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想不起的画面 惊恐发作是 ...


  •   飞机穿过太平洋上空的对流层,向着云层上方爬升。原睦戴着降噪耳机,里面正在播放“蓝天苏醒”乐队去年发行的EP《破碎镜面》。主唱李天琪标志性的高亢嗓音在耳机中炸响:“裂缝中我看见昨天的自己,他说别回头走下去——”
      就在此时,机身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抖动。
      原睦猛地睁开眼睛,他感觉安全带勒紧腹腔,失重感从尾椎窜上了后脑。紧接着,机舱内惊叫响起,不知谁家的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空乘人员用英文在广播里机械地说:“女士们先生们,我们遇到了一些麻烦,请系紧安全带于座位上坐好,我们暂时无法为您服务。”
      仿佛死去的记忆在此刻复活,让原睦的手指先于身体做出了反应。他死死抓住座椅扶手,指甲不知不觉陷入皮革中,留下半月形的凹痕,脑子里那些画面像火山爆发,不受控制的涌出来。
      那是一幅全都是由黑白组成的画面。惨白的柱子,惨白的墙,惨白的天花板和惨白的地板。在这个空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口漆黑的棺材,唯一的亮点是靠墙摆着的一排排花圈上黄的耀眼的菊花。十岁的原睦拒绝了黑色的小西装,而是穿上了爸爸留下的一件队服,衣服太大了 ,衬托得小小男孩像穿了连衣裙。
      很多很多只手伸过来,爸爸生前的挚友们不断地安抚却也紧紧按着他,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无尽的悲伤,每个人的嘴里都对他说着同样的话。
      “乖,别去看。”
      他不断挣扎,拼死挣扎,他想去看看棺材里躺着的到底是不是他爸爸。十岁的孩子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挣脱了那些手,在大人的惊呼中扑向了棺材——
      他的爸爸,传奇一般的拉力车手原龙星,静静地躺在黄白菊花堆成的海洋中,被屋顶的灯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三十二岁的爸爸神态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侧颜英俊得仿佛童话里的王子,然后……然后是什么?
      原睦怔怔回想,然后是什么?为什么每次到了这里,总是想不起看到了什么?正脸呢?爸爸的正脸呢?
      这个念头乍一跳出,画面立刻发生了变化。黑白顷刻间碎裂成不断翻滚的动态画面,那是一辆不断翻滚的赛车,有一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还有一双手在副驾驶握着一本路书。那辆失控的赛车以190迈的速度翻滚坠下悬崖,在一声巨响中火光冲天!
      原睦想去抓住那双徒劳救车的手,他感到呼吸困难,手指发麻,这架飞机仿佛就是那辆燃烧的赛车,从里到外充满了危险。可每次在他即将失控喊出来的时候,总会有一张熟悉的脸跳入画面。那张脸上有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还有一个努力给予他安慰的微笑。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想破了头,想要回忆起爸爸的正脸,接下来看到的都是爸爸坠崖的车,然后就是李爸爸的脸?
      李爸爸,李东阳,是爸爸的队友和铁哥们,也是毫不犹豫收养他、把他视如己出的人。那个总是笑眯眯逗他,叫他“小睦睦”,给他买各种零食玩具的美籍华人工程师,红着一双眼睛蹲下来,双手抚过他吓呆了的脸,抚上他捧着黑色骨灰盒的小手。他说:“睦睦,给叔叔吧,叔叔帮你拿。”
      十岁的原睦摇摇头,双手抱的更紧。
      李东阳叹了口气,站起身,伸出手:“那,叔叔领着你,跟叔叔回家吧,好不好……”
      “先生?先生您还好吗?”
      空乘的声音敲打在耳膜,像隔着一层水雾。原睦的思绪回到现实,他看到一位空乘人员焦急地摇晃着他的肩膀:“您看起来不太舒服,请问需要帮助吗?”
