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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失守 那场已经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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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零三,闹钟没响,原睦已经醒透了。
窗帘死死遮着窗外的夜色,只有路灯的橘光从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拉出一道细细的光条,安静地趴着一动不动。
原睦平躺在床上,眼睛盯着那道光盯了很久。他分不清自己到底睡没睡,像是浅眯了一个小时,又像是整夜清醒,他的脑子里反复卡死两条精准的日期,翻来覆去,没完没了。
9月23日,原龙星赛道坠亡。
10月3日,原氏集团年度股东分红日。
昨晚从韩枫家回来,刚进家门,就收到了叶晚晴的这条消息。一层层加密的后台旧档扒遍了原氏集团尘封十年的内部财报与股东公式记录,最终只捞出这一句冰冷的时间对应。
“小可爱,我查遍了所有公开 、半公开的流水、会议记录、人事异动,这十天空白期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串联起你爸的事故和集团分红。在法律和事实层面上,这什么都证明不了。但我觉得,你有权知道这件事。”
叶晚晴的话非常客观,冷静得近乎克制。没有证据,没有实锤,一切只是巧合的可能性极大。
可原睦的直觉从看到那行日期,就疯狂觉得不对劲。
太规整,也太刻意了。
一场事故,精准卡在年度分红前十天,十年查无痕迹,干净得仿佛人为抹去了痕迹。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死死地缠着他,像黏糊糊的蛛丝上啃食猎物的蜘蛛,蚕食着他本就不好的睡眠和专注力,让他沉溺在一场无声的内耗里。
他翻了个身,身边的李潇潇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声,原睦不敢再有大动作,慢慢坐起来,下了床悄悄开门出了卧室,打算洗个澡清醒一下。
浴室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乌青叠了好几层。他对着镜子扯了个空泛的笑,嘴角扬起,眼神死寂,假的可怜。打开莲蓬头,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凉意却只停在表皮,一点都无法冲掉心底的沉郁。
你大爷的,赶紧精神精神吧。原睦暗暗地骂着,今天是龙魂08极限测试的日子,就算睡不着,也别在工作上掉链子,行吗?
半个小时的冷水澡勉强唤醒了疲惫的身体,他在吹干头发准备护肤时,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黑眼圈。想了想,他拿起李潇潇的粉底液和遮瑕膏,仔仔细细地将黑眼圈遮了一下。虽说不能达到完全看不到的效果,但至少正常多了。
接下来的时间,他做着早饭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再看着李潇潇从卧室里伸着懒腰出来,他从厨房出去给她一个熊抱,再被她嫌弃地推开,然后在她洗漱完毕之后,两人坐在餐桌前边吃早餐边聊天,最后端着一大杯黑咖啡坐在她的副驾,在早高峰的拥堵中一路驶向测试场。
一切都那么平常,和往日毫无差别。
座落在怀柔山区的拉力测试场大雾漫天,潮气裹着微微凉意压在整片山地之中。那些砂石陡坡,交叉弯道,柏油路和湿滑泥地全部隐在白茫茫的雾气里。
原睦站在维修区护栏边 ,望着静静停靠在车位的龙魂08,思绪不觉中飘的很远。今天是这台车第一次全域极限工况试跑,是属于父亲遗作的首测。
他太珍惜这次机会了。
从车型迭代、底盘调校、风路优化,星火的工程研发部努力了将近两年,盼的就是今天的首测。他本该拿出最好的状态,完美压榨出这台赛车的全部极限性能,绝不辜负当年四大才子的心血。可他现在的状态却差得一塌糊涂,失眠、失神,甚至专注力都有点断裂。
巨大的紧张和愧疚死死攥着他的心,他怕自己状态太差,毁了龙魂08的首次摸底数据,辜负所有人的期待。可越在意,精神越紧绷,心里就越慌。
“发什么愣呢?”
