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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你,不欠了。 原来,他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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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四点半,训练场的地库,那个所谓的老地方。
空气中依旧弥散着混凝土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吸顶灯如一年前一样,将整个地库照的冷冷冰冰,陈锐的兰博基尼Urus和原睦的川崎H2停在一起,仿佛一对冤家。
原睦靠在那根熟悉的柱子上双臂抱胸,他微微低着头,金色的长发从肩侧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陈锐站在他对面也靠着柱子,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像一道横在他们之间难以跨越的鸿沟。
四周围安静得能听晚秋最后的虫鸣,偶尔传来的风声从入口传来,卷起一阵细微的尘烟。
“你倒是说话啊。”原睦先开了口,懒洋洋的腔调听起来似乎刚睡醒不久,“起个大早,咱俩别站这儿cos罗马神柱行吗?”
陈锐嘴角抽了一下,这个人真是永远这么吊儿郎当,也不知道星火那些人怎么忍他一年多。
“你能不能正经一回?”陈锐面无表情地问。
“我哪回不正经了?”原睦挑了挑眉,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越发深邃,隐隐潜伏着来自海底的火山爆发,可他脸上挂着的笑容甚至还有点轻松。
越紧张的时候嘴上越野,话越多,玩笑越密,恨不得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原本的问题引到另一个毫无关系的方向上去,这是他从小练就的本事。自从爸爸去世以后,他在无数个不想回答“你想爸爸吗”“你还好吗”的场合里,学会了用看似没正形的话把所有关心都挡在安全距离之外。
陈锐深吸一口气 ,像下定了决心一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怼到了原睦面前,屏幕差一点贴在他翘挺的鼻子上。
“自己看。”
原睦往后仰了仰头,接过了手机,当他看到照片里那些汇款收据的时候忽然屏住了呼吸。
他一张张地翻看过去,每翻一张,手指就在屏幕上悬停一会,直到将整个相册里的照片全部看完。那些日期和数字像一块块石头,压在胸口越来越重,那是他追查了十年却从未查到的汇款单,是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查得到的东西。
当初将证据甩在陈锐面前的时候,他是在进攻,而现在,他是在接住陈锐递来的复仇之刃。接刀比挥刀更难,挥刀用力,接刀用的是心。
“你还好吧?”陈锐看着他苍白的脸,有点担心。
原睦摇摇头,问:“你……怎么拍到这些的?”
“我把书房门撬开了。”陈锐说,“然后发现我爸抽屉里有个夹层。”
原睦抬起头看着陈锐,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仿佛暴风雨前压的很低的海平面。
“你撬了你家书房的锁?”原睦难以置信地问。
“嗯。”
“你丫疯了吧。”
“也许吧。”陈锐苦笑一声,“大概是被你给传染了。”
原睦盯着陈锐看了片刻,移开了目光继续翻看那些照片,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屏幕,一张一张来回翻看,忽然感觉自己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远处有一道光,可他却不知道那道光是不是一辆迎面撞过来的车。
“十年。”他淡淡地说,“四十笔,三千两百万美刀,两条人命,真值钱啊。”
而后,他抬起头,眼中泛起红色,清朗的声音中带上了克制不住的颤抖:“陈锐,这些钱,从2018年9月到现在,从来没间断过。你爸不是临时起意,更不是一时糊涂,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陈锐没有说话,他看着原睦与原龙星极其相似的脸,忽然感觉自己没有任何立场说什么,连安慰都没有资格。那些汇款单几乎坐实了他的父亲陈镇锋参与了那场事故,他作为陈镇锋的儿子 ,也许连道歉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以为原睦接下来会和前几次一样哭出来,或者指着他的脸破口大骂,可他却眼睁睁看着原睦按灭了屏幕,将手机递还过来。
“那个编号是什么你查了吗?”原睦问道 。
“查了。”陈锐点点头,“我通过车队法务部查的,最终受益人是泰坦工业集团。”
“泰坦。”
原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这个名字,原睦追了十年,从洛杉矶到北京,从父亲的遗物到漠河的冻土。陈锐追了它一年,从第一次听原睦说他的父亲陈镇锋将四大才子的研发成果卖给泰坦,到昨晚撬开了父亲的书房。
泰坦工业集团,世界赛车产业的隐形巨头,它是大多数车队的零件供应商和各大赛事的赞助商,也是当年四大才子自主研发ECU时,最不想看到的那只幕后之手。原龙星活着的时候,泰坦的芯片利润占世界三大顶级赛车运动供应链的六成以上,原龙星陨落,四大才子研发团队解散之后,这个数字回到了九成,直接上升了三分之一的收入。
在叶晚晴的数据库和零零碎碎的转账记录里,泰坦的名字出现了无数次,在原睦与韩枫和李东阳一次次复盘中,基本确定了泰坦就是背后参与的其中之一。可亲耳听到陈锐说出,感觉却和自己查到是完全不一样的,就好像那些零碎的渣滓终于拼到了一起,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他本就背负了太多压力的的心上。
“你爸和泰坦……什么时候开始合作的?”
