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取而代之 我不杀伯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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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谢宴结束的时候已是快要十点了。
陈锐知道，每逢这种盛大的赞助商活动，陈镇锋都会彻夜不归，总有一些人约他去更私密的地方“续摊”,推杯换盏的背后是生意、人脉和续约。
陈锐并不关心这些，他像往常一样独自先行叫了车回家。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陈锐付钱下车，夜风吹来，初秋的凉意吹醒了残存的微醺。
保安很有眼力见，恰到好处地打开了别墅的大门。院子里的灯光依旧白的耀眼，将每一处角落都照的亮亮堂堂。别墅里很安静，管家大概已经睡了，佣人房里也没有声音，只有母亲朱小宁特意为他留的客厅灯还在亮着。
陈锐换了鞋，轻手轻脚走进了别墅，生怕吵醒原本睡眠就很浅的母亲。他原本想直接上楼，可经过父亲书房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
门关着。
门锁锁着。
平时没人的时候，陈镇锋的书房都是锁着的，而他在书房的时候，大多数时间也是关着门，不许任何人进去。陈锐很小的时候曾经进了书房，央求父亲陪他玩一会，却被父亲用严肃的口气赶了出去。十二岁那年更是夸张，他进入书房想要找父亲商量下一场比赛的安排，却没想到父亲对他发了一通脾气，禁止他不敲门就进入。
陈锐在原睦说出“你爸可能谋杀了我爸”之前，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一直以为父亲是在忙，可现在他突然觉得，父亲可能不是在忙，而是在藏。此时此刻，他心中升起一种冲动，想要撬开锁，进去看看书房里到底有什么东西需要一直锁着门。
陈锐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银行卡。他小心翼翼地溜回书房门前，将卡片插入门缝慢慢地上下滑动。
不一会，只听“咔哒”一声，锁舌被卡片顶开。陈锐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打开了那扇封印一样的门。
书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窗户的形状。陈锐没有开灯，借着这点微光走到父亲的桌前，他深深吸了口气，生平第一次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沓文件。陈锐打开手机的电筒小心地翻着，只见里面有合同，有协议，有房产证和保险单，有中文的，也有英文的。陈锐一张张向下翻去，并未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他松了口气，几乎要嘲笑自己神经质了。
他刚准备关上抽屉，手指却在不经意间敲在抽屉的底部。
“空”的一声，不对劲的敲击声让他心中一紧。
陈锐小心地摸索，他发现抽屉的底部竟然有一个设计巧妙的夹层，若非他不小心用手指在上面敲出了异响，是不太可能会注意到的。可正是因为他这不小心的动作，让他的心在这一刻狂跳不止。
夹层，意味着里面可能会放着一些不能示人的秘密。
陈锐觉得自己应该立刻住手，锁好门出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现一样，可原睦在天台上将酒款款倒在地上，说出了那番踩伞论的样子却让他无法将手缩回去。
原睦的父亲死了十年，他还在苦苦寻找真相，而自己的父亲，也许正藏着那个真相。短短一年多的时间经历了太多的惊涛骇浪，如今的陈锐亦不想再继续当一只将头埋在土里的鸵鸟了。
对不起。
他在心里向父亲道了一句歉，然后轻轻地打开了那个夹层。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袋，没有标签，没有文字，什么都没有。
陈锐小心地将纸袋拿出来，将里面的东西一张张摊开在桌子上。
那是一沓银行流水单。
