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落的太阳》旗子兮

79、火刑架 大伯你这是

　　侧门的幕布缓缓上升。
　　原睦深吸了一口气，激动和紧张让他转头看去。他看到站在身后的李潇潇面带笑容，举手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这是能让他安心的讯号。
　　原睦微微点了点头，打开门坐进了驾驶舱，引擎的轰鸣在他按下启动键时响彻整个发布厅。
　　与龙魂07震天咆哮的嚣张感不同，龙魂08的引擎声低沉浑厚却带着风元素的温柔，绵延不绝的声音如惊蛰的生发之力唤醒沉睡的万物。可那温柔与雄浑之下，却隐隐蕴含着飓风毁天灭地的力量。
　　原睦在那一刻感到了强烈的共鸣。被媒体称为纤尘不染飘逸如风的爸爸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儿子是火。风与火，相生而炽，火遇风，更燃更旺。
　　他忽然想到了陈锐的风格，黑云摧城，泰山压顶，给对手强烈的压迫感，风卷乌云，带来的是一场来自山巅的狂雨和山洪。
　　原睦忽然明白了，这是四大才子为爸爸的两个徒弟长大后征战沙场，全力打造的坐骑。
　　原睦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中只剩清明。他松开手刹，轻点油门。车身缓缓驶出暗区，滑入冰蓝色的光束之中。
　　台下许多人不约而同站了起来，摄影师的镜头追着那辆驶入光芒的赛车，快门声密集到分不清间隙。
　　原睦把车稳稳停在舞台中央，熄火推开车门。他在车头站定，轻轻用右手按在引擎盖的火焰纹路上。星火的新款队服是白与冰蓝，点缀以小块红色，这配色恍若隔世，在原睦的身上复刻了原龙星当年的英姿。
　　全场安静，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他。
　　原睦松开手转身面对台下，带着属于少年人的谦逊和害羞，欠身行礼：“大家好，我是星火车队的车手原睦。”
　　话音刚落，会场掌声响起，比他预想的更为热烈。如此正式的场合让他多少有点紧张，定了定神，他挂起阳光明媚的商业表情退到了一边。
　　主持人恰到好处地上台说着过渡的台词，然后用不疾不徐的语调开始介绍龙魂项目的赞助商。
　　原睦的心一点一点沉重起来，如同诡异且无法抗拒的条件反射。即将到来的就是原鹏程要作为赞助商代表发言，他一遍遍在心中预判着原鹏程可能会说的话，仿佛回到了加州理工的入学考试，可他能在心里预演那些专业知识方面的提问，却没办法预演原鹏程接下来会说什么，更不知道那些话会不会以一种无法避开的方式撞在他的心上。
　　此时主持人介绍到了原氏集团，说到了原氏集团是最大的赞助商之一，接着便说起了原鹏程。
　　“原鹏程先生多年来一直致力于推动中国赛车技术的发展。”她说，“同时，他也是原龙星先生的兄长。现在有请原先生代表赞助商上台发言。”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暖金色的灯光从VIP通道入口处打下来。原鹏程一袭黑色正装，步伐从容走到了讲台。他微微欠身，目光从台下扫过，在看到星火员工区的时候，他的目光略一停顿，轻轻点了点头，谦逊得几乎让人忘了他的身份。
　　“韩总，各位嘉宾，各位媒体朋友，今天站在这里，我的心情其实很复杂。”他声音温润，充满磁性，丰神俊朗的气质让他如一块浑然天成的玉，“龙魂08的问世让我作为赞助商，感到十分的激动和自豪，这本该高兴。可刚刚，韩总，陈总和沈总监都提到了原龙星先生，他不是别人，他是我的弟弟。”
　　他的声音微微停顿 ，眼眶在灯光下悄然泛红，“我和他虽是同父异母 ，但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亲弟弟。龙星离开我已经十年了，这十年里，我每年都会去他的墓前看看，带一束花，带点他生前喜欢的物品，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只过去站一会。我说这些，并不是什么场面话，更不是让大家觉得我重情重义，我是想说，龙星是原家的骄傲，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台下又是一阵安静，几位赛车圈的老人微微蹙眉，显然是想起当年原龙星面对生父的示好却公开拒绝，并与生父及家族划清界限的风波，媒体席有人已开始录音 。