“2018年初。”陈锐说 ,“那一年,我爷爷把车队全面管理权交给了我爸,泰坦从那个时候开始和车队谈及技术共享的事。”
原睦仰起头靠在身后的柱子上,看着头顶的吸顶灯。灯盘里已经聚集了不少趋光的虫,爬来爬去,沙沙作响。他看着那些虫子,忽然觉得它们真可怜,以为这盏灯就是它们的太阳,可它们永远都不知道真相的残酷,更理解不了人工制作的光源只能发出幽幽冷光,永远都不真实。
“原睦?”陈锐看着发呆的原睦,叫了他一声。
“嗯。”原睦的思绪被猛地拉回现实,淡淡应了一声。
“你……不意外吗?”陈锐小心翼翼地问。
原睦苍白一笑,幽幽地说:“不算太意外。我查到过第一笔钱,去年冬天我告诉过你。可我只查到那一笔,而且 ……就连那一笔,我也是费了很多很多的时间和精力勉强查到的。开曼群岛的账户没有权限,我和晚晴姐都没办法进去,你给我看的这些,只有你才能拿到,它们是证据。”
他蓦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红红的,却清清亮亮,看着陈锐认真地说:“所以,谢谢你,师哥。”
陈锐的眼泪一下子蓄满了眼眶,他别过头,狠狠地憋了回去。
“我还查到了一些别的东西。”陈锐把手机塞进兜里,从随身携带的运动背包里拿出了一个文件袋。他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了一叠打印的资料,将前两页递给了原睦。
原睦接过,看到上面赫然写着“腾龙车队档案室”,下面是一行小字:原龙星相关新闻报道汇编【2001——2018】。他小心地翻到第二页,发现是一张旧报纸扫描件,社会板块赫然印着巨大的黑色标题:《少年天才赛车手公开拒绝生父示好:我与他已无关系》。
日期是2004年,那个时候的原龙星只有十七岁。正文写的很详细,原少宗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愿意为原龙星的赛车事业提供全面赞助,并称呼他为“我的儿子”。记者随后采访了原龙星本人,却没想到那孩子对着镜头毅然决然地说:“家人不是靠血缘定义的。我十五岁那年,我的监护人就变成了我的教练赵毅先生。我虽然姓原,但我爸姓赵,至于原少宗先生,法律上我和他没有关系。”
这句话被加粗放在了正文中间,活像从文章里凸出来的诅咒。
原睦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很久,爸爸的音容笑貌在眼前幻化成一幅鲜活的画面。那双温暖有力的手抱着四岁的他,清朗温柔的声音对他说:“睦睦,以后要好好孝顺你爷爷啊。”
那时候原睦只有三岁,但他知道,爸爸口中的爷爷身材高大魁梧,是曾经拿过很多很多奖杯的中国第一代拉力车手,在退役后成了国家级的赛车教练。他的名字简单而充满力量,他叫做赵毅。
在原睦的印象中,爸爸从来都不会主动提起原生家庭,后来他才知道,爸爸不是不想说,是该说的都已经在十八岁之前说完了。从此以后,原龙星不会再为原生家庭而哭,他在任何人面前都是笑着的,他阳光灿烂,奔放不羁,像来自雪原自由自在的风。
“我知道这件事。”原睦平静地说,“当年我爸因为这事儿被骂了很久,那个时候不叫网暴,叫舆论压力。报纸,论坛,贴吧,都在骂他不孝骂他绝情,那些人说他铁石心肠,怎么能在公开场合不认亲生父亲。后来,有人扒出了他的身世,连联系方式都被扒出来,那些人追着他骂,联名上书体育总局、中汽联、国际汽联,要求取消他的成绩再禁赛,他们不需要一个狼心狗肺的冠军和偶像。”