陈锐借着电筒的光，一张张地看去，直看得他的手和心一起越抖越厉害。
第一页是一份汇款记录，日期是2018年9月25日，金额不多不少，八十万美刀。收款方是父亲陈镇锋名下的一个海外账户，而汇款方用英文写着“开曼群岛”几个字，没有公司名，只有一串编号。
陈锐的手开始发凉。2018年9月25日，是原龙星去世的第三日。
他翻到第二页，2019年1月16日，又是同样一笔，汇款方同样来自开曼群岛，同样是那串编号。第三页，2019年，4月。他一张张翻去，发现每个季度都有一笔汇款，金额相同，汇款方永远是那串编号，从2018年到2028年，十年，四十笔。
陈锐的脑子里“轰 ”地一声炸开了。
家里的开销都是明面上的，车队账目他也基本知道。可父亲每年都有这样四笔进账，他却浑然不知。这些钱都去了哪里？为什么父亲要藏在开曼群岛的账户里？
他突然想起了原睦曾经对他说的那些话。
“事故发生后第三天，你爸账户里多了一笔钱，谁打的？”
“你爸将四大才子研发的技术卖给了泰坦。”
“你查了吗？”
我查了。陈锐苦笑，我真的查了。
他查过父亲的账目，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违法越界的地方。可他从来不知道，家里书房的抽屉会有这么一个夹层，夹层里藏着的是一个无法解释的秘密。事到如今，陈锐惊惧地发现，越来越多的证据如拨云见日，越来越明确地指出了原睦那句“你爸可能是我的杀父仇人”！
陈锐努力稳住颤抖的手，打开摄像头，将这些汇款单逐一拍下，而后，他一张张整理好放回牛皮纸袋，原封不动地将纸袋放进了抽屉的夹层。
关好抽屉，陈锐站在书房，他感觉自己的一部分灵魂好像被抽走了。四周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他像被关在坟墓里，心发慌，腿发软，眼冒金星。他忽然想到原睦在车库对他说，惊恐发作的感觉就像被活埋在坟墓里一样，如今他终于明白，“活埋在坟墓”里的感觉是这样的窒息，这样的痛苦。
父亲的书架整整齐齐，桌子上的文件摆放的井然有序，窗外是冷光下惨白通亮的院子，还有墨染一样的夜空。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到让他眩晕，让他想吐。
他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父亲陈镇锋说过的那句话在他的脑子里不断地回响。
“原龙星得罪的人你惹不起。”
陈锐看着外面的世界，怔怔地想，原老师得罪了谁？是那个汇款方吗？
父亲又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2018年，是父亲彻底从爷爷陈创世手中接过腾龙车队全面管理权的年份，就在那个赛季，原老师的刹车出事了。
而这笔钱，正是从2018年9月25日开始打入账户的，就在出事之后的第三天。
这是什么，似乎已经不需要明说了。
陈锐站了很久，忽然意识到自己是撬了锁偷偷进来书房的 ，他深吸一口气，以最快的速度检查了一下，确保所有东西都摆放回了原位。他将书房里的监控视频删掉，关上抽屉锁好门，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 ，陈锐表面一切如常。
他训练，开会，接受采访，偶尔和原睦在微信瞎聊几句。可没人知道他以车队顾问的身份，将那串编号悄悄发给了车队合作的国际法务顾问。他的理由非常充分，邮件里写着：“想了解海外账户对车队赞助的影响。”
三天后，回复来了。
那串编号对应的是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投资基金，名义持有人是一家资产管理公司，可这家基金的最终受益人不是别人，正是马来西亚资格赛的主要零件供应商——泰坦工业集团。
陈锐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很久很久。作为腾飞车队的未来接班人，他清楚的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泰坦，全球最大的赛车零部件供应商，几乎所有顶级车队都是他们的客户。2018年初，泰坦正好在和腾龙谈一个ECU技术共享项目，爷爷陈创世同意了，可腾龙车队的四大顶梁柱却坚定认为，中国赛车不能永远依赖别人的技术。
