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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色退场 楔子+中俄 ...
楔子
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入秋的香山,禅院藏在层层叠叠的黄栌和红枫的背后。青瓦灰墙掩映在一片红色的叶海之中,风从山谷里一阵阵灌上来,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
禅院不大,也不是什么古刹,更像是一座仿古私人宅院。院子里有两棵老银杏树,树下石桌上摊着一副榧木棋盘,黑白棋子错落其间。桌上紫砂壶冒着白气,茶香混着湿润的泥土味,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蒸腾。
执黑子的是个清瘦高挑的老居士,一袭深灰色对襟僧袍,头发全白,脊背挺直。老人鼻梁翘挺,轮廓分明的脸上有着一双深邃的眼睛,他举止优雅,落子手势很轻,但那一子落下,棋盘上的黑子便瞬间连成了一条龙。
对面执白子的老人高大魁梧,穿一身随意的运动衣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紧实的肌肉。他落子极快,棋风稳准狠厉,从不拖泥带水。
“你这臭棋,”清瘦的老人端起茶杯,皱着眉头说:“跟你一样,一味猛冲猛打,一点都不给自己留后路。”
“我留后路干什么?”魁梧的老人端起自己的茶一饮而尽,“我这辈子就没走过回头路。”
清瘦的老人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把茶杯放下,目光越过棋盘,落在院子里那口大石缸上。缸壁爬满了青苔,清澈的水面上浮着几片莲叶,边缘已有些枯黄卷曲,花期已过,缸里只剩下一支残莲,莲蓬干枯,可茎干却挺得笔直,倔强桀骜不肯折下腰身。
他久久地看着那支残莲,久到对面的老友顺着他的目光也转过头去。
“干什么呢?”
“看我那朵莲花。”清瘦的老人把茶杯放在棋盘边,声音慢了下来,“中通外直 ,不蔓不枝 。老赵,你养大的那孩子,跟它很像。”
魁梧的老人脸上浮现起骄傲的笑容,他当然知道那孩子是谁。
原龙星。
那个大年三十从血泊里爬出来的少年,那个站在世界领奖台上把五星红旗无数次披在身上的赛车手,世界顶级汽车运动之一WERC八连冠得主,第一位在世界舞台上横扫千军的中国人,东方小雪豹。那是他亲手捡回去的养子,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也是最深的伤口。
“莲生淤泥中,不与泥同调。”清瘦老人继续说着,声音呢喃,像念一段旷古绝今的经文,“茎从污泥过,花在水面开。它开花的时候是白的,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沾过一点脏东西。可水面之下,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有莲根叶甲在它的藕节上啃食,蚜虫和金龟子蚕食叶片,夜蛾的幼虫和地蛆在水下等着,等它最脆弱的时候,一口咬断它的茎干。那些东西离不开淤泥,可它们却想把莲花拽下来毁尸灭迹。”
魁梧老人拿起一颗白子 ,动作很轻,生怕它滚落。
“可是咬断了又怎样?”清瘦老人凝视着残莲,兀自说了下去,“莲根还扎在泥里,它把最后那点力气用来扎根,等一个合适的时间。到了那时,它会从黑暗深处重新长出来,穿过淤泥,穿过水面,看也不看那些还在原地爬行的虫,开出一朵新的花。”
清瘦的老人拈起一枚黑子,带着年轻时说一不二的强势,啪嗒一声,像小锤敲榧木上。
“新花初绽时,比旧的那朵更漂亮。花瓣红得像一团火,从外到内层层叠叠的烧 ,最里头是金色的,最外层的花瓣却还带着一点冰蓝,火焰只有烧到最高的温度,才会有这样的蓝色。所有人都当它只是一朵花,花嘛,好看就够了,摘下来插在瓶里供人观赏,除此之外,还能干什么?可那些人不知道,这朵新花茎干上面长着刺,花蕊里藏着一把剑。”
他蓦地抬起眼。
“鱼肠剑。”
魁梧老人微微抬起了下巴,他当然知道这个典故。鱼肠藏在最美的画卷里,直到画卷完全展开方才显露。鱼肠是一把复仇之剑,它的存在就是要把所有的旧账,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他拈起一颗白子,稳稳放在棋盘上,正好卡在黑子那条龙的一口气上。
“这朵新开的莲花,用现在年轻人的话来说,应该叫‘硬核莲花’。好看,但那刺也是真硬!”