他停了停,讽刺地笑了:“他们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对着一个未成年人开喷,刚好我那个血缘爷爷在我爸生日那天,以赞助商名义把他单独约出来。我爸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队服就上了车。直到他走进那个包厢,才知道约见他的是那个不要他的人。”
“那是一场道德绑架。我那个血缘爷爷一向这么强势,他想做的,不会去问别人的想法,他在我爸十八岁生日那天,想要单方面用一顿饭来和解。我爸拒绝了,可他出门的时候很匆忙,没带手机,没带钱包。那天圣诞节,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雪,我爸就那么在雪里走着,走了5个多小时,走回了车队。”
“那个时候,他经历了几个月的网暴,早就伤的千疮百孔了,再加上五个多小时的寒冷,他回去的时候已经快冻僵了。他就这样大病了一场,差点进了ICU。”
“你是怎么知道的?”陈锐的表情严肃起来。
“我爸说的,我养父。”原睦淡淡地说,“他说,他除了他母亲去世的时候哭过之外,成年以后只大哭过三次 ,一次是我爸出事的那天,一次是我16岁那年跑黑赛撞车差点死了,还有一次,就是我爸顶着大雪走回去,推开车队的门,对还在通宵加班的他和我爷爷说:‘我回来了,我哪都不去’。”
陈锐的眼睛泛起了一层雾气。他记得原龙星唯一一次在他面前沉默,那天训练结束,九岁的陈锐看到原龙星坐在维修区,眺望着远处的夕阳很久都没有说话。他走过去问原老师怎么了,原龙星回过神来,对他笑了笑,说:“没事,就是想起了一个朋友。”
后来陈锐才知道,原老师想起的不是朋友,而是他的母亲,那个因为荒唐可笑的一段感情患了抑郁症,最终选择结束自己的前苏联画家。
陈锐一直以为原老师是因为早年丧母而难过,现在他突然明白,也许那个沉默里还有对原家错综复杂的情感,也有一个从十七岁就开始把所有委屈吞下去的漫长的隐忍 。
陈锐席地而坐,将剩下的资料从文件袋里全部抽出来,一张张放在他和原睦之间。原睦顺势靠着柱子坐了下去,拿起了那些资料。
第二张是商业周刊的报道,详细讲了原氏集团如何在原龙星成名之后开始涉足赛车产业。接下来是原龙星第一次拿下WERC年度总冠军时的采访,公开表示“原氏可以赞助车队,但我希望这件事与我个人无关”,然后是一份银行的账户流水,原氏集团每一笔赞助款后面,都跟着一笔等额的钱转回原氏的账户,一笔一笔,一分不差。
紧接着一封挂号信打印件,上面只有两个字:两清。
倒数第二张,是原少宗续约赞助腾龙车队的合同打印,上面有一句特殊说明:所有赞助均与原龙星选手无关。
最后一张,是原少宗当年在董事会上的一份发言纪要,里面有一句话被陈锐用荧光笔划了重点:“赛车是新兴运动,是我们原氏品牌营销的重要杠杆,龙星的成功对集团形象有正面推动作用。”
原睦紧紧攥着最后一张,盯着那行字。
杠杆。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们的形容下变成了一根杠杆,这根杠杆带动了原氏逐渐成为赛车产业的大赞助商之一。而原龙星在网暴渐渐平息之后,学会了与他未来儿子如出一辙的商业表情,他不再对媒体年少气盛地发火,而是学会了掩藏真实的想法。他在外面阳光灿烂,回到自己的地盘就好好努力拿奖金接代言,然后把那些赞助款一分不差地还回去。
这份倔强和桀骜刻在骨子里,再借着一对情侣的爱变成结晶,准确无误地传到了原睦的基因中。
原睦把资料按顺序放好,小心地塞回文件袋,再把封口的棉线一圈圈缠好。
“这些我要拿走。”