　　“我在赛车圈，算是个外人。”他自谦地笑了笑，而后话锋一转，“但我做赞助，从来不是想为原氏集团赚多少钱。我做，是因为我弟弟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中国的赛车迟早要跑到世界最前面’。那时候，是他连续拿到第四个世界冠军的一年，我从他身上看见的，不只是一面面旗帜。”
　　他微微抬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左胸。
　　“我看见的还有一颗心，一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心。他是我见过最纯粹、最干净、最有赤子之心的天才。我一直觉得亏欠他，作为哥哥，我没能保护好他，让一个天才在他最辉煌的时候陨落了。”
　　他的声音在这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颤抖。
　　“我今天站在这里，其实是想跟他的在天之灵说，龙星，你的孩子，你的队友，你的家人，你的车迷，甚至你的对手……他们都没有忘记你。你看，龙魂08就在这，你可以欣慰的笑了，我作为哥哥，替你看到了。”
　　原鹏程转过身，对着静静停在舞台上的龙魂08弯腰鞠躬，整个发布厅一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直起身的时候，镜头精准的捕捉到他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原睦站在一边静静看着这一幕，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却在自己的甲缘下意识地抠。刚刚被陈镇锋的表演天赋刷新了三观，就又看到了一场迟来的兄弟情深，他不知道原鹏程到底是演技爆棚还是真的在怀念，只感到那滴眼泪就像硫酸一样，滴在他心里烧出一个黑洞。
　　疼痛化作悲愤，原睦在心里冷笑。呵，现在知道抹眼泪了？早干什么去了？
　　原鹏程转过身面对台下，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润，但眼眶通红。
　　“今天的主角不是我，也不是我背后的原氏集团，今天的主角是龙魂08，是星火车队，是每一个为这台车付出过心血的人。另外，还有一一个孩子，他从十九岁回国就扛着‘原龙星的儿子’这个名字，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又来了。
　　原睦心头一凛。到底还是躲不掉上台发言，他心头隐隐有些不安，不知道原鹏程接下来要干什么，他能不能接得住？
　　原鹏程的目光带着温情看了过来，对上了原睦的眼睛。原睦愕然发现他在对方的注视下根本无法移开视线，血脉和气场似乎在这一刻被原鹏程全方面碾压，差距太大，让他像被定住了一样。
　　“原睦。”原鹏程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起来，“你是龙星的儿子，你也是原家的孩子。不管你承不承认，血缘是改变不了的。”
　　他看着原睦，用更温和、更私人的语气说：“今天，我不想用‘原氏集团代表’这个身份跟你说话，我想用一个大伯，一个希望你回家的长辈身份，跟你真心的说：小睦，欢迎你回家。”
　　台下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的掌声，有人甚至站起来鼓掌，快门声响成夏日密集的暴雨。原鹏程站在台上，一双杏眼中充满了期待和真诚，让这场新车发布会不知不觉变成了大型认亲现场。他并没有事先和星火公关部沟通这个环节，但他笃定原睦不会拒绝。在这种场合之下，如果拒绝上台发言，那就是对所有媒体、所有赞助商和车队的不尊重，他知道原睦是一个识大体的人。
　　星火公关部负责人王芸的脸瞬间惨白。她猛地转向身边的韩枫，用口型问了句：韩总，怎么办？
　　韩枫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递了一个眼神给王芸，那意思王芸看懂了，他是在叫她再观察一下，同时做好随时应付的准备。