沉稳的男声响起。沈启明一身工装,不知何时已走到原睦身边。
原睦收回思绪转过身,习惯性挂起笑容:“没愣,它太珍贵了,我有点紧张。”
“紧张个屁,有什么可紧张的?”沈启明直接下达任务:“今天的重点是极限性能摸底,全地形容错率、制动临界点、侧向滑移极限、高低速车身稳定性全都拉满,逐条逼出它的真实上限,潇潇随车采核心数据。行了,上车准备。”
“好嘞。”
原睦弯腰钻进驾驶舱,指尖碰到方向盘的皮质包裹,心里的压力又重了一分。
副驾驶的李潇潇早已就位,平板摊在她的膝盖上,手持压感笔悬在记录界面。抬眼扫过原睦的侧脸,她一眼看穿他的紧绷和萎靡。
“你昨天又没睡好?”
“还行吧。”原睦扣上头盔,系紧安全带,目视前方赛道上的浓雾随口说:“凑合睡了。”
“什么叫凑合睡。”李潇潇轻点屏幕,语气认真:“今天是首测,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正常跑,发挥性能就行。”
“我知道。”
原睦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启动键。
引擎在点火的刹那发出低沉绵长的气浪。那声浪不同于龙魂07嚣张凌厉的极强攻击性,它裹着风阻优化后的柔和质感,稳、韧、内敛的气质却藏着碾压级的极限性能,像收了锋芒的利刃,温柔之下全是底气。
原睦轻轻踩下油门,车身破开雾气,稳健地驶入山地赛道。
给油提速,底盘滤震细腻,风阻贴合车身,动力输出线性绵长,收放自如。这一刻的触感真实又滚烫,让他心底一瞬间又酸又涩 。
这么好的车,这么珍贵的首测机会,偏偏是他失眠了一夜状态最差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对不起它,更对不起父亲的心血,满心珍视,满心愧疚,满心怕搞砸的焦虑层层叠叠压在心头。
前三趟基础摸底,原睦靠着刻进肌肉的本能,强行稳住心态。车身姿态平稳,滑移精准控制,所有基础数据全部达标。耳机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风声,还有平稳的数据播报。
“基础工况适配完美,08车况优于预估。接下来逐步加压,试探极限临界点。”指挥车端监测全程数据的沈启明下达了指令。
“收到。”
龙魂08在直道上开始加速,车窗外的山林刹那间变成了不断退后的虚影,引擎的轰鸣由绵延低沉逐渐变得浑厚,像飓风由陆地刮到海洋,卷起一股水柱冲天而起——
坠亡日和原氏集团分红日只差了十天……
忽然,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探出头来。
紧接着,叶晚晴的声音在这个念头里凭空响起:小睦,你有权知道。
杂念乍一入侵,立刻挤占了专注力,精神一瞬间游离,刹车点便滞后了 0.2秒,轮胎在连续下坡的砂石发卡弯顷刻间丧失抓地力,车位猛地向外滑移,刺耳的摩擦声撕裂了晨雾,轮拱白烟翻涌,车身横着冲向了缓冲区!
“小心!!!!”李潇潇一声惊叫。
原睦吓了一跳,瞬间回神,本能地极速反打方向,收油,配重转移,一连串极限补救动作,堪堪将失控的赛车拽回正轨。车身稳下来的一刻,他的耳朵里全是剧烈的心跳,震得头脑发空。
李潇潇吐出憋在胸腔里的一口气,维持着平稳的声音向指挥车汇报:“制动介入滞后,注意力脱节,非车况问题。”
她捂住话筒,盯着还在喘息的原睦有些严厉地说:“你干嘛呢?赶紧调整一下,下一趟必须集中!”