“这些本来就是给你的。”陈锐叹了口气,双手交握在膝盖上轻轻地说:‘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爸把我送到原老师那里拜师,那个时候我六岁,刚上小学。我爸对我说,你要跟着原龙星好好学,你要……成为下一个原龙星。’
他抬起头,看着车库里那根柱子,可失焦的目光仿佛穿过了柱子,看向那些刺痛内心的回忆。
“那个时候,我觉得我爸是为我好。他知道我从小就梦想当赛车手,在我只有六岁的时候请原老师当我的私人教练。原老师是谁啊,能拜在他的门下,我祖坟得冒多大青烟,我当天高兴得睡不着觉。第二天,我爸亲自送我到车队,我站在原老师面前,紧张得浑身是汗,可原老师蹲下来平视着我,对我说:‘小锐来啦,准备好了吗?’就好像他从一开始就是我的老师一样。”
陈锐苦涩地一笑:“现在回头想想,我爸在旁边看着的时候,他在想什么?是在想‘以后我儿子会成为下一个世界冠军’,还是想‘我儿子这颗棋子终于摆到位了’?”
原睦靠着柱子,他发现陈锐的内心憋了很多很多的话,那些话在一夜之间把一颗鲜活的心脏生生腐蚀出一片斑斑锈迹,而陈锐现在要亲手把那些锈刮掉,哪怕刮出鲜血,也要让伤口长出新肉。
陈锐叹了口气,声音开始变快,像那些紧紧压在心中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后来,他应该是发现原老师的天赋不可复制。技术可以教,那些刹车点,入弯点,档位选择都可以教,可原老师有一种东西是教不出来的,那就是他与生俱来的神经反应速度。原老师驾驶的时候,他对车的感知凭的是直觉,这些东西是天生的,只能靠遗传,不能靠教导。”
“我爸用所有的资源培养我,可他发现,我拿多少冠军都做不了第二个原龙星。不是我不努力,是原龙星只有一个。”
他停了停,望着惨白刺眼的吸顶灯幽幽地说:“所以就有了第二计划。既然我不能成为第二个原龙星,那就让我成为取代原龙星的人。我破他的记录,站上他站过的领奖台,成为新一代的天才。泰坦要的从来不是传承者,而是一个终结者。这个终结者,要把原龙星连同他的遗产全部吃掉,再吐出他们想要的商业版图。他们这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所有人都是车马炮,四大才子是相和仕,原老师就是他们要将死的主将……”话音未落,陈锐的声音已然开始破碎,夹在拼命压抑的哭泣中颤抖不已。
“而我他妈就是那个被选中的马前卒。我的天赋,我的努力,我的爱好,我从小到大吃的所有苦,全他妈的是为了当这个终结者。”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自己的掌心。赛车手特有的茧在掌心结成硬硬的死皮,修车时被工具不慎划上的疤痕苍白凸起。他一直以为这些茧疤是他职业生涯的勋章,可现在他忽然觉得它们全都只是一颗棋子上的划痕。
“早知如此,我他妈这辈子宁可当个废物,也绝对不碰赛车。”
这句话他说的很轻,轻到未落地便消散。可它仿佛饱含着致命的□□,在空气中散作有毒的烟,让吸入者瞬间觉得呼吸困难,胸口闷的难受。可陈锐不是在赌气,更不是在说反话,他是在说自己真实的痛苦。一个人发现自己最热爱的事业很可能是亲生父亲与他人精心布下的陷阱 ,而这个陷阱从一开始就打算埋葬的除了他,还有手把手教他追梦的恩师!
这种痛是赤裸裸的背叛,是活活在他的心脏上浇了一泼滚烫的热油。
从六岁开始,他除了上学就是没日没夜的训练,从卡丁车到拉力赛车,从每天清晨五点爬起来练体能,到晚上十一点还在学习看路书,赛车是他的事业,也是他此生最大的爱好,可如果这一切都是肮脏计划中的一环,那他陈锐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到底算什么!