　　王芸在心中长叹一声。原睦这个孩子她还算了解，他平日里活泼开朗，情商很高，和每个同事都处得像朋友，毫无‘原龙星儿子’的架子。可这孩子的底线就是他的父亲原龙星，包括他父亲的原生家庭，只要涉及到他父亲和原家的问题，这个最听话最有礼貌的小少爷就会炸毛，变成最不可控的变量。
　　此时的原睦，似乎感到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只看到原鹏程的嘴在动，眼睛在泛起泪花。他在心里苦涩地大笑，原来啊原来，这次的原总是要来一场认亲大秀。可在他十岁骤然丧父之后，从未见到原家人这么真诚地邀请他回家，后来他长大了，从父辈讲述的片段和自己的调查中发现了答案。他们不是不来，他们是从未当他是家人，原家那扇高大的别墅铁门里，也从来没有一张属于他的椅子 。
　　现在这扇门突然就朝他打开了。
　　可这扇门到底是为他开的，还是为“原龙星之子、星火当家车手、不可估量的商业价值”敞开的？
　　原睦深吸了一口气，沉肩，定手，把自己迅速切换到一个职业车手的临界状态，挺直了脊背走到了舞台中央。冰蓝色的灯光从头顶照射下来，在他金色的长发上流淌出一片荧光。
　　他伸出手，主动与原鹏程握了握，而后向旁边移开一步，与原鹏程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边界感。
　　“感谢原总我大伯的邀请 。”原睦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没有一丝波动，“也感谢各位今天来参加龙魂08的发布会。其实我作为星火的车手，本来不该站在这里说话的，星火的规矩是谁造的车谁讲，我作为车手，只负责开车，我们台上台下各司其职。但既然原总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就借这个舞台说一下我的心里话。”
　　“首先我想谢谢我的老板韩枫叔叔，从我十九岁回来加入星火，您就没把我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在事业上，您给了我您能给的最大支持，让我今天作为星火车队的车手站在舞台上。”
　　“谢谢沈启明叔叔，感谢您对我的关心和教导，能让我用成绩说话。”
　　“谢谢研发部的每一位工程师，你们是星火最沉默的英雄，是你们一点一点，熬了无数个通宵才打造了龙魂08。”
　　“谢谢王彦章师傅。王师傅今年六十四岁了，是我爸当年御用机械师之一。我的车每次都是他亲手调好，然后对我说‘没问题’，这三个字，是我每次上场前，他给我的最好的祝福。”
　　“谢谢我的领航员李潇潇，从我三岁起，你就是最能让我安心的人，如果没有你在，我跑不到今天。”
　　原睦没理会台下善意的哄笑，他收回目光沉默片刻，在内心积蓄起全部的力量，抬起头目视前方郑重地说：“最后，我要谢谢我爸爸。”
　　他看着那道冰蓝色的光，一字一句地说：“原龙星先生对于我来说，他只有一个身份，就是我的爸爸。他活着的时候，是中国赛车在世界上的骄傲，他不在了以后，是无数人心中的怀念和难以超越的目标 ，但对我来说 ，他只是一个父亲，他用短暂的一生给了我极致的爱与温柔。”
　　“今天台上的龙魂08，是当年我爸他们的心血。现在他和陆燃叔叔不在了，是韩枫叔叔，沈启明叔叔和星火的每一位同事，还有支持这个项目的每一位赞助商、供应商。谢谢你们联手守住了这一切。”
　　眼泪不觉中还是蓄满了眼眶，原睦克制着声音微微的颤抖，将眼泪狠狠憋了回去。
　　“其实今天最该站在这里说话的是我爸爸，他本应该站在第一排，和他的搭档陆燃先生，我的养父李东阳先生，我的叔叔韩枫先生一起。他们四个人本应该一起看着龙魂07进化成龙魂08。可是命运弄人，在他全力奔跑的时候，他和陆燃叔叔永远地走了。”
　　他的目光温柔，看着那片冰蓝色的光轻轻地笑了：“今天，我相信他和陆叔叔在天上看到了这一切，他们一定笑了。”
　　台下的掌声从后排一层层叠过来，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经久不息的掌声让原睦的心渐渐平静。他全程没接原鹏程一个字，而是用这番致谢委婉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他想，如果原鹏程识相，就别当那个没有眼力见的人，这样大家都好过 。