“知道了。”原睦低声应道。
“继续。”
“好。”
原睦调整方向,重新滑入赛道。
晨雾在阳光的照耀下渐渐散去,林间碎光晃眼。原睦咬紧牙关不敢再走神,所有精力分成两半,一半集中在极限驾驶中的身体上,另一半用在拼命压制杂念的脑子里。
杂念被死死压住,直到第十三次测试他都没再失误。可当他第十四次踩下油门的时候,忽然发现柏油路段上那些连续的发卡弯好像一条长蛇,曲曲折折一路延伸,像极了张家界。
“……坠亡……分红日……只差十天……”
思绪再次飘飞,原睦心头一惊,提前踩下制动踏板,节奏一瞬间全盘打乱,车身重心偏移,走线彻底变形,屏幕数据曲线随即全部紊乱。
李潇潇的笔尖顿住了。
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她蹙眉斜了一眼,没有责备:“继续。”
“收到。”
第十七次测试,在全场最难的碎石下坡极限弯,这是首测摸底的核心考点,原睦的状态让李潇潇丝毫不敢大意,她清晰地报出全部精准参数:“坡度17,碎石覆盖率60%,抓地力下降35%,建议入弯速度70,制动点提前三米。”
字字清楚,原睦甚至默默跟着重复了一遍。可入弯的瞬间,那无解的十天只差,那份无处安放的疑虑,它们与害怕辜负一切的恐慌结合在一起,变成一团爆炸后的黑烟,轰然填满了思绪。
刹车晚了!
超速严重,车子彻底横移,碎石四溅,随着大幅度的甩尾,车身直直撞向了护栏。
“原睦!!!!”
李潇潇的声音带着克制的紧张,略微失控了。
这声呼唤强行闯入混沌,拽着原睦回到了现实,原睦咬牙控车,用尽全身力气修正姿态,碎石在底盘打的噼啪作响,车身擦着路肩,终于稳稳停了下来。
原睦在松开方向盘的时候,双手不可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极致的紧张和精神的透支让身体出现了心态崩盘后的生理性失控。
他转头看向李潇潇,在看到那张沉静却煞白的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时,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不多时 ,后方指挥车驶来,停在龙魂08旁边,沈启明从副驾下了车,车门闭合的力道沉得压抑。
沈启明走到窗边俯身看去,他目光锐利,一眼看穿全部的问题。
“下车。”
原睦犹豫了一下,摘下头盔与李潇潇一起下了车。他双脚踩在砂石路上,膝盖发软,感到浑身都是疲惫。
“十七次极限首测。”沈启明语气平静,“我要的是龙魂08的极限容错、制动、滑移数据。你前三趟基础发挥完美 ,证明你的技术和车感完全在线。”
他直视着原睦的眼睛,话锋一转,严肃地点破那些藏起来的所有情绪:“可你到底在慌张什么?你是太看重这次首测,怕出错,还是你根本就是在走神?”
原睦心中一痛,咬着嘴唇低下头不敢说话。
“问你话呢。”沈启明说,“回答我。”
“沈叔,对不起……”原睦犹豫片刻,低声说:“我……走神了。”
“所以你是在赛车的极限测试当中走神了是吗?”沈启明的语气里充满了冷静的失望与惋惜,“我允许新车首测有容错,允许技术微调失误,但我不允许你作为车手带着过重的私人执念,你在消耗测试,也是在消耗你自己。”
“对不起……”
“不是对不起的问题。”沈启明打断了原睦的道歉,给出最终不容更改的决定:“最后一次机会,明天复测。如果你依旧心态涣散,频繁失误,我会立刻暂停你所有龙魂08测试权限,更换车手进行剩余测试任务。”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砸得原睦心头一慌。
他猛地抬头,急切地说:“沈叔,我明天一定调整好心态,绝对稳住,好好完成复测!”