清瘦老人没有否认。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去浮在水面的茶叶。牛栏坑肉桂泡了三泡已经有些淡了,但那醇厚的回甘还在舌尖打转。
“这朵花把他一身的刺都拿来替他爸对付那些东西了。现在……”
“现在怎么了?”魁梧老人把话接了过去。他靠在椅背上慈爱地看着那支残莲,“现在他好好的,你不是看到了吗?别光盯着他那两条腿看,多看看他的脸,看他笑的有多开心。至于那些泥里趴着的东西,它们看到了,怕了 。”
他从残莲上收回目光,那双眼睛里带着半开玩笑半认真的神情,落在了清瘦老人的脸上。
“你怕不怕?”
清瘦老人沉默良久,终是轻轻一叹:“我,不是一个好的种花人。他爸爸在我院子里刚长出个骨朵儿,我没护住,差点烂在我眼皮底下。”
“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事后方知悔。”魁梧老人的嗓门沉下来,“现在这花开的比上一朵还高还好,你看到了,我看到了,他爸在天上也看到了。”
他伸手在棋篓里拈起一枚新的白子,放在了棋盘的正中央。白子压住了黑龙的断点,然后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他姓原。这是他爸给他的姓,也是你给他的姓。这辈子都不会改。”
清瘦老人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过了很久,他把茶杯放在棋盘边上,将黑子一颗颗收起来。收到最后一颗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动。
“姓原。”轻叹一声,他放下黑子,端起茶杯对着那残莲的方向微微举杯。
钟声从禅院深处传来,暮色四合,魁梧老人把最后一枚白子收回棋篓,拍拍手站了起来:“走了!再不走你又得留我吃饭,你这的斋饭太难吃。”
清瘦老人看着魁梧老人大步离开的背影,慢慢地收好棋篓。他起身背着手站在银杏树下,看着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缸里,残莲的影子在水面晃了一下,又稳住身形。
“小星。”他轻轻地说,“你儿子,真好。”
没人回应他。只有那口石缸里的水,静静地倒映着残莲倔强的身影和慢慢暗下来的天空。
————————————————————
第一章金色退场
2027年5月30日。
加州理工大学复古的灰色建筑群浸染在金色的夕阳里 ,空气中桉树的味道混合着汽车尾气和热浪,汇聚成充满焦躁的气场,无声地冲击着本该平静读书的世界。
十九岁的原睦站在校长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夕阳将他笼在一层金红色的光晕里,那头齐胸的金色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随意松散的马尾辫,几缕碎刘海俏皮地荡在额前,阳光染成了融化的蜜。
“原先生。”校长劳伦斯博士站起身摘下老花镜,声音里满满都是惋惜:“你的导师里德尔教授上周还和我说,你在‘非线性动力系统在车辆失控下的数学模型’这个课题上展现的洞察力和优秀天赋,是他在二十多年教学生涯中凤毛麟角一般的存在。”
他停了停,目光越过办公桌上成堆的文件,对上了面前少年的眼睛。那是一双极漂亮的蓝灰色眼睛,颜色像冬日清晨的贝加尔湖,清澈见底却又冷得让人不敢触碰。老校长在心底叹了口气,他记得第一次见到这孩子,是在三年前的入学面试。当时,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孩子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来,满屋子教授不约而同安静了那么一瞬。
混血儿的面容介于东亚与东斯拉夫人之间最精妙的比例分配,鼻梁高挺而不突兀,唇形优美又不过于秀弱,脸上虽带着少年未褪尽的婴儿肥,可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给这张过于精致的脸添了一道恰到好处的锋芒。当时有位教授赞叹了一句“这孩子可以去拍电影”,而他却礼貌地笑了笑,然后坐下,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开始阐述他对车辆动力学的理解。
那是让劳伦斯校长真真正住他的时刻。十六岁的少年在说起赛车时,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竟是一团隐隐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你缺课太多,按理应该联系你的家长进行劝退。”劳伦斯校语气沉重了几分,“但你的天赋和敏锐,你的学习能力和毅力,是我必须再劝一劝 你的理由。原,你十六岁被少年班录取,不到三年修完机械工程和计算机科学双专业的核心课程,虽然你其他课程都荒废了,可这两门课你却达到了惊人的成绩……你是个天才,原。可就算你赛车直播副业做的不错,也在业余比赛里跑出了不少成绩,但这里是加州理工。你知道这里时多少年轻人的梦想吗?”
