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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撕伞者 大伯的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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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锦赛的答谢宴,沸腾在顶级国宾馆那华丽的宴会厅中。
随着马来西亚的硝烟散去,亚锦赛落幕在九月金黄的秋色之中。那些在赛道上拼的你死我活的人,此刻身着高定西装礼服,站在水晶灯下推杯换盏。星火和腾飞作为亚锦赛冠亚军得主,又在资格赛上斩获唯二外卡,这是中国赛车史上继原龙星之后第一次拥有参加WERC资格的成绩,赞助商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宣传的机会,这次的答谢宴,比以往不知华丽了多少倍。
原睦金色长发在脑后松松扎起,几缕碎发自然垂在耳侧,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那一袭黑色的休闲西装让他看起来既高贵又不失少年人的活泼,像从北方古老王国的肖像画中走出来的王子。可王子本人却面无表情,低头漫不经心地刷着手机,完全没意识到这个动作和他这身打扮十分不搭。
“久等啦。”
清脆的女声骤然响起,原睦抬头望去,李潇潇已出现在眼前。这次的她身穿一条墨色长裙,领口开到锁骨,白皙的脖颈上坠着一条细细的项链。她长长的头发高高盘起,正红色的口红搭配着精致的妆容,整个人气场强大,宛如卸下戎装的女王。
原睦注意到她的耳环。那是一对造型典雅的紫珍珠耳环,珠子通体圆润亮泽,搭配着细细小小的俄式珐琅彩珠,一看便知来自某个家族代代相传留给女儿的饰品。
“好看吗?”李潇潇看到他的神态,得意地笑了,“这是你妈专门给我寄来的,说是你太姥姥结婚时戴的。”
“好看!”
原睦的声音带着激动,耳尖悄悄地红了。李潇潇觉得可爱,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热起来的耳朵,又帮他整了整西装的领子。
“走吧。”
她很自然地挽起原睦的手臂,两人并肩出了休息室走进宴会厅。大厅的穹顶高悬着巨大的水晶吊灯,上万颗捷克水晶折射着璀璨的光,将整个大厅照的金碧辉煌。此时,宴会厅已是宾朋满座,最前面几排是各大赞助商代表,紧接着便是长枪短炮架了一排的媒体区,后面的是各大车队的座位,星火和腾飞当仁不让地排在首位。随着二人的脚步,一张张面孔顿时叠了过来,有赞助商代表,有车队技术人员,有记者,有业内前辈,所有人都将目光向他们投来。
得体的商业表情一直是原睦最擅长的。从他记事起,他就被原龙星带着参加各种宴会聚会,小小的金毛团子活泼可爱毫不怯场。那个时候的他是大家都喜欢逗的吉祥物,而现在,他不止是原龙星的儿子,更是马来西亚亚洲资格赛的冠军,在赞助商眼中,他就是行走的广告牌、投资的回报率,更是明年财报上可能出现的数字。
“你们俩!这边!”沈启明看到他俩走来,起身向他们招手。
原睦走过去,才发现座位安排的很有意思。
主桌铺着香槟色的桌布,中央摆着精致的花艺,每一张椅子上都贴着烫金的姓名卡。正中间位置自然属于最大的赞助商原氏集团的总裁原鹏程,旁边的位置分别属于韩枫、沈启明、陈镇锋和陈锐,而原睦的位置,被安排在原鹏程的旁边。
“沈叔,这什么情况……”原睦看着贴着他名字的座位,微微皱起了眉头。
“原总亲自安排的。”沈启明站在原睦身边,眼神里有一点提醒,“今天你是主角之一,坐这里很正常。”
原睦没动,这个位置让他打心眼里抗拒:“叔,我能不能……”
“不能。”沈启明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今天你坐也得坐,不坐也得坐,这是场面,不是家里。”
原睦心里一阵说不清的痛,他看着沈启明,发现沈启明的眼神很硬,和平时完全不同。他又看向一边的韩枫,见韩枫同样板着脸严肃地向他微微点头,心里一下子沉重起来。
“我知道了。”他拉开椅子,轻轻地坐了下去。
李潇潇坐在他的旁边,手在桌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原睦心神领会,悄悄地拉住了她的手。
“放心吧,我没事。”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北京时间15点整,司仪走上台,洪亮的声音在话筒中声情并茂地响起:“各位来宾,欢迎莅临今天的答谢晚宴。首先,有请原氏集团董事长原鹏程先生致辞。”