“口头保证没有意义。”沈启明淡淡地说,“明天用数据说话。数据不行,规则不留情。”
说完,他转身上车。负责驾驶指挥车的队员同情地看了原睦一眼,打开驾驶座的门坐了上去。
引擎声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原地只剩秋风瑟瑟。负责收车的队员犹豫地看着原睦,见他没有动作,叹了口气,上车将龙魂08开去了维修站。
此刻,赛道上只剩下了原睦和李潇潇。
“你到底怎么回事?”李潇潇有些担心地问。
“我……”
十天的日期,解不开的谜团,绕不过去的心结,此刻在原睦的心中争先恐后地往出挤,可又被他艰难咽了下去。
不能说,他告诫着自己,不能说 。扑风捉影的东西没有头绪,他不知道从何说起,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神经过敏。贸然说出口,无非就是再多一个人跟着操心罢了,潇潇已经够辛苦了,别再让她再多受一份累。
“我……大概,没睡好。”他把真相缩减成这么一句话。
李潇潇静静站在他的身边,陪他一起望着空旷的赛道。她的指尖无意擦过他的手腕,冰凉。
她叹了口气。
说了一万遍一起扛,一起扛,可到了这个时候,他却还是选择了独自一人被执念与失眠困住。明明珍视一切,却偏偏亲手搞砸最看重的事,一次次紧绷,一次次崩盘,再一次次硬扛,内耗像慢性的神经毒药,随着时间渐渐毒发,而她一直在陪伴,包容,兜底,等待,引导。她忽然觉得有些累,更发现当一个人觉得累的时候,其实已经累了很久了。
上午测试结束的时候,全员返回基地,准备进行WERC赛事新规理论课。
会议室明亮规整,大屏幕投放着最新技术参数。沈启明逐条开始讲解,满屋安静,所有人都在认真记录,只有角落里的原睦,彻底放空涣散。
他的视线散焦,无法控制地反复想着叶晚晴的话,他在脑子里列起树状图,把之前推理出的那些东西一条条列上去,企图找到能说明这十天时间差存在问题的证据,一忽儿思绪又飞回测试场,在龙魂08珍贵的声浪中谴责着自己搞砸首测的狼狈。
啪!
手中的笔就这样掉在地上,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沈启明的讲课。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原睦窘迫地弯腰捡起,耳根发烫。
“原睦。”
沈启明冷冷看着他,精准点名:“动态制动平衡可调区间,以及单轴最大调整量。”
原睦怔住了。这些数据他原本烂熟于心,可此刻大脑一片空白,仿佛紊乱的硬盘,所有记忆被纷乱的杂念彻底覆盖。
他僵硬着身体,嗓音发虚 :“前后……前后六档?”
看着沈启明一瞬间皱起的眉头,原睦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幸有李潇潇从容开口,不动声色替他解围:“动态制动平衡全域可调前后六档区间,单轴最大调整量百分之一,适配全地形极限拉力工况。”
原睦默默坐下,攥紧了笔,满心难堪化作冷汗将手心弄的一片湿滑。
好容易挨到课程结束,众人离开,沈启明示意原睦留下,空旷的会议室只剩下了师徒二人。
沈启明看着原睦低垂的眉眼和颓废的样子,语气充满严肃:“你今天的问题我看的很清楚,一半是心结内耗和睡眠不足,还有一半是过渡紧绷。”
“你太敬这台车了,所以你患得患失,可赛车最忌讳的就是杂念,最怕的就是紧张过度。”
“还记得你第一次上理论课吗?”沈启明的语气渐渐温和起来 ,“你当时坐在第一排听得很认真,一手的笔记非常漂亮。可现在呢?你自己翻开。”
原睦乖乖翻开笔记本。他的笔记前半部分还勉强在记,可从中间开始渐渐出现了涂鸦,到了后半页甚至变成了一个个箭头,从四面八方全部指向他画在中间的一个圆圈,圆圈中间赫然写着一个字:原。
“沈叔,对不起,我……”原睦叹了口气,轻轻地说,“我不是不重视这次测试,昨晚我也不是故意熬夜,我其实……从陈锐给我看了一些东西之后,我就开始睡不着,一躺下,脑子里就会想很多,停不下来,控制不住。”