原睦沉默片刻,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漾开,牵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那张凛冽的脸瞬间变成了少年该有的模样,明亮张扬,甚至带了一点孩子气的调皮。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从红唇下探出头,和他刚刚一脸严肃的样子形成了让人移不开眼的反差。
“谢谢您 ,劳伦斯校长,也谢谢里德尔教授的谬赞。”
少年声音清朗干净,语气却沉稳得不像只有十九岁,“但那不是副业,那其实是我的人生。”
一双修长白皙的手将一张申请表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办公桌上。那是一张退学申请书,工工整整的手写英文在“原因”一栏只写了一行字: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回国处理。
劳伦斯校长揉揉眉心,重新戴上眼镜看了原睦许久。窗外传来学生骑自行车嚣张掠过的声音,远处高速公路的车声像永不停歇的白噪音。他终时叹了口气,拿起钢笔,在申请表上慢慢签下自己的名字。
“保留一年学籍。”他推回表格,“如果……你改变了主意,就……”
“我不会改变主意。”原睦接过表格,他看着满头白发的老校长,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淡淡的柔软。“但,谢谢您。”
从行政楼出来,原睦没有直接回宿舍收拾东西。他顺着校园步道刷卡进入计算机科学系的实验楼中 。他轻手轻脚的进入电梯,按下B2的按键。
地下二层,服务器机房。恒温系统发出沉闷的轰鸣 ,成排的机柜闪烁着幽蓝的冷光,像一片沉睡的数据之海。原睦在最角落的机柜前蹲下,输入一串32位密码,柜门缓缓滑开,里面竟不是学校标配的服务器,而是一台经过深度改装的主机。机身贴着一张银红色涂装的老款拉力赛车贴纸,06号码用花体字书写出属于中国文化的张扬。赛车旁边还贴着一张小号贴纸,是由四个女生组成的摇滚乐队,乐队名字“蓝天苏醒”写在贴纸的最右边,旁边还贴着一张手写中文便签:“姐姐们,带我飞!”
原睦按下了启动键,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的脸上,蓝灰色的眼睛顿时变成了两颗被冻住的星星。系统界面不是常规操作系统,而是密密麻麻的代码流和数据包分析工具,由三个窗口并排铺开:跨境资金流向追踪,关键词“陈镇锋”“腾飞车队”“开曼群岛离岸”,一份名为“2018年9月23日_原龙星坠崖事故.pdf”的文件,以及一个人的详细档案。
陈镇锋,四十八岁,腾飞车队老板,前“腾龙”车队创始人陈创世之子。
照片上的男人一身黑色西装,梳着成功人士量身定制的背头,他鼻如悬胆,向下撇的嘴角在一张方脸上尽显企业家气场,浓眉下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透过屏幕盯着原睦。
原睦灵巧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他调出一份刚刚解密完成的PDF,那是2018年的车辆测试日志,来自腾飞车队内部服务器。日志在第147页被人工阶段,但文件元数据显示,原始文件有148页。他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写了一套数据恢复脚本,专门针对腾飞车队内部系统的存储架构做了优化。继续输入一串串解密程序,进度条从百分之零缓缓爬到百分之百,终于——
“找到你了。”他用中文轻轻说了一句。
第148页的残留数据片段经过还原,呈现出一行被删除的记录。
“2018年9月21日,张家界赛前测试,赛车龙魂06测试员原龙星。备注:左前刹车相响应延迟0.08秒,已报告车队经理陈镇锋。陈回复:数据无异常,系心理作用,继续测试。”
原睦久久凝视着那行字 ,机房冷气很足,但他的手心在看到这行字的瞬间就渗出了冷汗。
他当然知道,对于一辆高速行驶的拉力赛车来说,0.08秒的刹车延迟意味着入弯时车身姿态会偏移将近半米,意味着车手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冲出赛道,撞断护栏,坠下悬崖!