热烈的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随着原鹏程从侧台信步走来,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集中在这位顶级企业家身上。原睦随着目光看了过去,只见今日的原鹏程比起去年似乎又年轻挺拔了许多,一袭黑色的正装恰到好处地衬出了他那高挑匀称的身形。在这个人身上,儒雅和潇洒似乎可以毫无违和地并存,他的脸看上去最多四十出头,五官如刀裁玉砌,带着大气从容的微笑,举手投足镌刻着丰神俊朗。
更让原睦无法移开目光的是他的相貌与原龙星有着三分相似,那挺直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眼让原睦看的心中一颤,他定了定神,默默地在自己手心掐了一下。
原鹏程走到台前,微微欠身向全场示意,
“各位朋友,各位来宾,感谢大家今天的光临。”
他的声音带着天然的磁性,目光从台下慢慢扫过,最后停在了原睦的方向,露出一个亲切的微笑。
“今天这个答谢宴,原本在马来西亚回来之后就办,但因为种种原因推迟了好几天。”他笑了笑,“不过没关系,好饭不怕晚。”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原鹏程带着微笑继续说:“今年,我们中国赛车界有两件大喜事。第一件,星火车队的原睦和腾飞车队的陈锐,在马来西亚亚洲资格赛中包揽冠亚军,双双拿到了WERC外卡。从我的胞弟原龙星陨落之后,咱们中国车手终于又一次站在世界舞台上了。”
“第二件。”原鹏程的语气放慢了一些,“腾飞车队和星火车队,今年在亚锦赛以积分第一和第二的成绩,包揽总冠军和亚军。作为赞助商,我深感荣幸。”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略作停顿后说道:“我父亲原少宗先生常说,赛车不是一个人的运动,是一个团队、一个行业、一个国家的运动。我们原氏集团这些年的赞助不光是为了赚钱,说句实话,赛车这个行业,想赚钱不容易。”
随着他的停顿,台下笑了起来,原鹏程点点头,说道:“我们赞助,是因为我父亲觉得,中国新兴的运动,需要有人站在背后。”
他从容不迫的目光环视全场,这一次直直地落在了原睦的身上:“今天,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一个孩子,他就是我的侄子原睦。”
话音刚落,全场鸦雀无声。
原睦对上那目光的一刻,忽然感觉浑身像过了电,想要移开目光却无法操控自己的眼球,他看着原鹏程充满真诚的目光,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他明显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原鹏程的目光充满了长辈的善意和赞许,他看着原睦,声音渐渐地变得有些沙哑:“小睦,你是龙星的儿子,也是中国赛车的新希望。马来西亚的比赛我看了直播,你和陈锐的史诗级追击和最终同时冲线真的很精彩,你们那种拼劲,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你的父亲。他走的太匆忙,没能看到你今天的样子。但我想,如果他在天有灵,一定会为你骄傲。”
随着话音落下,雷动的掌声久久不息,原睦感觉心跳加速,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一瞬间有些慌乱。他的脑子里不可抑制地盘悬着那些推理,它们全都可以说得通,可却查不到一点能用的证据,今天这一番话让他心里发堵,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暗暗地在自己的手心狠狠掐了一把,原睦勉强恢复镇定,礼貌地点了点头。
致辞结束后,进入了签字的环节。这是一个充满仪式感的环节,由赞助商代表和车队代表共同在纪念卷轴上签字,象征合作长存。
工作人员把一卷特制的卷轴铺在长桌上,绢丝般的材质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原鹏程的助理走到台前,双手递上了一支钢笔。
原鹏程握着那支笔走到卷轴前,他没有急着签字,而是转过身,对着全场说:“这支笔是我父亲年轻的时候用过的,后来他送给了我,说,以后原家长存兴旺,就靠你了。今天,我想用这支笔,签下和腾飞、星火两支车队的合作备忘录。”
话一出口,全场略有低低的议论,一个赞助商同时与两支队伍有跨项目合作,且不说要面对赛事官方的高压监管,更是将自己至于风口浪尖。可原鹏程却带着微笑大笔一挥,他笔锋遒劲,力透纸背,在卷轴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抬起头,众目睽睽之下越过了韩枫与陈镇锋两位车队老总,直直看向原睦。
“原睦,这次,能不能请你和陈锐作为车手代表,和我一起签?”