　　原鹏程站在旁边，递了一张纸巾给原睦，他的目光充满了关切和感慨，更带着一个长辈的期待。
　　“谢谢小睦。你说的这些，你爸爸一定听见了。”
　　他的声音很柔，就像一个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的老父亲：“小睦，其实今天我站在这里，除了祝贺龙魂08的发布，还有一个心愿。这件事我从来没在公共场合说过，但今天我想借这个机会告诉你。”
　　“你爷爷……”他似在斟酌用词，犹犹豫豫，几经口中辗转才缓缓开口，“你爷爷年纪大了。他嘴上不说，可每次都会在电视上关注你的比赛。你在马来西亚夺冠那天，你爷爷看到你赛后没力气站起来的样子，他的眼睛红了，他说，他想知道，还能为龙星的儿子做点什么，才能让你不那么抵触他？”
　　原鹏程说着，双眼又泛红了，话语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小睦，其实，你爷爷很想你，他对当初你爸爸的事情非常后悔，可他是个不擅长表达情感的人，只会事后给予一些他认为的补偿，他以为这就是爱。他知道今天我要来，让我告诉你，这个家，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家里的门永远都为你敞开，你是原家的孩子，这是永远都不会被任何人否认的事实。”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原睦的肩上，力道很轻，却带着一个长辈对过去沉重的反思。台下的闪光灯亮成一片，录音设备全部开启，所有人都在等着原睦给出他们心中认为一定会给出的答案。
　　原家在赞助商里地位举足轻重，在全国企业的位置更是泰山北斗，如今，原家分裂的两支血脉在星火这种顶尖车队的新车发布会上，能够完成一场圆满的认亲大戏，光是内容就能让所有媒体沸腾了。
　　原睦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中轻轻地笑了。
　　家里的门永远为你敞开，这句话落进他耳朵里，像一颗石子砸在他的心脏上，堵在他的动脉，积存在心脏里的血液一圈圈扩散出无处可躲的震荡。他的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可他的脑子里却突然闯进了一首诗，一首由一位英雄躲在监狱里，用一身铮铮傲骨写下的自白诗。
　　“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为狗爬走的洞敞开着。”
　　他以前偶然在旧书中看见，不懂得当年历史背景的他自然读不懂这首诗，只感到了作者坚贞不屈的豪情壮志。后来他懂了，在那场年夜饭上彻底的懂了，因为那天他进入了那扇第一次为他敞开的门，才发现门关上以后，等待他的不是家，而是一个笼子，他被关在笼子里，忍受着那些所谓家人无情的奚落和嘲讽，他在忍到极致的时候只仅仅回了一句，就被那个大伯口中想不出还能为自己做点什么的爷爷，用一句冰冷威严的呵斥，彻底宣告了他的地位。
　　你不是我的孙子，你甚至不是一个人，你只是一只来赴宴的小狗，你要保持体面，乖乖听话，否则，等待你的，便是当众无情的责骂。
　　原睦看着身边的原鹏程，那双眼睛里带着真切和诚恳，还有一丝上一代长辈下定了决心才肯放下身段露出来的愧疚。沉默片刻，他微笑着叹了口气 。
　　“谢谢大伯。”原睦带着最标准的笑容，一字一句，朗声开口：“大伯您说的对，血缘改变不了，我的身上确实流着原家的血。但，‘家’这个字 ，对我来说，它不止是一段血缘关系和一个姓氏，更不是一个户口本和一张能在原家做股东领分红的证明。‘家’这个字对我而言，是在哪里长大，生病了谁守着，闯祸了谁给兜着，也是在我最需要家人的时候，是谁给了我亲生父母一样的温暖，而这些，原家当时都没有参与。”
　　他的眼神平静，眼底却带着深思熟虑后不会再改变的坚定。
　　“大伯，可能您不知道，我十岁之前，长大的地方是车队的维修间和我爸的怀抱，十岁之后是洛杉矶。我的生母在莫斯科，养父母在美国，我和我的姐姐李潇潇青梅竹马，她一直陪着我，后来成了我的女朋友，还有我的教练沈启明，我的老板韩枫，他们是一直陪着我度过每一天的人。我爸爸去世之后，他的队友收养了我，我回国之后，韩叔沈叔接替我的养父母给了我父亲一样的温暖。”