这是他的爸爸原龙星在事故前两天,最后一次向车队经理报告刹车异常,当时还是经理的陈镇锋说数据无异常。两天后,刹车在测试中完全失灵,原龙星和他的领航员陆燃冲下悬崖。
原睦把这条记录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存进自己的加密硬盘里一个叫做“证据链”的文件夹,这是他用漫长的数年千难万苦搜集到的东西:银行转账记录,车队内部邮件,被篡改的测试日志,从不同服务器上扒下来的碎片数据。它们像拼图一样被他一块块的拼,一块块的找。而现在,最后的拼图似乎被他找到了 。
“嗡嗡~”
手机震动的声音将聚精会神的原睦吓了一跳。屏幕上弹出一个聊天框,备注“叶晚晴”,头像是一个被二创得一脸邪恶的绫波丽。
“小宝贝,你要的最后一批数据包给你传过去了。但我得先说一句,这水比你想的深多了。陈镇锋是个老狐狸,当年那场事故资料也被做了专门的删除,难查的很。还有,我这边检测到三次反向探测,IP伪装得很好,手法专业,这说明有人已经注意到你在委托我查这件事。所以,这个火坑你确定要跳?”
原睦回复:“我已经跳了,退学申请通过了,明儿上午航班回国。”
对面沉默片刻:“很好……你真行。落地开机第一个电话必须打给我,我得确认一下可爱的金发小公主没被夸国杀手半路劫走,关进高塔里。”
“我是骑士,不是公主。”
“长成你这样的骑士?认命吧小公主。”
原睦笑了一下,摇摇头,打了一行字:“钱转过去了,查收,谢谢姐姐。回去给你寄火锅底料。”
“重庆红汤牛油!别拿清汤糊弄我!保重,原睦。”
原睦关掉聊天窗口,开始彻底清除所有非法访问痕迹。程序运行的时候,他从背包最里层拿出一个精致的小铁盒,轻轻打开了它。
静静躺在盒子里的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男人抱着一个四岁的金发小男孩。那男人有着一张极致漂亮的混血脸庞,棕色微卷的头发被风吹乱,他笑的肆意张扬,蓝灰色的眼睛和怀里的小男孩一模一样。小男孩举着一辆比脸还大的赛车模型,两只眼睛笑的弯成初升的小月亮。
照片的背后,一行刚劲有力的钢笔字迹晕开了一层墨晕。
“2012.06.01,睦睦和我的儿童节。睦睦刚开始接触卡丁车就说以后要当最快的赛车手,比我还快。我的小宝贝,我们一起加油。”
原睦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行字,脸上浮现起深沉近乎疼痛的专注。
“爸。”原睦对照片轻声说,仿佛不想吵醒一个安静的灵魂,“我找到‘线头’了,您等我。”
黑夜在不觉中降临,晚上八点,原睦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背着黑色双肩包 ,出现在帕萨迪纳一处老旧工业区的地下车库。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去的机油、橡胶和油漆混合的味道,车库深处用一些隔板围出了一大片区域,门上喷绘着街头涂鸦风格的字:JACK’S GARAGE——修车、改装、顺便救赎你不羁的灵魂。
原睦用肩膀顶开沉重的铁门,重金属的轰鸣刹那间潮水般扑面而来,冲击在双耳的鼓膜上。一个满身油污的华裔男人正趴在引擎舱,露出坚实的背肌和牛仔裤下强壮的双腿。车是老款野马,发动机裸露在外,向一头正在被解剖的野兽。
“陈老师!”他喊了一声。
“嗯?”男人从引擎舱退出,转过身来。他看起来五十七八,寸头长方脸,左眉骨上有一条略有增生的伤疤,但一双眼睛明亮如炬。
Jack.陈,这个改了大半辈子车的人,此时用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顺手关了震耳欲聋的音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来了啊 ,都收拾好了?”