沈启明看着那个“原”字,轻叹一声:“我不逼你立刻解开心里的事。但赛场、测试场,你必须公私分开。明天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把你的紧张和执念都收起来。跑出状态,继续接手所有测试,跑不出来就换人,你什么时候休息好了心态归位,什么时候再回来。”
原睦轻轻点点头:“我知道了,叔。”
从会议室出来,原睦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看了一下时间,已是快要中午,可他却毫无胃口。
随便吃了点李潇潇打回来的午饭,原睦来到水吧,泡了整整一大杯美式。
下午的工作绝对不能再出错了。他看着漆黑得像中药似的咖啡叹了口气。
“原睦。”
一声呼唤从身后响起,原睦回过头去,是公关部的一个同事。
“云姐叫你去趟公关部,对接舆情澄清问题。”
“好。”原睦喝了一口咖啡,挂上商业表情露出一个笑容 :“马上就去。”
公关总监王芸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大堆舆情报表发愁。发布会刚一结束,网上便流言四起,原鹏程在台上与原睦的那段对话被全网发送登上热搜,他与原氏家族关系决裂的推测在网上持续发酵。评论里塞满了负面评价,偏执冷血、父子一个样的字眼甚至将当年的“原龙星事件”挖了出来。
看着原睦敲门进屋站在办公桌前,王芸将手机推了个过来。
“这是官方澄清文案,你照着原词录制发布,稳住舆论。别再生新节奏,一个字别改知道吗?”
原睦看着那行圆滑的文字,一边的眉毛挑了起来:
“近期全心备战WERC赛事,无暇顾及私人琐事。从小与家族长辈聚少离多,但并没有矛盾隔阂,关系一切正常。现阶段专注训练比赛,希望大家谅解。”
他的视线死死盯在“关系一切正常”这句话上,心口堵的发闷。
正常吗?
正常到爸爸的葬礼原家没一个人出现?
正常到二十年不管不问,现在开始在公开场合一个劲示好让他认祖归宗?
粉饰太平的假话让他肉眼可见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王芸看透了他的神色,叮嘱道:“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为了避节奏,必须要有对外体面话术,这不是让你服软更不是认亲。私底下你怎么样都行,对外必须成熟克制。”
原睦沉默片刻,点点头:“好的芸姐,我回去录。”
回到休息室 ,他关上门,盯着文案看了很久,做了半天思想工作才打开了摄像头。
“大家好,我是原睦。近期全心备战WERC赛事,无暇顾及私人琐事,我从小与家族长辈聚少离多,但并没……没……”
NG,重来。
“大家好,我是原睦。近期全心备战WERC赛事,无暇顾及家族私事……”
呸,重来。
“大家好,我是原睦,近期全心备战家族……”
“靠!”
原睦恼怒地照着大腿狠狠拍了一巴掌。简短体面的文案仿佛字字都是烧红的铁球,搁在嘴里烫的口腔黏膜剧痛无比。他努力地调整情绪,可每到“并无矛盾,关系正常”便鬼使神差卡壳或说错。
太违心了。
说不出口!
一股强烈的羞辱感从心底升起,他再次打开摄像头,深吸一口气,莫名的自尊心让他把那套公关术语全部改成了最直白的描述:“大家好,我是原睦。谢谢大家关心。最近全心备战WERC赛事,训练强度很大,私人问题暂时搁置,不想分心。目前只专注比赛,希望大家谅解。”
一键发布。
五分钟不到,整个公关部炸了锅。
“他改词了!”负责文案的小刘瞪大了眼睛,“芸姐!原睦把核心澄清语句全删了!那个文案我反复斟酌三遍,最后经过法务部审核的 ,他怎么说改就改!”
“关键是‘聚少离多’和‘家族关系还好’这两句全没了,整个语气就变了。”另一个编辑翻着评论区,脸色越来越白,“你们看,现在全网都在猜他是不是和原家决裂,负面热度直接飙升了!”
她指着其中几段念道:“不识好歹,冷血,这就算了。有人说他和他爸当年一样六亲不认,还有人说——”
“说什么?”