原睦靠在柱子上安静地听完了这翻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陈锐。”他忽然开口,声音里竟有着让陈锐困惑的淡定与平静。
“我问你两个问题。”原睦一字一句地问,“首先,你爱赛车这项运动吗?”
陈锐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爱!跟你一样爱,不然我吃那么多苦干什么?”
“ok。”原睦将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了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其次,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陈锐愣住了。
证据?他在脑子里把刚刚说的每一个字重新过了一遍,拜师是计划的第一步?有可能。取代原龙星是计划的一部分?应该是。泰坦把腾飞甚至其他的车队都当成商业工具?大概率。我是棋子,腾龙是棋子,原老师也是棋子……这个比喻很形象。
可是,没有证据。
没有白纸黑字的文件,没有能拿到法庭上的证词。有的只是他一个人用一晚上推断出来的想法,和一份压在心里一年多的怀疑。
原睦看到陈锐的样子,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他的脸上没有怒意,反而有一种孩子一般胜利的笑,弯弯的眼睛和两颗小虎牙分明在嘲讽陈锐“你也有今天。”
“没有,对吧。”原睦收起笑容,将当初陈锐在车库对他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还了回去,“没证据就不是事实,这是你说的。”
陈锐哑口无言。这句话确实是他说的,就在去年,就在这里,他用这句话挡住了原睦所有的指控。现在,原睦把这句话重新递给他,像是递还了一把被悄悄擦干净血迹的刀子,这个人背负着血海深仇,却把当初最锋利的一句话反过来用在了他的身上,让他亲口尝一尝被自己逻辑封住嘴的滋味。
陈锐仿佛感到有一双温暖的手,从深渊里抓住了他,然后拼尽全力,把他捞了出来。
“你恨我吗?”他苦涩地问 。
原睦歪了歪头,双手托腮瞪大了眼睛:“我恨你干什么?”
“我是那个取而代之,背叛了老师的不义之徒。”
“你不是。”
陈锐震惊地看着原睦,他看到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
“不是吗?”陈锐又问了一遍。
“不是。”原睦正色道,“不义之徒,才不会大半夜发信息吵我,一大早把我从被窝拎出来,约我到车库看这些东西。不义之徒现在大概应该庆祝,庆祝自己去年破了师父的记录,今年亚洲总积分第一,资格赛第二,明年WERC要把师父拍在沙滩上,而且,无论我怎么咄咄逼人,不义之徒都不会幡然醒悟,公然提起自己师父是谁。但你不是这样的,你在去年的心理战术后跟我道歉,你在听我说话然后去查,你还撬了你爸的锁,偷拍了你爸东西,然后你蹲在这里和我说,宁可当废物也不会碰赛车。这叫不义之徒?这叫傻B。”
他垂下眼帘,看着地上两人的影子淡淡地说:“你不止傻B,你还是个善良的傻B,你把别人的错也背自己身上了。”
陈锐的眼眶红了,他感觉被那把擦干净的刀子捅进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所有防御被撕开的措手不及。他低下头,用手背抵着额头,肩膀在轻轻啜泣中微微发抖。他想跟原睦说谢谢,说对不起,说很多很多,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从小成长的环境让他没机会学会如何精准的表达情绪和感情,他所有的精准都用在了操控赛车上。
“不是,你干嘛啊,哭什么啊。弄得我都想哭了。”原睦的声音忽然轻了,带上了一点沙哑。陈锐抬起头,看到了原睦长长的睫毛挂了几颗水珠,可他的脸上却带着温暖的笑容,那是一种最柔软的表情,是不想让对方觉得万念俱灰时最温柔的陪伴。
“对不起。”陈锐狠狠地擦了一把眼睛郑重地说,“我当初跟你说了那些过分的话,我说你偏执,说你是疯子,说你——”
“我说了八百遍了,”原睦一字一句地说,“你当初说的做的,都没有任何错。你站在你爸那边是应该的,换了是我,我也会毫不犹豫站在我爸那边护着他。”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眼泪被他憋在眼眶,倔强地打着转,“我倒是想护着,可我没那个机会了。”