      原睦愣了愣,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把放在脚下的背包紧紧抱在怀里,像孩子抱他的玩具熊。他想和空乘说点什么,却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窒息和头晕,随着一阵心慌,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他只能摇摇头,将脸深深埋进背包中。
      背包很硬,里面装着的不是别的,正是他的铁盒和爸爸曾经的头盔。他曾将头盔从北京一路抱到洛杉矶 ,现在又从洛杉矶背回北京。头盔圆圆的硌着他的胸口,坚硬的触感能让他稍微找回一点真实感。九年过去,头盔里早已没有了父亲的气味,却可以精确的触发他的嗅觉记忆,能让他在难受的时候闻到爸爸常用的那款须后水的清冽松香,混合着赛车服特有的阻燃剂味,无比真实,无比温暖。
      飞机断断续续颠簸了许久,原睦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彻底平稳之后,广播里传来机长标准的美式英语:“……遭遇不可预测的气流……感谢您的耐心……”
      原睦缓缓抬起了头,额前的金发已被冷汗浸湿,狼狈地贴在额角。他伸手拨开头发,残余着麻木的指尖凉得像冰。邻座的中国老太太关切地看着他,递过一包面巾纸。
      “孩子,你没事吧?来擦一擦。”
      “谢谢奶奶……我没事,可能……有点晕机。”
      原睦接过,强撑着窒息感过后的虚弱道了谢。
      这是他一直不想面对的问题,焦虑症惊恐发作。
      那些黑暗的日子锋利如刀,不止划过他的心,还在他灵魂上滑下了一道永难愈合的伤口。躯体化的症状恐怖且难以控制,从来都像幽灵一样,只要坐上飞机就会突然袭来,在他的身体上做出一番濒死感体验之后再悄然离开。它总能精准地给人致命一击,仿佛是强加给受过伤的人一场必须服从的驯化,容不得半点反抗。
      原睦深深呼吸了几下,将视线转到舷窗之外。云层上,夕阳正缓缓沉落,将远处的云海染成了熔金般的橙红色。
      好美。
      美得让人压抑,美得让人心慌,美得让人在刚刚那一场惊恐发作恢复了以后,虚弱得没力气欣赏。
      北京时间下午四点四十七分,飞机平稳地降落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
      原睦等所有乘客都离开后才解开安全带。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检查了三遍背包的拉链才小心背好。走下飞机,廊桥通道漫长而昏暗,他在通道中段停下脚步,掏出手机开机。
      信号接入的刹那,手机像痉挛一样震动起来。
      五十四条未读信息,二十三个未接电话。
      大部分信息来自直播平台:极速TV的商务合作邀约,这个平台他用了五年半,从少年稚嫩的嗓音直播加州跑地下赛开始,再到后来被李东阳塞进正规车队,开始直播讲技术和跑模拟器。粉丝们来自世界各地,叫他“睦神”“小孩哥”,更因他一头金色长发和幽灵般神出鬼没叫他“Golden Ghost”,说他技术熟练的像多年老车手,跑起来“不像人类,像来自天外的怪物”。
      小部分是赛车圈日常寒暄,还有一些垃圾短信。
      原睦在加州朋友不多,大部分时间也不是用来交友,他划掉所有通知,只留下三个对话窗口。
      那个一脸干翻全世界的绫波丽头像最先被他点开,一行留言跳了出来。
      “到了没?资料已备份三份,一份在我这,一份加密云端,还有一份,你猜?啊哈哈,不告诉你。”
      原睦回复:“落地,刚到,平安。P.S.第一个发给你。”
      对方几乎秒回:“真乖。不过小可爱,脚踩实了再走,回去的水比加州深,暗流多,暗礁出没,全是漩涡。”
      原睦:“知道。谢谢提醒。”
      叶晚晴:“别光知道,要好好保重自己。有需要随时联系,二十四小时在线。”
      原睦回复了个OK,点开 第二个对话框。那个头像是一张油画的局部,画的是一片深蓝色的湖水,湖心有一抹闪亮的金色,对话框中显示着一行俄语:“小星星,到了吗?”
      “小星星”是妈妈对他独有的爱称。他的亲生母亲莉莉娅.彼得罗娃虽远在莫斯科与他聚少离多,但从未少了对他的关心。原睦切到俄语输入法,回复道:“到了,妈妈,一切顺利。”
      回复没到几秒钟,莉莉娅便发来一条语音:“别落下东西,晚上乖乖睡觉,好好吃饭别熬夜。还有,如果原家的人找你,不要跟他们置气。”
      原睦一愣,接着冷笑一声。原家,他所谓的血缘家族,有钱有势却从来没当他和他的父亲是一家人。父亲活着的时候,爷爷大伯当没这个儿子,父亲不在了,葬礼上没一个人来,也对他这个孙子不管不问。
      他忽然觉得,摊上这么个身世,真是有够狗血,像八十年代韩国电视剧。
      但他绝对不想那么狗血地活下去,他从懂事起,就打定主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互相不认识,彼此都是空气,各过各的,万事大吉。
      “放心吧妈妈,我才懒得理那家人,压根不认识他们。”他回复。
      莉莉娅又是一条语音:“那就好,保重,妈妈的宝贝星星 ,等妈妈忙完了,就去中国看你。”
      “好的,爱你哦妈妈。”
      第三个对话框是养父李东阳。虽是李东阳的手机,但其实是养母王雅琴帮忙发信息,李东阳在一年前不慎中风,多亏发现的早,加上他和养母几乎二十四小时陪护,又请了专业护工和康复师,才没让症状过于严重 。如今,养父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手臂和语言功能受限,可病床上还在为他担心 ,这让原睦内心充满了内疚。
      “李爸,妈 ,我到了 ,放心,很顺利,一会就和潇潇汇合,到家告诉你们。”
      他报了平安,又点开JACK.陈的对话框发了消息,然后锁了屏,将手机塞回口袋。
      海关排队的人不多。原睦走过自助通道,前往转盘取行李。
      转盘已经空荡荡的了,他巨大的行李箱孤零零躺在上面。原睦双手拎下,拉杆拉长,拖在身后朝出口走去。
      国际到达的出口永远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方。原睦还没走到闸口,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尖叫声,快门声,呼喊声此起彼伏。他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某个偶像团体的粉丝在接机。她们举着灯牌和手幅挤在护栏两侧,脸上带着那种只有见到心爱之人才会有的笑容。
      躲开那些女孩,他拉着箱子继续往外走。闸门打开的瞬间,夕阳涌进来,晃的他眯起眼睛。然后,他便看到有几个举着灯牌的女孩视线不经意扫过他,手里的灯牌就不再摇晃了。她们的目光从他的长发滑到他蓝灰色的眼睛,又从高挺的鼻梁滑到下颌线 ,然后定格在他整个人身上。黑色连帽短袖,灰色运动裤,白色高帮鞋,再普通不过的打扮却被他穿出又干净又时尚的街头风。
      “天呐……”有人小声地说,“这是哪个公司的练习生?”
