的脆响穿透被叫做家的地狱,响彻原睦的整颗心!
      他眼睁睁地看着少年原龙星撑在地上的左臂骤然失力,一口鲜血随着身体跌倒在地,喷在眼前的地板和男人的拖鞋上。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指尖的血色彻底退去,少年痛到麻木,蜷起身体,再无力反抗。
      “爸……起来,你起来……”原睦徒劳地想要扶起少年原龙星,可他的双手一次次穿过少年的手臂,他跪在少年原龙星身边,颤抖的手悬停少年脸颊,他想摸摸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可却根本碰不到。他无法被看见,无法被感知,好不容易来了这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少年原龙星瞳孔涣散,眼睛半合着,可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原睦俯下身,把耳朵紧紧贴过去,那断断续续的气音带着绝望和委屈,喃喃地说着一个单词:“мама……”
      妈妈 。
      遍体鳞伤的原龙星,在用俄语轻轻的叫着妈妈。
      原睦的眼泪夺眶而出。
      “爸,你看看我 ……我是小睦,我是你儿子 ,你看看我……”
      他徒劳地想去擦掉少年脸上的血,手穿过棕色的头发,穿过惨白的脸,越想碰到,就越是什么都碰不到。
      身后的男人冷冷的声音带着狂怒之后的不耐烦:“你妈早就不在了!全家都想把日子过好,只有你一天到晚找茬惹事!”
      一声脆响,那根球杆穿过原睦的身体,扔在少年的面前。
      “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吧!”
      男人最后看了少年一眼,冰冷的眼神没有心疼,只有疲惫和厌烦。原睦在他离开的时候,第一次看清了他的样子。
      中年原少宗丰神俊朗,眉眼凌厉,像极了原鹏程。
      原鹏程?原睦心中一惊,立刻四下环顾,他忽然发现在这场血腥暴力之中,原鹏程和许怜优就像消失了一样,从未出现过。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原龙星就那样静静蜷缩着,没有人出来,没有一个人出来 。
      原睦跪在原龙星身边,泪水狠狠砸在地板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甚至无法走出这场太过真实的噩梦。
      不知道过了多久,原龙星的手动了动,慢慢地,一点点撑着地板,伤痕累累的左手五指张开,在光滑的木地板上借力,他咬着牙关,修长的脖子绷出青筋,肩膀微微抬起 ,撑起了上半身。
      原睦这才看到,原龙星的右手紧紧握拳,像是刚刚一直在用身躯保护着很重要的东西。他忽然反应过来,十五岁原龙星奋力想要保护的,是那已经被撕得粉碎的母亲的照片。
      “爸……”
      原睦看着他艰难地站起来,双腿发抖,却倔强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他一步步走向门口,整个人都在晃 。原睦跟在他的身后走到门口,打开门,走下三级台阶,看着他每下一级便停下脚步,待喘息平稳 ,再继续走。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脸上血泪混在一起,滴在台阶,又被他脚步踩散。他的左手紧紧按着左侧腹部,右手握拳,保护着他想要保护的照片碎片,毅然决然,一步一个血印地走出那扇高大的铁门。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无人的路面上,天气也仿佛不肯放过这个遍体鳞伤的少年。冬天的寒风裹着雪花,突然就从头顶降下来,吹扯着少年单薄的衣服,吹干脸上的血泪和卫衣上的血迹。
      原睦眼睁睁看着少年原龙星踉踉跄跄,几步一停,漫无目的地走着,一条街道在少年缓慢的前行中,长得仿佛看不见尽头 。
      终于,路边出现了一个电话亭。
      少年原龙星推开门,一头扑了进去。
      他靠在电话亭的墙壁上喘息了很久,颤抖的左手在牛仔裤兜里摸索了一会,摸出了三个一元硬币,却被他一个没拿住掉在地上 ,叮叮当当滚落在电话亭角落。
      原龙星一枚一枚地捡起来,在衣服上擦净血迹,将一个硬币小心翼翼塞进投币口。他拿起听筒,颤抖的手指一个一个数字按下去,小心翼翼拨下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刹那,他将听筒贴在耳边,似用尽全身力气,轻轻的气音叫出那个改变他一生的人。
      “赵教练……”
      原睦听见了这个称呼。赵教练,赵毅,爸爸的养父,他的爷爷。
      “我是原龙星……”他听着那少年用最简短的话说,“我受伤了 ……您能救救我吗……”
      “东城别墅区……外面,没多远,一个电话亭……”原龙星攥紧了话筒,血从指缝中渗出来,“好……我等您……”
