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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家 李潇潇接原 ...


  •   原睦在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开始变快,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不止是见到自己的姐姐,还有一种更加浓烈滚烫的情绪从胸口往上张,涨到喉咙却堵在那里,让他忽然不知道怎么打招呼了。
      “回来啦。”二十三岁的李潇潇先打了招呼。
      她声音不大,被停车场的喧嚣压得轻易便散开了,但原睦听的清清楚楚。
      “嗯。”原睦说,“回来了。”
      他松开行李箱朝她走过去。
      他想跟平时一样亲密无间地上去抱住她,可他走到她面前,只微微一抬手却又放下了,一抹红晕悄悄爬上脸颊,他有些尴尬地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李潇潇微微抬起眼睛打量了原睦一下,伸手在他头顶量了量。
      “你好像长高了啊?”她笑了 。
      “高了一点……”原睦移开目光抓了抓头,“长了四厘米,现在一米七六。”
      “不错嘛。”李潇潇伸出手,拨了一下他额前的碎发。她一把拎过原睦的行李箱,打开后备箱就要往上抬,原睦急忙搭了把手,将笨重的行李箱稳稳放好。他绕到副驾驶,才看到她的车身上贴着一只肥壮的暹罗猫拉花,粗犷的越野车硬生生变成了小猫痛车。
      原睦笑了:“好家伙,你把卡卡给贴车上了?”
      “好看吧?”李潇潇已经坐上驾驶座,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等明天让你看真的。”
      “行啊,带来我家让我玩几天。”
      原睦拉开车门,一抬腿坐上副驾,牢牢抱住装着头盔的背包。李潇潇假装没看到 ,按下启动键发动了车子:“安全带安全带!走了!”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吉普车驶出停车场,汇入了机场高速的车流。
      傍晚的北京和退学当天的黄昏很像很像,夕阳在后视镜里像一颗圆圆的蛋黄 ,橘色的光染红了天边的云,也流淌在两人年轻的脸上。李潇潇开车很稳,但却有种不容置喙的强势,她的车仿佛穿梭在城市中的黑豹,在拥堵的马路上看准空档,直接一个切线,变道插进了长长的队伍。
      “北京好像比咱俩上洛杉矶那年更堵了啊。”原睦伸了个懒腰,金色的长发扫过椅背。
      “不然呢。”李潇潇白了他一眼,“你以为就洛杉矶堵啊?欢迎来到现实的世界,原大少爷。”
      “停。”原睦的表情立刻变得相当严肃,把那两个字狠狠从嘴里吐出来,“把‘少爷’给我扔了。原家的少爷我可不敢当,我也当不起。”
      他看了李潇潇一眼,又补了一句:“您要再这么叫,我立马跳车,你信不信?”
      “信信信!”李潇潇伸出右手按下屏幕的音乐播放,顺手就伸到原睦头顶使劲揉了两下,把他的金发揉成一团乱草,“我错了,你是未来车神,原龙星2.0——哎不对,2.0听着像升级补丁,你爸是正版,你是终极增强版,行了吧?”
      音响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那是来自北欧的一支老牌摇滚乐队,名字很好听,叫做DREAMTALE,亡灵序曲的前奏让原睦心中一震。
      “嚯!好经典的歌啊!一年不见,品味升级了啊,姐。”
      “那当然,我才不像你呢,成天听你家四个姐姐唱歌。”李潇潇斜了他一眼,干净利落地打了一把方向,插进了旁边的一条道,“我品味比你可广多了,不信你切下一首听听,保证思维跳跃式前进。”
      “真的吗?”
      原睦半信半疑地切了歌,音乐刹那间由嘶吼的黑嗓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难以置信地听着音响中传来小女孩欢乐的歌声:“喜羊羊,美羊羊,懒羊羊,沸羊羊……”
      “哈哈哈!”原睦笑得整个人陷进座椅,“你脑子有病吧,开车听喜羊羊?”
      “怎么啦?”李潇潇理直气壮,“说的跟你小时候不喜欢看喜羊羊似的,这才叫提神呢。”
      车子在高架桥上缓慢爬行,红色刹车灯连成一片,一眼望不到头。原睦的背包还在怀里,但人已经没那么紧绷了。他转头看向车外,目光忽然被商场的巨幅LED广告屏吸引住了。
      那是某瑞士高端腕表品牌的广告,画面中,一辆黑红配色的赛车凌空飞起,在林间起伏的弯路上所向披靡。反射着耀眼阳光的车身上,“腾飞”车队的队徽熠熠生辉,驾驶舱内,一位年轻的车手神态专注,面罩上反射着仪表盘上的数字。
      那风驰电掣的赛车用一个漂移稳稳划过一道极其险峻的发卡弯 ,而后用蒙太奇切进一望无际的西部大戈壁。车手稳稳停下赛车,打开驾驶舱门,矫健的步伐迈上砂石路面,风与尘土在金色的阳光下成了他最好的陪衬。
      紧接着,他用一只手潇洒地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英俊的脸。他在镜头前眺望远方,一个自信的微笑印在脸上。一行广告语恰到好处地出现在画面中间:极致精准,分秒必争——陈锐x瑞士xx腕表。
      广告持续了十秒,原睦的嘴角也撇了十秒 。
      “你看什么呢?”李潇潇问。
      “陈锐。”原睦哼了一声,一脸不服地说,“陈镇锋的儿子,xx表代言人。您瞧那范儿,摘头盔那样,切。”
      “陈锐可是中国赛车新时代领军人物,最年轻的年度冠军。”李潇潇轻松挤开一辆企图插队的轿车,“你别看小时候他跟你一起玩过泥巴,人家现在可是腾飞车队太子爷,火得大红大紫。怎么,有压力了?”