      “没见过,这颜值太太逆天了……”
      一个穿着应援服的女孩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了他。
      原睦面无表情地别过头,加快脚步从人群边缘穿过。那些东西他在洛杉矶见的多了,地下黑赛的视频被传到网上,评论区分成两派,一派说他是少年天才,一派说他是男女莫辨的娘炮花瓶。他不在乎他们怎么评价,只要没人知道他是原龙星的儿子,只要他能赢了比赛拿钱,就一切都好。
      出口外面的空气带着初夏的味道,原睦站在门口,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发现自己离开的这些年,一切都变了。
      2018年的十月,那时候他十岁,那年的T3候机楼还没有这么亮的灯光,广告牌也没有这么大。他记得李东阳夫妇牵着他的手,李潇潇姐姐拿着他的行李,李东阳夫妇的长子李远洲哥哥跟他们挥手告别。他走在这条路上,在过安检的时候回过头看着这个候机楼,眼泪在心底流成了河。
      爸爸,再见。
      如今,九年了。
      九年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东西,航站楼可以翻新,广告牌可以换好多轮,十岁的孩子可以长成十九岁的少年,他可以在地下黑赛的残酷规则下摸爬滚打,可以在无数个深夜对着电脑屏幕查那些尘封旧案,可以自己偷偷赚钱雇黑客偷那些明面上找不到的信息,也可以把对父亲的思念从尖锐的疼痛变成一根骨刺,时刻伴随着钝痛。
      眼前忽然走过一家三口,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骑在爸爸脖子上,两只小手紧紧搂着爸爸,笑声清脆。她的爸爸一只手扶着她的小腿,另一只手拉着行李箱,妈妈走在旁边,和爸爸一起笑语盈盈。
      小女孩路过原睦的时候好奇地扭头看了一眼,一双大眼睛忽闪着孩童纯粹的目光。这个画面过于温馨,他不敢再多看一眼,只对那小女孩友好地一笑,便垂下眼睛迅速逃开。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坐在爸爸的肩膀上。他的爸爸原龙星的头发是棕色的,在阳光下会泛出琥珀一样的光,爸爸的手扶着他的腿,带着全世界最安全的力量,任他左摇右晃。
      那种安全感,他后来再也没有了。
      但他知道,他马上就会见到一个人,一个从他有记忆就一直在他身边的人。
      原睦的视线在接机的人群里搜索。一张脸,一个身影,那是他闭着眼睛都能出画出的人,吊起的马尾,高挑的个头,英气的眉眼,修长的四肢,利落的工装裤,还有那双总是看起来冷静沉稳、但他知道底下藏着多少温柔的眼睛。
      她在哪 ?
      他目光掠过一个个等候亲友的人,苦苦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他从小就是这样,十岁之前在北京是李潇潇牵着他,十岁之后去了洛杉矶 ,也是李潇潇放学来接他,从手牵手,到坐上李潇潇的摩托后座,整整三年的时光。
      后来他们都长大了。
      那一年,李潇潇以优异的成绩被加州理工录取,后来又以惊人的成果顺利毕业,提前回到北京当了一名赛车工程师。
      那一年,原睦十三岁,李潇潇十七岁。
      而现在,她又在哪?
      原睦穿过排队的出租车,一路来到了停车场。他的视线穿过车流,锁定在一辆黑色的牧马人上。
      看到了。
      黑色的吉普车静静停在车位,一个女孩靠在车上,抱着双臂笑盈盈地对上他的视线,高高的马尾盘成了一个丸子顶在头顶。她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万年不变的卡其工装裤,黑色马丁靴,整个人英姿飒爽,仿佛刚从训练场下来的士兵。
      原睦露出了笑容。
      自她回国工作,已经一年多未见了。
      可如今再见到,就好像从未分开过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想不起的画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