　　“其实……”原睦说着，犀利的目光看着所有举着设备的媒体人，郑重地说：“我知道各位对我的身世和生活会有一些猜测，但它真没什么好猜的，真相就是我刚刚所说的那样。我并不孤独，更不是孤儿 ，我有亲妈，有养父母，有叔叔和哥哥姐姐，我从来不是孤单单一个人，更不是没有爸爸的可怜孩子。我爸不在了，我很想他，每天都在想，可我也有很多家人，我爸爸的队友们把我养的很好，他们就是我的家人。”
　　他把目光转向原鹏程，清朗的声音里不觉中带上了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刀，对准了那扇向他打开的门。
　　“大伯，原家对我而言，是一个非常值得尊敬的家族，我也相信您是真心想要认我和弥补我，但我现在长大了，而且有些东西，也不是靠弥补就能修好的。谢谢您今天对我说‘欢迎回家 ’，但，我很抱歉，因为我早就有家了。”
　　他说着，对着原鹏程微微欠身下去，认真地说：“所以……大伯，对不起，我没法答应您。”
　　时间仿佛过了几个世纪，全场鸦雀无声。
　　原鹏程沉默良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他维持着微笑，眼神中温和的期待变成了五味杂陈的黯然。
　　“好，好。”原鹏程叹了口气，点着头说，“没关系，小睦。大伯知道你长大了，你有你的选择。但不管怎样，原家永远都是你的后盾，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接下来的发布会，原睦觉得自己已经无法投入参与了。他配合地与李潇潇一起站在驾驶室旁任媒体拍照，机械地回答着媒体人的提问。商业表情标准得无可挑剔，可脑子却越来越疲惫不堪，直到熬到从最后一批媒体里脱身，才在人群渐渐散去后缓缓蹲了下去。
　　完了。说多了。冷静下来的原睦有些懊悔地想，这下可能惹大麻烦了。
　　“你还好吧？”李潇潇陪他蹲在地上，抬手在他背上轻轻抚摸着：“你说句话，别一言不发的…”
　　原睦轻轻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他感觉自己在台上说的那番话，已经让他用尽了所有力气。
　　“好了……”李潇潇不断轻抚着原睦的后背安抚着，“你台上说的那些挺好，反正我觉得挺好，就是可能会让公关部加班了。可话说回来，谁也没料到他会给你来这么一出是不是？”
　　原睦叹了口气，缓缓从臂弯抬起头，后悔不迭：“我今天是不是得罪他了？”
　　“还行吧。”李潇潇犹豫地说。
　　“还行就是‘是’呗。”原睦苦笑，“我估计我又连累车队了。”
　　“应该不至于吧？最多韩叔发个火……”
　　“原睦！”
　　一声清脆的呼唤打断了李潇潇的话，两人回头看去，却见公关部一个女孩站在不远处。
　　“那个……韩总说让你去趟办公室。”那女孩显然看到原睦失落的表情，有些迟疑地说。
　　“好。”原睦答应着，慢慢站起身来叹了口气，对李潇潇说：“那我去找韩叔了，你要不要先回家？”
　　“没事，我在车库等你。”李潇潇露出一个笑容，“你别紧张，应该没事，韩叔帮你兜底也不是第一次了。”
　　原睦把手插进队服的口袋，手指捻着内衬，他点点头，转身向研发中心走去。
　　韩枫的办公室在研发中心最顶层。原睦到达的时候，发现门半开着，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走廊冷白的灯光形成一道鲜明的分界线，像一道门槛 。
　　深吸了一口气，原睦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韩枫有些严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原睦推开门，轻声慢步走进去。韩枫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原睦。
　　“把门关上。”
　　原睦转身关上门，悄悄看了一眼韩枫。他太熟悉韩枫这个姿势了，这是每次他犯了错误把他拎到办公室“谈谈”时惯用的姿势。他不敢抬头，小心翼翼走到办公桌前立正站好。
　　韩枫皱着眉看了他几眼，抬起下巴指了指桌旁的沙发。
　　“坐。”