“嗯。”原睦放下行李箱,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双手递了上去:“您要的。我这几年的训练笔记和数据记录都在里面了。我自己留了一份,这一份,给您。”
Jack.陈接过,没有立刻打开。他用那双沾满机油的手掂了掂这份沉甸甸的文件夹,久久看着原睦。然后,他用比刚才轻得多的声音叹了口气,开口说:“小原睦啊,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吗?”
原睦点点头:“记得。五六年前,我第一次在街头跟一群成年人跑黑赛,经验不足,差点撞进便利店里。当时我卡在车里,是您把我从里面拽出来的。”
“那时候你多大?十三岁。留着一头长发,但一看就是学习好的孩子,跟那些飙车党不一样。可你那双眼睛里的狠劲儿——”Jack.陈摇摇头,“我问你小小年纪为什么要找死,你说‘因为我要谁也杀不死我’。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吗?我想,这孩子以后,要么会成为最厉害的车手,要么就得死在赛道上。”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油腻的马克杯灌下一口黑咖啡,背对着原睦,声音沉得像从从胸腔最底下压出来,“后来,我才知道你是谁的儿子。你爸爸原龙星,虽然我没有见过他本人,可他在拉力赛圈子里是个传说,不止是因为他拿了多少个冠军,还因为他的理念和精神,他致力于自主研发ECU,想做中国自己的赛车 ,这个精神影响了很多人,包括我。可惜……”
Jack.陈转过身,面对着原睦目光如刀。
“后来我教你修车改车,我教你跑赛道,跑公路,跑拉力赛,直到你被你养父送去专业的车队,你都还时不时过来找我。我教你,是因为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也最能吃苦用功的孩子。你继承了你爸爸的车感,你摸到方向盘的样子就好像跟车合为一体,你们在用灵魂狂奔,这,很好 。”他说这,忽然提高了声音:“但我没教你用你的天赋去送死!”
车库惨败明亮的顶灯在他漂亮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原睦沉默片刻,平静地说:“陈老师,我没有去送死。我准备了九年,等的就是这一天。您知道我爸那最后23秒,车速从190降到0,一共经历了多少次碰撞吗?”
Jack.陈没有说话。
“七次。”原睦继续说 ,“第一次,撞到山体,左前轮脱落。第二次,冲下悬崖,不停的翻滚。第三次……”
“够了。”Jack.陈打断他。
“不够。”原睦蓝灰色的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亮的惊人,“我十岁来到洛杉矶,十一岁就开始复盘这场事故。从十二岁起,我每天都在模拟器上复现那23秒,一遍,十遍,一百遍,一千遍…我不知道我这么多年跑了多少遍,可我知道每一个G值的变化,知道方向盘在哪个瞬间会失去反馈,知道人在那种天旋地转和致命碰撞中会看到什么。”
他控制着开始颤抖的身体,深吸一口气。
“我想知道,他最后一刻会想什么?是想为什么会这样?会不会后悔参加那场比赛?还有,他……他有没有想到我?还有,这场事故,真的只是一场事故吗?”
他把手放在胸口,那双被冷光映成冰蓝色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所以,我必须回去,我不是为了送死,是为了让那些制造这场事故的人,偿命。”
Jack.陈看着这个教了六年的孩子,叹了口气,走回工作台,从老旧抽屉深处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册子,封面用毛笔写着四个方方正正的隶书:《车辆之心》。
“我这辈子,修过两千三百二十七辆车,改装过四百零八辆赛车,教过五十三个徒弟 ,什么肤色都有,其中,有十七个最后成了职业车手。”他说着,将这本册子郑重地放在原睦手中,温热粗糙的手帐覆盖了少年白皙修长的手,“可这本笔记,我只给你一个人。”
“这里面是我这四十年来摸出的门道 ,全都写在里面了。你爸爸原龙星是个极其优秀的车手,可他走的太早,还没来得及教你太多知识,现在,我传给你。”
Jack.陈看着少年,目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我不是替你爸教你,你爸爸的天赋和技术,谁也无法替代。我只是把他没来得及穿给你那些如何造车、如何改车、如何读懂机械的心跳给你补上。虽然我不是大车队科班出来的技师,可你回去以后,万一用得到,总能给你些帮助。”
册子捧在手里是沉甸甸的重量,边缘有些毛糙,显然被翻看过无数次。原睦迟疑地翻开第一页,惊呆了。那是手绘的发动机剖面图,各色的笔做的标注密密麻麻,但字迹极其工整。从化油器原理到混动系统调校,从悬挂几何到空气动力学,从简单的曲柄连杆机构到最精密的ECU控制逻辑,每一笔都是手绘而成。这是一个人毕生的心血,是一个修了一辈子车的老师傅把他全部的绝学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自己。
“陈老师,我……”原睦喉咙发紧,“我不能收……”
“站着别动!”