“说他和原龙星当年不认生父一样大逆不道,现在他不认亲大伯亲爷爷,活该没爹。”
“靠!过分了吧!”
“网友又不知道怎么回事,天呐 ,原大少爷能不能安生点……”
“都别吐槽了。”王芸靠在椅背上一声令下:“全体紧急加班 ,先控评,把最恶毒的压下去!小张,你立刻联系几个大V,从‘年轻人专注事业’角度带一波节奏!法务那边准备律师函,有造谣的该告就告!”
“芸姐,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一个年轻的编辑唉声叹气,“去年采访问到家族他就口没遮拦差点惹事,这次又……”
“我知道。”王芸打断她,“干活。”
很快,韩枫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原睦接起的时候只听到冷冰冰一句话:“来我办公室。”
原睦放下电话,叹了口气。
当他进入韩枫办公室的时候 ,看到韩枫立在落地窗前。
“叔……”
韩枫回身看着垂头等着挨骂的原睦,开门见山:“视频我看了。王芸有没有跟你说过,文案不许改?”
“说了。”
“你干了什么?”
“……我改了几个字。”原睦虽轻声慢语,可承认得相当坦然,不躲不避。
韩枫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严肃,“你昨天怎么答应我的?你自己说。”
“我……”原睦咬了咬嘴唇,带着一点隐隐的倔强地生活,“叔,我试了好几次,可一到那些话我就卡壳,什么‘关系还好’,根本说不出来,我跟他们本来就没往来,我不想装了。”
“有没有往来,有没有关系,那是你的私事。”韩枫压着火气,“昨天发布会你当场回绝原鹏程,你和我保证你下次注意,我信了。结果今天你私自改词?我跟你说过,你现在每句话代表的不是你自己,你代表的是星火!台面上的话没人管你真假,你以为你坦荡说实话,可旁人不会共情你的委屈,因为你的言行在他们看来是你冷血记仇,是你不孝不懂感恩。你口没遮拦,自己痛快了,你顺带的是拖垮车队口碑,知不知道?”
“当年你爸就因为这些事被全网抹黑,是整个腾龙给他压下的舆论,现如今你是想再来这么一出,让所有人一次次给你兜底?再说你以为你所谓的说实话是在替你爸委屈?你这是在给他招黑!”
他话锋一转,说出核心:“还有,你沈叔跟我说了,你今天首测频繁失误,什么原因你自己说。”
“我……”原睦紧绷的心弦松了一道口子,犹豫着吐出压在心底的秘密。
“我昨天晚上收到了晚晴姐的消息,她查到一条时间线。”他的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郁结,一双蓝灰色眼睛里藏着执拗和不安,“我爸坠亡是9月23号,十天之后,是原氏集团股东分红。这太巧了,巧的离谱,我感觉……不太对。叔,我知道不该去想这些,可是当晚我失眠了,脑子里全都是这件事,我……”
“所以,就因为一个没有任何实锤的直觉,你一夜失眠,带着杂念上车?”韩枫打断了原睦的话,眉心紧紧蹙起,“那是你爸最后的心血,全队为它打磨了多少年!新车首测那么重要的时候你告诉我你满脑子都是这些?!你紧张、你焦虑 、你内耗 ,最后心态崩了,测试失误,你对得起谁?!”
一句话,精准戳中他最深的愧疚,原睦瞬间失语,眼眶刷地红了。
看着他低着头满脸自责的样子,韩枫心底的火气终究还是散去了。他太清楚这孩子的性格,从那场事故之后,天真活泼的原睦就变得倔强执拗,遇事独扛,为了给他爸爸翻案,他把自己燃烧成复仇的机器。
可他是人,不是机器。
韩枫重重的叹了口气,抬手拍在了原睦的后脑勺:“你心里有事可以跟我商量。但你带到工作中来,影响自己也影响整个车队,这是不负责任。”
“对不起。”
“别跟我道歉。”韩枫挥挥手,“滚回去调整状态去!网上的东西别看,别管,从现在起,服从公关部所有安排,明天复测好好跑,再出问题,没人能保你!”