这句话他憋了很久了,从去年第一次对峙,到漠河的冻土,到亚锦赛的每一场比赛,再到刚刚捧回那个冠军奖杯的资格赛,直到今晚。他不恨陈锐,他只是想他的爸爸,当初年幼,只会躲在爸爸怀里,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爸爸给他的快乐童年,现在他长大了,却永远没机会将爸爸护在身后,对所有人怒吼“谁敢动我爸试试”。
陈锐没有说话,他走到原睦身边坐了下去,两人肩膀挨着肩膀,一如第一次在车库里那样静静地坐着,各自望着眼前那根柱子。
过了一会,原睦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爸还活着,看到咱俩这样……”
“他肯定会一手拎一个,把咱俩拎出去臭骂一顿。”陈锐接过了话。
原睦侧过头看了陈锐一眼,发现陈锐也在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然后不约而同被这种诡异的默契逗笑了。
“是啊。”原睦像翻开了一本泛黄的老相册 ,眼中充满了温柔,“以他的脾气,绝对会骂咱俩‘你们哥俩在这吵什么吵?有这个功夫,联手研究研究战术不行吗?再不济就出去喝一顿,有什么说不过去的?’别说,你还真了解他。”
“你以为呢。”陈锐靠着柱子,轻轻地说,“原睦,我跟你说真的,原老师给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温暖。我从小无论比赛成绩有多好,还是期末考试考了满分,我爸都从来不夸我,就好像我拿好成绩是应该的,拿不到就是有罪的。可原老师不一样,他会夸我,会跟所有人显摆他徒弟有多厉害,他给我做的那面应援旗,我偷偷藏起来了,一直藏到现在。”
他叹了口气,声音带上了哽咽:“原老师刚去世的那年,我天天梦见他。梦里他和平时一样,冲我招手,跟我说,‘小锐,过来,我给你看看这个弯怎么过’。每次醒了,我都在被窝偷偷哭很久。后来,我爸不让我再提他,把他的照片从荣誉墙上撤下来,把他的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了。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没梦见过他,我想,是不是他在怪我,怪我没有替他说话,连提都不敢提他。”
“可是,突然有一天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说奇不奇怪,自从你回来,我就又开始梦见他。梦里全都是碎片,有时候是他的背影 ,有时候是他坐在我的副驾驶,有时候是他扶着我的手教我打方向,还有,有时候他会对我笑。我后来才知道,不是他生我的气了,是我,是我把那些梦压在心里不让他出来。可我的潜意识里,他一直都在,他一直都在。原睦,我说我一直都很想他,你信吗?”
陈锐的声音,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破碎了。灯罩里的虫子不再爬来爬去,像是在这一刻也都屏住了呼吸。
原睦努力憋在眼眶中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眼线,一颗颗安安静静地从脸颊滑下去,滴在了领口。
“我信。”他的声音很轻,却充满坚定,“我真的信。”
陈锐擦了擦眼睛,自嘲地笑了:“你不用安慰我。”
“我才没安慰你。”原睦双臂环着膝盖,将下巴搁在手臂上,仿佛一个悄悄和朋友分享秘密的孩子,“其实去年在图们的时候,我看到你在雪地里祭拜,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你在祭拜我爸,可我没敢下去问。”
“你……看到了?” 陈锐吃了一惊。那是图们比赛之前的夜晚,宾馆外,大雪中,他拿着一瓶酒缓缓倒入雪地,然后双膝跪下,虔诚地磕了三个头。他以为没人看到他在祭拜那个让他一生都在感恩的男人,可没想到,那个男人的儿子就在楼上,透过窗户静静地看着。
“我当时看着你……我想,如果拜的是我爸,你为什么不敢光明正大的去公墓?如果不是,那就爱谁谁,我为什么要下去问你。”原睦泪如泉涌,他双手捂住脸,话语被打湿成断断续续的泣诉,“我应该下去问问你的。可是我不敢,我真的不敢……我怕我问了,你告诉我,不是的,你在祭拜别人……如果是那样,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
陈锐将头重重的靠在柱子上,极致的嘲讽与无奈化作一抹苦笑,浮现在他的嘴角。他真想问问命运,到底为什么要他们都在二十出头的年纪,被上一代的腥风血雨淋得痛彻心扉?