原睦愣住了,他之前并未得到任何通知告诉他,要他做车队代表。此时他感觉所有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闪光灯晃得他眼前一片空白。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一边坐着的陈锐,发现他也是一脸的不敢相信。
定了定神,原睦站起身,和陈锐一起走到台上,站在了原鹏程身边。
原鹏程带着微笑,将手里的那支笔递给了他。
原睦看着那支笔,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奢华。那支笔通体漆黑,镶嵌了数不清的黑钻,而笔帽上则镶嵌了上百颗鲜血一般的红宝石,笔夹金光闪闪,竟是纯金制作,笔帽的顶端刻着一个小小的标志,那是原家的族徽。最让人感慨的是在笔的侧面刻着一行小字,上曰:饮水思源。
原睦淡淡地笑了。他接过笔,在卷轴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一手横平竖直的行楷与原鹏程的泼墨挥毫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签字完毕,他将笔还给原鹏程,又看着陈锐一脸惊讶地接过这支天价钢笔,在他的名字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在原鹏程充满欣慰和感慨的目光总,原睦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饮水思源四个字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可他的源在哪里?原睦闭上了眼睛,滚烫的眼眶让他咬紧了嘴唇,使劲咽下不断翻涌的情绪。他的源,在张家界的那条路上,在翻滚下山的龙魂06里,在那个握着方向盘,冲下山的时刻还在拼命救车的父亲的灵魂里。
随着原鹏程入座,宴会正式开始。桌上的人开始轮流敬酒,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原睦坐在原鹏程身边,像一位有着精湛演技的老戏骨,他敬酒说笑,拿捏自如。一张阳光灿烂的面具像焊在了脸上,他稳重到让身边一直担心他心中有刺的李潇潇终于松了口气。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胃一直在疼,紧张的情绪贯穿着他整个身体,让他像巡逻放哨的哨兵,没有一刻不绷紧了神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他见过比原鹏程权力更大的领导,应付过比这更复杂的场面,可面对这个血缘上的大伯,他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就像站在一潭深水边向水里看去,只看得见波平如镜的水面,却永远无法看清水中到底藏着什么。
“小睦,今天怎么不爱说话?”原鹏程亲切的声音从身边传来,“你爷爷说,想让你抽空回家吃饭,行吗?”
他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商量的语气。原睦看着那张带着笑容的脸,脑子里不由得想到了年夜饭那天的经历,淡淡一笑,他婉拒道:“最近不行,最近训练排的太满了,有空我一定过去。”
“那就等你有空。”原鹏程没有勉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爷爷年纪大了,嘴上不说,可心里是惦记你的。”
原睦点了点头:“嗯。”
他想了想,补了一句:“您替我谢谢爷爷,告诉他保重身体,不用惦记我。”
这句话,像一个句号,把话题画上了休止符。原鹏程带着无奈和有点宠溺的笑容关心地问:“训练挺累的吧?身体还受得了吗?”