腾龙车队四大顶梁柱，圈内称他们为腾龙四大才子。他们以WERC八连冠、东方小雪豹原龙星为首，其余三人分别是美籍华人顶级工程师李东阳，清华大学机械工程专业高材生韩枫，汽车工程专业毕业、家在深圳有六个大厂的赞助商之子、王牌领航员陆燃。他们和陈锐的父亲陈镇锋，一起站在了反对技术共享的立场之上。再加上二号车手沈启明，六位青年以一腔热血坚持抗衡，最终让项目没有谈成。
再后来，原龙星的龙魂06在张家界刹车失灵，与陆燃一起坠下悬崖。紧接着李东阳火速离职，带着原睦去了洛杉矶。然后腾龙整改，韩枫和沈启明带领一些老员工离职，组建了星火车队。
四大才子死的死 ，散的散，自主研发的小团队自此分崩离析。
而他的父亲陈镇锋，却每年、每个季度，都在一笔笔地收钱。
陈锐将手机扣在了桌上，无力地瘫倒在他昂贵的电竞椅里。他不想相信他推理出的东西，可那些数字、日期和名字，却像堵在大动脉中的血栓，堵的他的心脏一剜一剜地疼痛。
原老师得罪的不是一个人。
他得罪的是一群人。
那是一张盘根错节，荆棘丛生的利益网络。
陈锐知道，原睦和他委托的情报贩子叶晚晴联手查了多年，却查不到太多的东西，这不是他们没有手段，而是因为他们没有权限。他们的查询仅限于网络，他们进不来陈家大门，撬不开父亲的书房，翻不了父亲的抽屉，看不到这些流水。
可陈锐可以。
因为他是陈镇锋的儿子，只要他想查，他就能看到那些原睦拼上性命也查不到的都给你洗。
陈锐苦笑一声，他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悲哀。
过了很久，陈锐才坐直了身体，他打开电脑，在搜索栏打下了一个名字：泰坦工业集团。
他认真地翻看了许久，与预料的一样，干净得一无所获。
泰坦这条线暂时断了，可另一条线却在脑中浮现出来。陈锐记得去年的赞助商答谢宴会，原睦似乎查到了他自己的本家头上，当时他觉得原睦偏执到草木皆兵的程度，可现在他却觉得，也许原睦看起来偏执的行为是他深思熟虑后才做出来的。关于原睦的身世，他在原睦口中听过只言片语，可那些信息太碎，拼不出完整的图，如今他想要自己试着拼一拼。
他想了想，输入了关键词：原氏集团，原龙星。
弹出来的信息不多，却条条都有料可挖，有卦可八 。
原龙星出生于1986年12月25日，是原氏集团前董事长原少宗出轨前苏联画家阿琳娜.伊万诺娃的私生子。七岁丧母之后，他从莫斯科被接回原家，十五岁因极端家暴离家出走，与原生家庭决裂，被腾龙车队的总教练赵毅合法收养。
原龙星十五岁出道即巅峰，同一年便破格参赛拿到了外卡，不到十六岁便在北欧冰雪赛道一战成名，随着奖杯越拿越多，到后来几乎成了腾龙的招牌。小小少年独自扛起中国赛车的旗帜，以恐怖的天赋和强悍的实力，让腾龙从一个二线队伍一跃成为国际顶尖的大车队。教育部为他开辟绿色通道，准他弹性完成学业，他辉煌的战绩在全国掀起青少年赛车培训热浪，史称 “龙星效应”。
原龙星离家后，原家从未公开认他，但也未公开承认断绝关系。后来他自己年少气盛，在原家第一次赞助腾龙车队的时候怒发博客，公然晒出了自己被赵毅收养的手续，撇清与原家的关系。不仅如此，他甚至用自己赚来的奖金和代言费，将这笔赞助一笔笔地还清，还特意写了一封挂号信寄给亲生父亲，上面只有两个字：“两清”。这个冲动任性的行为淋漓尽致地诠释了什么叫桀骜不驯，也给他这位十七岁的世界冠军带来了一场当年著名的网暴，被称为“原龙星事件”。
在原龙星成为世界冠军后，原氏集团开始涉足赛车产业，与腾龙车队有过多次商业合作，但均由原少宗董事长亲自声明“与原龙星选手无关”。
原龙星死后，原家要求尽快鉴定事故结案，接着火速切割，不再公开提及任何与他相关的信息。
陈锐将这错综复杂的家庭关系整理完毕，盯着备忘录看了很久。他从小到大听过了不少关于原老师身世的八卦，可亲眼看到这些消息还是震惊不已。一个七岁丧母的孩子，突然被接回一个陌生家庭，从此不再有温暖，不再有人爱他，只有冷眼和日渐升级的暴力，直到八年之后，这个孩子凭着一口气和半条命，自己逃出去求救。也许是他的妈妈冥冥之中保佑了他，让他恰好能够找到公用电话亭，恰好打通了赵毅教练的电话，更恰好遇到了善良的赵毅愿意收养他。从此张开差点折断的双翼，逆风飞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广阔天空。
可那片天，最终却还是塌了。
陈锐用力揉了揉太阳却，想了想，又输入了另一组关键词：腾龙车队，四大才子，泰坦。
很快，结果如雪花一般密密麻麻跳了出来，陈锐快速地翻看下去，很快理顺了其中的关系。