为什么。
“原睦,我是个懦夫。”陈锐看着自己双手的茧自嘲地说,“我只敢半夜偷偷摸摸出去祭拜他,在你回来之前,我爸不让我提他我就不提,就好像我是那个石头里蹦出来的,没师父教,天生神力。我应该像你一样,在家里给他立一个神龛,把他的牌位放进去好好祭拜,让他知道我这个不孝的徒弟心里一直都想着他……”
“你有这个心就够了。你不需要做那些形式。”原睦抬起头,他拨开脸上沾了眼泪的头发,一双红红的眼睛看着陈锐,哽咽的声音认真地说:“你如果愿意,等……咱俩明年都站上领奖台,回国以后,你跟我一起,去他的墓前。你不用带花,不用带酒,你就跟他说说话,你有多想他,你自己亲口告诉他。”
陈锐的眼泪又涌上来,他别过脸,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看着原睦郑重地说:“好。”
他们肩并着肩靠在一起,谁都没有再说话,直到车库的门口有晨曦渗进微光,天终于亮了。
过了很久,陈锐哑着嗓子开口问道:“你就这么把手机还我了,你不怕我删了那些照片吗?”
原睦摇摇头,一字一句地说 :“不怕。”
陈锐愣住了,茫然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说过,我不会再把你牵扯进来。”原睦说,“所以,就算你删了,那也只代表你想保护你爸爸。儿子保护爸爸没有错,我也不会怪你,因为他是你爸——”
“原睦。”陈锐打断了原睦的话,郑重地说,“这件事,我会跟你一起查到底。”
“不用。真的不用。”原睦认真地擦去泪痕,看着陈锐说,“没有人应该在自己爸爸的生死上站队,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去做什么。而且,就算以后我成功了,可能,你爸会因为我公布证据被抓到监狱,但你就是你,你不是你爸,你不要先入为主觉得自己也有罪。”
“原睦。”陈锐再次打断原睦的长篇大论,严肃地说,“你好好给我听着,我对你的承诺,我从来没打算收回去过。”
陈锐说完,将档案袋塞进原睦怀里,他抓起背包站起身,将拉链拉到最顶,甩到肩上。
“我欠你一个真相,我欠原老师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我曾经说让你等我一周,结果我让你等了一年,还得零几个月。”
“你不欠我。”原睦起身正色道,“从你敢公开说你是他关门弟子那天,你就不欠我了。”
他停了停,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你也不欠他了。”
“小睦。”
车库里的空气在这个称呼落地的瞬间忽然凝固了。
原睦站在原地,被陈锐叫出的这个名字轻轻戳中了心扉,这个名字在他长大后取代了“睦睦”成了他的昵称,是属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们和他的爱人李潇潇的,陈锐自从和他一起玩了一次之后被陈镇锋批评“贪玩不务正业”之后,就只连名带姓地叫他“原睦”,再也没叫过他昵称了。
小睦。
这两个字从陈锐嘴里说出来,陌生,别扭,好像挂上了一个从未挂过的档位,在挂的时候,变速箱还因为太不适应而轻微地卡了一下。原睦微微皱起眉头,看着陈锐那一脸认真的表情。
陈锐再次叫了那个名字:“小睦,我会跟你一起查下去的。”
原睦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双手插进口袋靠在柱子上,将额前的几缕不听话的长发甩到了身后。
“你开车慢点。”
陈锐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轰了一脚油门驶出车库,消失在那片越来越亮的晨光里。
原睦目送着陈锐离开,靠在柱子上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觉得,他的爸爸原龙星最成功的,不是连续八届世界总冠军,不是东方小雪豹的称号,甚至不是自主研发的ECU。
爸爸最成功的事,是教出了陈锐这个徒弟,这个和他隔着两人父辈的血海深仇的青年,却愿意为了他,亲手撬开了自己的父亲藏着罪恶的锁。
原睦没有发动他的摩托,而是一步步慢慢地走到了车库门口。天边的云被朝阳染成了清透的粉红色,九月的风吹着渐渐变黄的两排杨树,叶子飘飘荡荡,打着旋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