“还行。”原睦挂上阳光灿烂的商业表情说,“沈叔安排的挺合理,我身体素质也没问题。”
“那就行,”原鹏程说着,伸手揽住原睦的肩膀,脸上浮现了出心疼的表情:“看你这么瘦,怎么抗下一场场比赛,马来西亚累坏了吧。”
“还好。”原睦的笑容没有变化,既阳光又礼貌,“这是我的工作,一点都不累。”
原鹏程点了点头,爱怜地揉了揉原睦的头顶,那只手带着父辈对孩子的呵护,像极了一位慈祥的大伯。原睦偏头躲开,他不太习惯被不熟的人像对待小孩子一样的摸头顶,原鹏程也不生气,无奈地笑了笑,转头与陈镇锋和韩枫聊起了次年的WERC赛事。
原睦坐在旁边,他听着那些熟悉的商业术语,忽然觉得有一点恍惚。当初第一次在答谢宴见到原鹏程,他心中带着反感和一点点好奇,应付完场面之后,便只远远地看着并未挨这么近。他忽然想不起上一次原鹏程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签名用的也是这支钢笔吗?
去年大年三十,原家人的公然羞辱让他愤怒离场,原鹏程恰到好处地过来劝他时,也是这么温和亲切的语气,那时候他以为原鹏程在打圆场演戏,可现在他忽然有一丝不确定,到底是这个人演技太好,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真心在里面?
这个念头乍一升起,顿时让他后背发凉。
原睦端起酒杯,一口喝掉里面的红酒。他不常喝酒,突然这样猛喝纯是自找难受,酒液滑过喉咙,像有火焰从胃里窜上食道,烧的他的脸又红又烫。李潇潇在旁边看得担心,正要说什么,却见原睦对她眨眨眼,用手比划了一个“WC”,便悄悄站起来,趁着四下无人,溜去了侧门。
走廊很安静,只有服务人员默默地坐着自己的工作。原睦沿着走廊漫无目的地走着,看到了一扇通往外面的门。他轻轻推了一下,铁门在吱呀声中向外缓缓打开,夜风带着九月的微凉从门缝里灌了进来。
外面是一个露台。
不大的露台上摆着几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桌上摆着一小盆植物,几盏黄色的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照着这个小小的场景。
原睦靠着栏杆站着,看着远处的夜景。北京的夜,灯火璀璨,城市的喧嚣像一场永不停息的盛大舞会,可那些光离他太远,远到像是在平行世界,那里温馨而又幸福,那里每一个人都好好的。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陈锐的声音随着脚步声响起。
“我就知道你在这。”
“你怎么知道?”原睦没有回头。
“我怎么知道?”陈锐走过来靠在他旁边,把手里的酒杯递了过来,“这地方我来过无数次,有一次,也是因为无聊,我出来乱走,发现了这块宝地。”
“哦。”原睦接过酒杯,端在手里继续目视前方。两人靠着栏杆各怀心事,良久的沉默像一道墙,隔着宴会厅里的喧闹,将所有情绪都灌注在这个小小的空间。
“原睦。”陈锐忽然问,“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你什么感觉?”
“谁?”
“你大伯。”
“谁是我大伯?不认识。”
“好好好。”陈锐无奈地笑了,举起酒杯,“我说错了,原总,行了吗?”
“你知道就好。”原睦傲娇地瞪了他一眼,举起酒杯轻轻地和陈锐的酒杯碰在一起。猛猛地灌了一口,他想了想,说:“其实没什么感觉,唯一感觉就是假。”
“假?”
“嗯。”原睦点点头,看着远处那盏最亮的灯,幽幽地说,“他说他特别感谢我,作为赞助商,场面话倒也无所谓,可他接下来突然关心我累不累,过得好不好,我觉得太尴尬了。我二十多年跟他见面的次数,还没我一天上厕所的次数多,哪来的关心?说的好像跟我很熟似的,可我从来没吃过他们家一粒米,没花过他们家一分钱,年夜饭那天,我坐在那,他没正眼看过我一次,我爸葬礼他们全家一个人都没来,你说,我跟他能有什么感情?就算有,也他妈都是债。”
陈锐长叹一声。他第一次听原睦说起他的血缘亲人,以前或多或少听过原龙星与原生家庭的一些八卦,可他没想到原睦与家族会不熟到这种程度。他拍了拍原睦的肩膀,点了点头:“你生气我完全能理解。”
原睦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外卖APP,熟练地下了一单:“我叫了瓶酒,一会就送到。等下你下去给我拿上来,小心点别打了。”
把人使唤的如此理所当然,理不直气还壮。
陈锐问道:“你手里端着的是什么?还买酒?”