四大才子曾经是腾龙车队的灵魂，没有他们，就没有腾龙当年的辉煌。
尤其是为首的原龙星，他年纪最小，却最具社会影响力。2012年，他们四人和陈镇锋、沈启明一起，开始联手自主研发ECU，龙心ECU研发小组的成立，一大半功劳都是靠他赌上个人名誉才拉来了难以想象的赞助和顶尖的技术人员。
他们平均年龄不到30岁，却励志要摆脱外企垄断，彻底改写中国赛车的命运。
而泰坦作为最大的供应商，一旦自主研发成功，垄断就会被打破，所遭受的损失是难以估算的。
陈锐的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他发现有个问题是说不通的。如果泰坦是策划者，父亲是执行者，为什么要这么听话地动手杀死自己的摇钱树？原龙星活着，腾龙就能继续赢，继续吸引赞助，父亲作为车队老板，就能继续享受红利。杀死原龙星，对父亲百害而无一利 。
除非……
陈锐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忽然想起父亲每每提起原龙星时，眼神不是愧疚，而是恐惧。
除非，父亲是被胁迫的，他恐惧的不是原龙星，而是那个躲在背后曾经让他动手杀人的人！
而原龙星死后，腾龙迅速整改，更名腾飞，紧接着十二岁的陈锐开始了地狱一般的魔鬼训练，迅速成为了腾飞的新招牌。
陈锐忽然有了一个荒诞的想法。2012年，他六岁，那是他拜原龙星为师，成就赛车梦想的第一年。
他的老师死于2018年，在四年之后，十六岁的他取而代之地成为了新一代新锐王牌。
取而代之！
这个想法乍一跳出来，就让陈锐仿佛坠入深潭，冷的浑身打颤。荒谬绝伦的推理却让他找不到理由推翻，父亲是链条中的一环，而自己呢？自己是什么？
若推理成立，自己就他妈的是毫不知情中坐收渔翁之利的帮凶，是吃了人血馒头还沾沾自喜地自信了这么多年的混蛋！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
陈锐猛地起身，踉跄着扑到窗前，他攥紧了窗台的边缘，剧烈喘息之下浑身都在发抖，满脑子都是那些年的画面，它们像一场无限循环的电影，泛黄的胶片上布满了擦不掉的血痕，伴着那清朗干净的声音在陈锐的眼前一幕幕地播放着。
2012年，那个漂亮得好像画中人的男人蹲在六岁的陈锐身边，亲手给他系上卡丁车的安全带，那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扶着陈锐的小手，温柔的话语不断安抚着陈锐的紧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个男人挤出自己的训练时间和陪伴亲生儿子的时间，手把手的教，一遍一遍地示范，直到小小的弟子渐渐长大，在那面专门为他制作的应援旗不断的挥舞中，赢得了人生的第一个冠军，直到那孩子长成十二岁的少年，从卡丁车到拉力赛车，从手把手教导到坐在副驾亲自为少年读出一句句的路书，带着他在这条热血沸腾的路上越跑越快，越跑越远。
陈锐闭上了眼睛，热泪从眼眶滚滚而下。那个男人是他的原叔叔，是对他毫无保留倾囊相授的原老师。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是什么了。
自己，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一颗棋子。
一颗顶替原老师的位置，坐享其成的那颗棋子。
他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父亲对他那么严苛，一定要逼他赢，每一场都要赢。
因为他是被打造出来，用来取代东方小雪豹原龙星的新一代天才少年车手！
过了很久，陈锐拿起手机，给原睦发了一条消息。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明天，老地方，见面说。”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陈锐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他回不去父亲清白的幻想，更回不去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取而代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