Jack.陈忽然从原睦手上拿回册子,他后退三步,拍拍手上的灰,站直了身体。在这满地油污的水泥地上,这个洛杉矶地下赛车圈子被称为“铁手杰克”的男人缓缓张开双臂,双手持书,对着面前这个即将踏上一条艰难之路的十九岁少年郑重平举。
“我,陈正华,来自中国香港特别行政区,祖籍广东云浮。四十二年来,修车为生,赛车为名,今日将毕生所学,悉传于弟子原睦。”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如炬,浑厚的声音在车库朗朗回响,“望你谨记:车是钢铁,心是血肉。你可以用技术赢得比赛,但要用这里——”他说着,握起右拳捶了捶自己的胸口,“赢得人生!”
原睦的视线模糊了,他同样后退三步,撩开额前散乱的刘海,双手行揖礼,对着这个教会他如何驾驭钢铁的男人深深鞠了一躬。
“学生原睦,谨记恩师教诲。恩师传义之恩,永生不忘!”
九十度。三秒。五秒。十秒。
Jack.陈先直起身,将册子塞给原睦。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了被烟熏黄的牙:“行了行了,起来,哭什么啊,搞得要生离死别似的。”他摆摆手,转身去拿工具,背对着原睦,“机票几点?”
“明儿一早八点。”原睦直起身,在脸上抹了一把。
“有人接吗?”
“有,潇潇肯定接我。”
Jack.陈动作一顿,笑了:“那丫头回国还骑摩托吗?”
“她管那叫自由。”
“哼!你们两个小屁孩。”Jack.陈从工具箱中取出一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突然抛给原睦,“接着。”
原睦接住,扳手很沉,手柄裹着防滑胶,已经磨的发亮。
“送你 ,留个纪念!”Jack.陈走到原睦跟前,“最后一句。”
“您说。”
“你要回去为父报仇,替他翻案,这是你作为儿子的担当,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有你爸给你的血脉,有你潇潇姐陪着你 ,回去以后,有你爸留给你的人脉,还有我这把扳手,它替我在你身边。你要报仇可以,但别把自己搭进去,也别让报仇成为你活着的唯一理由,你爸在天之灵,要是知道你把人生都烧在这件事上,他也会不高兴的。”
原睦低头看着沉甸甸的扳手,抱紧了册子重重点了点头:“好。”
Jack.陈长长叹了口气,摆摆手:“滚吧!到了发个消息!”
“那我走了。”
原睦把扳手和册子仔细放回背包,拉起行李箱。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到Jack.陈已经重新趴回引擎舱,只露出两条腿。摇滚乐再次响起,Jack.陈已经悄悄把歌曲从吵闹的重金属换成了蓝天苏醒乐队的 《钢铁之翼》。那是原睦粉了好几年的乐队,主唱李天琪高亢嘹亮的声音撕裂了城市的空气:
“在断轨上狂奔——
用伤痕交换天空——
坠落之前——
我要看见光——
我要,看见光——”
原睦的背影融入夜色,孤独地走在街头。此时的他还不知道,他即将带回北京的不止是一箱行李,更是一个足以掀翻整个赛车界的秘密。
从初中就开始构思故事,中间抑郁症耽搁很多年,现重新提笔把我大儿子写出来,也是给自己的青春画一个完美的感叹号。
欢迎大家提意见和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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