“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跑。”原睦低声回答,在转身离开的时候犹豫着开了口,“叔,大后天,我想请个假。”
韩枫点了点头。
他看着轻声慢步走出去的原睦,叹息着拿起了桌上的合影。照片里,四大才子在一场庆功宴上肆意举杯,22岁的原龙星左手搭在韩枫肩头,笑的张扬不羁。
“你能不能托个梦管管你儿子?”韩枫坐在老板椅上长叹一声,“这孩子心事太重,又太轴,他再这么下去,光是舆论就能把他压垮了。现在我能尽全力给他兜着,可以后呢。”
出了办公室,原睦感觉今天这一天真是糟透了。
自责与愧疚,任性闯祸的懊恼,复测的忐忑尽数缠在一起,一整天积攒的沮丧沉重得像兜头盖过来的一捧捧黄土,将他密不透风掩埋在地下。浑身裹满了沉甸甸的疲惫,他给李潇潇打了招呼,慢腾腾出了门打车先行回家。
晚上七点半,李潇潇提着两个保温袋打开家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脸朝里侧躺在沙发上的原睦。
卡卡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她蹲下摸了摸卡卡毛茸茸的脑袋,像往常一样对原睦轻快地说:“起来帮我接一下,买好吃的了。”
原睦翻身坐起,走到玄关接过李潇潇手里的袋子走进厨房,将里面的餐盒一个个拿出来摆好打开。
一桌子家常菜热气腾腾,冲淡了些许压抑,原睦听着李潇潇渐渐靠近的脚步声,忽然转过身抱住了她。
他的头靠在李潇潇肩膀,久久一动不动。李潇潇叹了口气 ,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先吃饭。”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看着原睦安静低头默默吃饭的样子,李潇潇轻声开口:“韩叔骂你了?”
“嗯……”原睦点点头,“也没怎么骂,但是很严肃提醒我别再这么做了。”
“公关部全员替你加班擦屁股,芸姐饭都没吃。”李潇潇平淡的语气毫无指责,只在陈述事实,“你明知道后果,为什么还要改词?”
原睦扒饭的动作顿住了,重重的叹了口气:“我说不出口。我对着镜头录了无数遍,没一次说的顺。其实我跟那边什么情况,所有人都知道,我也不想装样子给别人看了。”
“我都懂。”李潇潇给他加了一筷子菜,语气通透成熟,“你的委屈还有心里的疑点我都知道,这么多年陪着你,我比谁都清楚。”
“但是,你得长大啊。”她看着原睦的眼睛,认真地说,“场面话是保护色,不是虚伪,你特定的时候脸皮得厚一点。心里再恨,再怀疑,私底下随便你,别当众暴露你的软肋和情绪。其实你其他方面都做得特别好,你自己也知道该怎么做,你就是一到原家的事,就有一口气咽不下去,可是你一时痛快,别人得跟着你受累给你兜着。”
原睦垂下眼帘,愧疚无比:“唉,我真是……又给别人添麻烦了。”
“你知道就好。”李潇潇轻轻叹了口气,“千万别再有下次了,别一次次消耗所有人的包容。还有,你最近状态太差了,你得调整一下,别把自己拖垮了。等冬训结束,我陪你去莫斯科散散心,或者咱俩回洛杉矶呆几天。”
“行。”原睦点点头,“我保证好好调整,其他到时候在说。”
两人吃完晚饭,草草收拾了一下,将垃圾袋放到门口。李潇潇调暗了灯光,盘腿坐在了沙发上。
“其实今天有记者堵我,追着我问问题。”她看着凑上来坐在旁边的原睦说,“我不回答就不放过我。”
“什么问题?”原睦抬头。
“问我,怎么看你今天的发言,还有,你是不是因为你爸你才恨你爷爷。”李潇潇说。
原睦屏住了呼吸,心头一阵紧张:“你怎么说的?”