原睦冷笑一声:“宴会上的又不是我的。”
陈锐怀疑原睦这家伙已经喝多了,他侧过头,看着原睦的侧脸,那长脸从这个角度看上去,与他记忆里的人分毫不差,只有被夜风吹起又落下的金色长发能让他一瞬间冷静下来,不至于借着酒劲失态地扑上去,紧紧抱住他越发怀念的原老师。
天台上很安静,只有风声与车辆开过的声音。远处有飞机飞过,一闪一闪,像一颗流星消失在云层之中。
外卖员的电话很快打来,原睦将手机扔给陈锐,陈锐无奈接起,又站起身匆匆开门进去。他拎着袋子上来的时候,原睦已经坐在了水泥台子上,他身子后仰用双手撑住,两条修长的腿就那么悬在外面轻轻地晃着。
“你小心点。”
陈锐在他身边坐下,把酒递给了他。
白鲸伏特加的酒瓶摸上去冰冰凉凉,原睦打开瓶盖,对着酒瓶喝了一口。烈酒入喉,灼烧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把酒瓶递给陈锐,陈锐接过来,也对瓶喝了一口,两人就这么坐在天台上,对着夜色一口口喝着那瓶西伯利亚融化的冰川。
一瓶酒在沉默中喝了大半,与之前的红酒在胃里混合成令人眩晕的痛快与痛苦。原睦看着远处的天,那一片墨色的天反射着璀璨的路灯,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陈锐。”他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他们吗?”
没等陈锐回答,原睦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不是因为他们从来没管过我,而是他们对我爸和我不管不问,还要做出对我很好的样子。我小的时候,身边只有我爸和车队的那些叔叔阿姨,还有视频电话里的我妈,压根没什么亲爷爷亲大伯。后来,我上幼儿园,我爷爷有一次去当嘉宾讲课,他认识我,可我根本不认识他。我这人自来熟,上去打招呼,他不搭理我,他助理直接把我轰走了。”
“从小,我爸就刻意的不提那些事,他不想让我去恨那些人,他想让我快乐的长大。十岁之前,我确实很快乐,可十岁之后,我爸走了,我才突然发现,原来不是这个世界多美好,是他用血肉之躯,把那些不美好的东西挡在我视线之外。”
“那家人,我小时候对我不管不问,现在?人怕出名猪怕壮,我出名了,猪壮了,他们来割韭菜了。”
他笑了笑,眼睛里闪烁着一片寒意:“现在知道示好了,你觉得我能信吗?不管因为什么,我第一感觉都是他怕我说出什么来,所以先把我架上去,这样我无论再说什么,都是我不识好歹。”
原睦从陈锐手中拿过伏特加,仰头灌了一口,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轻轻地问:“陈锐,你说这个世界公平吗?”
他忽然笑了,放下酒瓶站起来,转过身靠着栏杆,居高临下地对陈锐说:“我知道,你和我一样,觉得这个世界一点也不公平。大多数人都选择逆来顺受,可我偏要把那些不公平的东西一个个掰回来,你说,我是不是挺伟大的?”
“你伟不伟大我不知道,坐下——”陈锐一把拉住原睦,将他重新按在自己身边坐下,“我只知道你酒量挺差,挺给你战斗民族血统丢人的。”
“松开!”
原睦甩开陈锐的手,却也笑了起来,抬手摸着自己通红的脸颊,他认真地问道:“很红吗?”