      那是一个十五岁少年对着电话那头只有一面之缘的赛车教练,说出了这辈子最卑微也是最倔强的请求,更是一个被亲生父亲差点打死的孩子,在向这个世界最后的信任求救。
      电话挂断了。原龙星放下听筒,软软坐下去,靠在电话亭的玻璃墙,仰起头闭上了眼睛。眼泪终于肆无忌惮地冲破眼角,冲开脸上的血痂,他紧紧抱着自己轻轻拍着,嘴唇翕动,喃喃自语。
      “没事了……没事了……”
      他像哄着孩子一样,自己安慰着自己,一段熟悉的旋律从嘴里轻轻唱了起来。
      “睡吧,我的小星星……在深蓝色的夜空……”
      原睦蹲在电话亭在泣不成声。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那天晚上下起了雪,原来那天晚上是那样的冷,十五岁的父亲躺在血泊里 ,无人护他,无人心疼,无人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告诉他再坚持一下。

      原睦猛地睁开了眼睛。
      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狂跳几乎冲破胸膛。环顾四周,客厅还是他家客厅,窗户映着城市的灯光,他这才反应过来,刚刚不知不觉在沙发上睡着了。
      满头冷汗早已将金发打湿,冰凉地贴着后背。他赤脚下地,走到落地窗边,弯腰从角落拖出那盒乐高战斗机歼-20s。
      未完成的机身静静躺在盒子里,机翼空缺,零件散落,像一堆失事的残骸。
      原睦打开落地灯,盘腿坐下,指尖捡起第一块灰色机翼骨架,精准卡入卡槽。
      “咔嗒。”
      第二块。
      第三块。
      血泊中的少年。
      喃喃的“妈妈。”
      求救的电话。
      积木嵌合的咔哒声和梦中的情景重叠,又从梦中穿梭,停在那座大隐隐于市中的松风阁,所有迟来的愧疚,所有原鹏程口中年少细碎的温柔,在这一刻全部褪色,变淡,变轻。
      那些温柔是真的,可那些落在骨头上的击打,无人庇护的深夜,血肉模糊的绝望,更是真的。
      原睦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手里那块还没拼上去的零件,看了一会,然后低下头,将它轻轻嵌进正确的位置。
      “咔嗒。”
      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说:“坚持住。”
      一块黑色的积木链接件,卡紧了机身。
      “坚持住。”
      一块细小的红色透明信号灯,嵌进尾翼。
      “坚持住。”
      他一块块地拼,一句句喃喃说着“坚持住”,动作精准稳定,哪怕心绪翻涌,手上的力道依旧克制规整。独一无二的减压方式坚持了许多年,压力越大,拼得越快 。
      不管原鹏程哭的有多真,不管是不是真的后悔,不管他当初有没有参与那场事故,那个十五岁少年在血泊里叫着妈妈的时候,他不在。那少年在冰冷的地板上撑起身躯,艰难逃离,浑身是血拨打电话的时候,他不在。
      他们都不在。
      现在来哭,来说对不起,做的重情重义,还有意义吗?
      松风阁的眼泪是真是假,重要吗?
      我到底在迷茫什么?原睦对自己狠狠的问,我到底在纠结什么,迷茫什么!
      没有人有资格用事后的愧疚,抵消当年的暴行。
      原睦拿起一块又一块的零件精准嵌入卡槽,对着冥冥中的故人一字一句,郑重笃定 。
      “爸,不管原家当年有没有参与,不管真相最后是什么。”
      “我,不替您原谅。”
      “您心软,您善良,您一生待人温和,那是您的格局。
      “我没您那么伟大,我就是睚眦必报,谁惹您,我咬谁。”
      “我是您儿子,我查到了您去世的原因,我梦见了您当初的样子。我释怀不了,我大度不了。他们道歉我可以听着,送礼我可以收,可原谅这种事我绝对不替您做。”
      “您经历的那些,我替您全部记住。”
      “但我不会和解。”
      “不会。”
      “永远不会。”
      “我他妈的……”
      “只要公道。”
      最后一块是透明的驾驶舱盖,轻薄易碎,需要极致温柔与极致精准的力道。
      原睦屏住呼吸,指尖抵住舱盖,对准凹槽,轻轻一推。
      “咔嗒。”
      一声清脆落定,整机成型 。
      暗灰色的机身凌厉挺拔,尾翼一点猩红透亮,在落地灯下安静伫立。原睦捧着战斗机垂眸良久,轻轻地放在展柜上。关上玻璃柜门,他抬手关掉了落地灯,打开了一道窗缝。
      不知不觉,晨光熹微。
      一阵风轻轻拂过客厅,却吹不散原睦心底扎根十几年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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