李潇潇淡淡一笑,一只手自然轻放在原睦的大腿:“我说,不好意思,无可奉告。”
原睦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不由得笑了一下,李潇潇的话护短又无比清醒:“你的心事,你的心结,还有你和你爸的感情,那都是我们的私事,轮不到外人挖去当爆料。我是永远站在你这边的,但你也得把心事告诉我才行啊。”
原睦心头一暖 ,侧身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肩头。
“对不起,害你被记者缠着……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我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吗。”李潇潇拍拍他的背 ,语气里藏着一丝无奈与疲惫:“但你真的不能一直这样,你这么内耗纯粹是跟自己较劲,你想想,原家那边知道你今天失误吗?知道你这么纠结难受吗?你今天的失误,根本不是你技术问题,从头到尾全是你注意力不集中。”
“我知道……”
相拥片刻,原睦慢慢平复心绪,看着李潇潇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保证,下次再有需要说话的时候,我好好措辞,绝对不乱说话。”
“行,你说的。”李潇潇笑了,“那这事今天就翻篇了,去,把我电脑拿来,我加会班。”
原睦起身,去卧室拿了李潇潇的笔记本。李潇潇接过,放在腿上打开,开始整理数据。原睦顺手拿了本书,坐在李潇潇身边打开了其中一页。
那是加缪的《西西弗神话》*。
他翻着书页,视线停留在一句话上: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
心头就这样被刺痛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心头那些解不开的执念,那些反复落空的期盼,还有那些煎熬,都是属于他的巨石。循环往复,一无所获,可每一次跌倒后重新迈步,每一回落入荒芜却不肯沉沦,都是无声却滚烫的胜利。
多日的疲惫渐渐化作困意席卷而来,随着书落在地上,原睦不知不觉靠在李潇潇肩上睡了过去。
李潇潇慢慢把电脑放在一边,调整了姿势让他枕在自己腿上。暖灯下,原睦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并不安稳。她伸手抚平他的眉心,指尖顺着眉头滑过他翘挺的鼻梁。
“小睦 。”她轻轻呼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不知何时淅淅沥沥下起的秋雨和原睦渐渐均匀的呼吸。
李潇潇轻轻叹了口气。
青梅竹马二十年,做了九年的姐弟,一年的伴侣,她陪着他熬过疼痛,熬过悲伤,熬过洛杉矶的日日夜夜,熬过了一场场比赛,熬过从姐弟变成爱人。她包容他的幼稚,兜底他的任性 ,接住了他所有的负面情绪。
可她今天却第一次感觉,那些需要她去包容和接住的东西就跟外面的秋雨一样,一场停了,还会有下一场,下下场,反反复复,看不见尽头。
李潇潇把手放在原睦的头发上,慢慢地、慢慢地抚摸。金色的发丝从她指缝间流过,像剪不断理还乱的愁。
“小睦。”她在心里轻轻地说,“你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累的。”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西西弗神话》是法国作家加缪的哲学随笔,核心讲人如何面对荒诞的命运。书中借古希腊神话故事,探讨了人活着的意义,主张在认清生活无意义后,依然选择热爱和反抗 。
神话原型:西西弗触怒众神,被罚把巨石推上山顶,但石头每次快到山顶就会滚落,他只能永无止境地重复这个无效劳动 。
全书最著名的一句话是:"应当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意思是奋斗本身足以充实人心,无需依赖结果。这本书被誉为理解加缪思想的钥匙,鼓励人们在绝望中保持激情,活出价值 。
在《不落的太阳》中,原睦对西西弗的共鸣是觉得自己艰难且往往无结果的调查就像在不停推石头上山一样,但这里原睦认为自己不是不在意结果还坚持去做,而是既然做了就必须得到结果,他的共鸣也暗示了他的抑郁症不知不觉加重了,而自己暂时还没发觉。对于原家的执念,他不再像故事开头那样高情商化解祸从口出,根本原因也是因为太多东西在心里积压内耗,情绪控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