陈锐说:“还行,比你马来西亚中暑强多了。”
“你这嘴就吐不出一块象牙来。”原睦骂了一句,低头轻轻地笑道,“以前我从来不喝酒,我怕喝了耽误事,脑子不清醒,身边有亲人,就是给他们添麻烦。身边没好人,惹了事还是给亲人添麻烦。而且我得时刻保持清醒,不能错过一点一滴的线索。”
“现在不了,现在我累了。”
他说着,仰起头,猛猛地灌了一大口。烈酒顺着喉咙流下去,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他没有擦,任由它们就这样肆意淌下。陈锐沉默地坐在旁边,第一次知道原来恨可以如此深刻,从骨子里血液里一直刻在时间的轨迹里,恨到提起那些人,眼泪还是会止不住。
“可他们是你亲人,你还就真不能说什么,不然媒体会写死你,唾沫星子能淹死你。”陈锐叹道,“我虽然没经历过这些,可我能明白你的感受。”
“亲人?”原睦笑道,“对我来说,韩叔沈叔,我养父母他们才是我的亲人。”
“我小时候,我爸老跟我说,做人要善良。”他轻轻的说,“他教我以后无论如何都要对得起自己的心。他这个人,小时候淋过雨,所以他要给全世界的人撑伞,结果呢,他善良了一辈子,最后被人害死在张家界,还背了一身骂名。”
夜风忽然大了,原睦仰起头,看着头上那一小片天空被酒店的高楼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体,天上的云被狂风吹散了一个角,几颗孤零零的星星在那个角里拼命闪烁着微弱的光。
“他要当白莲花,我管不着。可我不是我爸。”
原睦的声音忽然变得凌厉起来:“陈锐,我告诉你,我这辈子,不做善人。谁让我爸淋雨,我就把谁的伞,连同伞骨一起撅折了,再扔地上狠狠踩几脚,我说到做到。”
陈锐看着风中坐着的少年,他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摆着最慵懒的造型,却说着最狠的话。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散乱,一双眼睛却没有了泪,只有燃烧的火。
“撕伞论?”陈锐问道。
原睦点了点头:“不,踩伞论。”
他拿起酒瓶,高高举起手,向着天边蓦地大声喊道:“爸!敬你了!!”
然后,他将剩下的酒缓缓倒在地上,清澄透明的液体散发着伏特加清冽的酒精气味渗进水泥台子,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记。
原睦默默地看着那摊印记,忽然问:“你说,他听到了吗?”
陈锐沉默片刻认真地点点头:“听到了。他肯定听到了。”
原睦没说话,他扶着栏杆艰难站起身,靠在栏杆上眺望着远处的灯火。陈锐起身站在他身边,看着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他忽然想起那个趴在原龙星肩上的金毛小团子,那时候的原睦笑容可爱却张扬自信,蹦蹦跳跳上树爬墙,什么地方都敢去看看。小时候的陈锐以为原睦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后来他才知道,原睦不是。
他是天底下最倔最狠的小孩。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在夜风之中,在城市的灯火之上。一个姓原,一个姓陈,中间隔着一条命,也横亘着一座高耸入云却被他们不断尝试翻越的山。
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原睦坐在商务车的后座,靠在车窗上,握着李潇潇的手看着外面的霓虹灯。
“今天怎么样?”坐在原睦身边的韩枫揽过原睦的肩头
原睦想了想:“还行。起初有点难受,中途我去天台吹了会风,好多了。”
“我说怎么半天找不着你呢,”韩枫想了想,斟酌着用词问道:“原鹏程……没为难你吧?”
原睦摇了摇头。他沉思片刻,有些迷茫地问:“韩叔,您说,一个人要装多久,才会把自己都骗过去?”
韩枫立刻明白了原睦在说谁,他想了想,答道:“不管他是装,还是真的,只要你心里坚定你的想法,那就没事。只一条——”
他看着原睦,有些严肃的说:“你有什么想法,或者别的事,一定要告诉我或者你沈叔,别自己一个人瞎想。”
“嗯。”原睦点点头,“放心吧,我保证不自己瞎想。”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在原睦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原鹏程那张脸。那张脸在镜头前微笑,那双在签字时微微泛红的眼睛,那些迟来的关怀,每一帧画面都那么完美,完美到让人怀疑。
人在戏里,戏如人生,可演着演着,等到散场的时候,会不会从此再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戏中之人?
手机震了一下。原睦拿起来看,是陈锐发来的消息。
“今晚天台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原睦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三个字,发送。
“我知道。”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着窗外不停后退的城市,偌大的北京城仿佛笼罩着一层迷雾,叫他分不清那些是真,哪些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