　　原睦悄没声地走过去坐下来，下意识地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双肩内扣。他把自己缩到最小，像收起全部要害等着被骂的小学生。曾几何时，他在洛杉矶遭遇霸凌，忍无可忍奋起反抗却被老师误会为挑起事端时，也是这样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等着接下来的严厉批评。
　　韩枫沉默片刻，平静地说：“你在台上说的那些话，有点过了。”
　　原睦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轻轻地说：“韩叔，对不起 。”
　　他等着接下来的狂风暴雨，可等了半天都没等到。有些不安地抬起头，他发现韩枫并非是他预想中的生气，而是像看到自家孩子惹了事一样，表情严肃等着他主动开口。
　　原睦的心忽然松了一点，像石头被水流冲开了一条缝隙，那水流带着温度流进心田，化作一腔属于孩子的委屈。
　　“叔，我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发布会上提家事，当着那么多媒体认亲，我怎么回？我说‘好’？说‘谢谢大伯，我愿意’？他把我当什么？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哪怕一点？他有没有想过当年他们怎么对我爸，我爸走了以后怎么对我的？他知道，他都知道。可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架到那个位置上……这不就是道德绑架吗！”
　　韩枫靠在椅背听着他的抱怨，心里暗暗地措辞。这个敏感的孩子他很了解，每次面对原家的问题都会想的很多，特别是觉得原家可能参与那场事故之后，更是从主观上就对原家每一个人都反感至极，他必须找到既要原睦知道自己错了，又不能伤到原睦敏感心思的话，才能跟他掰扯清楚。
　　“小睦，你爸当年，也拒绝过原家你爷爷的认亲。”
　　“……我知道。”原睦小声说，“后来还被网暴了，李爸和我说过，陈锐也和我说过。”
　　“你知道你还在台上说那么起劲儿？”韩枫提高了声音，“你小嘴挺能说啊，一通连珠炮说的原鹏程俩眼圈通红，你以为你这叫什么？你这叫把自己主动送上了火刑架！”
　　“我……”
　　“你什么你？”韩枫打断了他的话，“你说他道德绑架 ，没错，不管他是不是真心，他的行为就是道德绑架。但你直接张嘴就拒绝，话里话外指责原家冷漠虚伪，你觉得接下来媒体会怎么写你？”
　　“……不知好歹，狂妄自大，没有礼貌，六亲不认，冷血无情，还有，随根儿。”原睦低声说。
　　“哟，您还知道呢？”韩枫反问道，“那刚才在台上，您老合着是成心的是吗？”
　　原睦被韩枫的阴阳怪气噎的噗嗤一声笑了，他发现韩枫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分明是在忍笑，心里的石头轻轻地放下了。
　　“叔叔，您消消气。”虽然确定韩枫没真的生气 ，原睦还是不敢像平时一样放肆，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我是真没想到我大伯会来这一出……”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去了，“韩枫说，”还能什么都回回让你先想到，然后公关部给你写稿你照着念？”
　　“叔……”原睦的声音里不知不觉带上了柔软，仿佛回到了曾经缠着韩叔叔问这问那的儿时岁月，“我以为他就是来例行公事发言的，上回答谢宴也是，我以为他最多是想缓和关系，谁能想到他能在那么多人面前直接把我架上去当鸭子一样的烤啊？他把咱们发布厅当全聚德啊？”
　　他停了停，压低了声音骂道：“简直神经病。”
　　韩枫终于再崩不住，笑容暴露在一直绷着的嘴角。那一笑彻底驱散了原睦心头的不安，那是一道光，光里面照射出被刻意压住的父亲式的宽容。
　　“你个小兔崽子，别跟我这撒娇卖萌，没用。”韩枫笑骂一句，坐直了身体 ，“行了！说正事。”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个车队老板不容置疑的语气：“接下来公关这块需要你配合。网上会有很多人骂你，最近不要看，看到也不要回应，更不要跟网友对线。你要是忍不住，你就把你手机和平板给我，我给你保管。”
　　原睦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没说话就被韩枫制止：“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跟我说你没那么脆弱，不怕流言蜚语对不对？我没说你脆弱，我说的是，你现在是星火的车手，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放大，被解读，被断章取义。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全都是整个公关部在帮你收拾替你扛。你多忍一句，他们就少加一宿班，听明白了没！”
　　原睦满脸愧疚，重重的点了点头。
　　“接下来，你必须听话，”韩枫说，“公关部会给你文案，然后安排你接下来怎么做，你按着你王芸姐说的做，其他什么都别说，听安排。”
　　“嗯。”原睦小声答应。
　　“‘嗯’是什么意思？”韩枫盯着他，提高了嗓门
　　“意思是听见了。”原睦乖乖地回答。
　　“听见了下回就给我注意！”韩枫严肃地说，“措措辞再说话，别张嘴就怼。”
　　“知道了。”
　　韩枫看着原睦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分明捕捉到他目光里除了内疚，更有十二分对原家的不服。长长叹了口气，他的声音柔和了起来。
　　“小睦啊，我理解你。站在你的角度上想，我也不会当众答应他。”
　　“叔……”
　　一句话说的原睦眼眶有点发热，满腔委屈像装满水的气球，就因为韩叔一句理解终于炸开，那些苦涩的液体卷着波浪翻涌而出，在心里流的到处都是。
　　“好了好了。”韩枫站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走到了原睦身边：“起来吧，给潇潇打个电话，今晚上我家去，你沈叔也去，有大闸蟹。”
　　原睦愣住了，眼泪在眼眶生生憋了回去。话题转换的太快了，刚刚还在挨韩总的骂，下一秒韩总就变回了最疼他的韩叔叔，干净利落地叫他带着潇潇晚上去吃大闸蟹，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但这就是韩枫，曾经是顶级机械师，现在是赛车圈叱咤风云的车队老板。他从来都不需要过渡，一向骂完说完，道理讲完，该吃饭吃饭，该过日子过日子，谈话的余波绝不会延续到下一顿饭。
　　原睦站起身走到门口，在拉开门的时候停了下来。
　　“叔？”
　　“嗯？”
　　“我爸当年……是怎么扛过去的？”
　　韩枫沉默了片刻。
　　“他先是把自己折磨病了一场，然后想通了，接着拿下一个又一个分站冠军。后来那些骂声越来越小，最后没人骂了。”
　　他停了停，语重心长地对原睦说：“小睦 ，好成绩能堵住所有的嘴。你好好训练，明年好好比赛就行了。”
　　原睦握着门把的手不觉中用力起来。
　　“我知道了。”
　　他拉开门，刚走出去就愣住了。李潇潇就站在门口，靠着墙刷着手机，显然是一直在等他。
　　“你怎么没去车库？”原睦急忙过去拉住她的手，“你一直站在这？累不累？”
　　“累什么啊，坐了一天了正好站会。”李潇潇没问一句关于刚刚的谈话，很自然地挽住他：“走吧，回家。”
　　“晚上去韩叔家。”原睦说，“他说今晚有大闸蟹。”
　　李潇潇看着原睦，他眼眶微微泛红，但却带着下班后回叔叔家里吃螃蟹的笑意。那笑意让李潇潇的思绪回到了洛杉矶，那些年，每当她看到那个金发男孩放学后冲下校车回到家里，对着她的爸爸妈妈大大方方地喊着“李爸”和“妈妈”，再跑去厨房看看今天的晚饭有多丰盛的时候，她都很高兴，因为今天的原睦没有被那些太过艰难的调查和半夜偷偷出去参加的地下黑赛折磨得半死不活。
　　她不太确定原睦是不是真的能走出丧父阴影，但今天这样的笑容，她是真的想多看几次。
　　“走吧。”她伸出手，把原睦队服的拉链扣好，给他拉到胸前。这些动作她做了无数次，在共同生活的岁月里，她帮他收东西，帮他扎头发拉拉链，接住他的情绪，安抚他的悲伤，帮他在每一次风暴过后把散落的碎片捡起来，再拼回去，这些东西在他们还小的时候就在帮他做。
　　从前是姐姐，她从没想过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现在是女朋友，却还是时不时的在做。
　　可是，这样一直下去，会不会有一天觉得累了？一个念头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