      “压力?呵呵。”原睦看着北京喧闹的商圈,商场一座挨着一座,陈锐的广告也一个挨着一个。运动饮料,轮胎,润滑油,甚至某个电竞设备,陈锐的脸在在这座大都市里无处不在,像是在宣告这是他的地盘,更是陈镇锋的地盘。
      原睦忽然笑了,笑容冷得跟他十九岁的年纪完全不搭。
      “我看着他这张脸,就想起一件特有意思的事儿。”
      “什么事儿?”
      “他爸当年不是车队经理吗,在他六岁那年,他爸把他塞给我爸当徒弟。我爸手把手教他,过弯走线那是一句句的喂。”原睦带着那抹冷笑慢悠悠开口,“后来,我爸走了,我这位好师哥开始跑拉力赛,结果人家从出道到现在,愣是一句没提过‘原龙星’三个字。媒体问他启蒙老师是谁,他说‘很多前辈’。好一个很多前辈啊,这话说的,跟发朋友圈屏蔽领导似的。”
      “确实没提过。”李潇潇点点头,“我也想知道他是怎么回事,老师这么牛,竟然都不提。”
      “我也长见识了。”原睦继续说,“你说这人吧,一边享受我爸留下的技术遗产,一边假装跟我爸没关系。这叫什么?这叫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骂娘!”
      “他可没骂啊。”李潇潇纠正。
      “对,他是没骂,他不提。”原睦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悲愤,“骂,说明还惦记着,但只字不提,这就是……算了,不说这个。”他摆摆手,重新扯出一个笑容,“反正,等我把他爹按在地上抽虾线的那天,我倒要看看陈锐的尾巴还能不能翘这么高。”
      “行,”李潇潇笑道,“我支持你!”
      “那当然,你肯定得支持我。”
      原睦收回了目光,他实在不想再看陈锐在广告上意气风发的样子了,但他心里清楚,他烦得不是陈锐的脸 ,而是那张脸底下藏着的事。一个不承认自己师承于原龙星的人,却用着原龙星的技术,站在了原龙星的位置。
      凭什么?
      “对了,”李潇潇的话语打断了原睦的思绪,“家里我给你收拾过了。”
      原睦 转过头:“嗯?”
      “韩枫叔叔把钥匙给了我,我顺便给你换了个指纹锁,省的你忘带钥匙。”李潇潇语气不觉中软了下来,“他说,怕你触景生情,所以……让我把原叔叔的遗物收一收。我都收拾好放储物间了,分类贴了标签,你想看随时可以看。”
      酸楚的悲伤悄无声息地涌上心头,化作一泊泪水差一点冲破眼眶。原睦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认真地说:“谢谢。”
      “谢什么啊。”李潇潇打了一把方向,慢慢蹭进最右车道准备下桥,“我还在墙上挂了几幅画呢,你妈画的。她听说你要回来,从莫斯科寄给我的。还有啊,书架上都是用得着的书,有些是我放那的,有最新空气动力学和材料学,我还放了一整套海贼王。还有——”
      她停了停,郑重地说,“还有,奖杯柜子我换了个大的,你爸爸的奖杯都在里面。下面空着的地方,留着以后放你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带着笑容,眼睛一直看着路,好像这都是她理所当然该做的,而不是特意告诉原睦:这个家,一直有人帮他守着,从前是他父亲的挚友韩枫叔叔,现在,是她。
      原睦感到眼眶又是一阵热。他把脸转向窗外,路灯不觉中已经亮起,暖黄色的光斑在车窗划过,映衬着霓虹灯模糊成一片彩色的晕。
      “还有一套模拟器,我装在客厅了。”李潇潇说,“最新款,沈叔特批。他说明天你如果歇够了,就立刻开始训练。”
      “歇?”原睦转过头,“我从洛杉矶歇到北京了。明天直接开练,挑战沈叔的魔鬼套餐。”
      “你话可别说太满,沈叔你了解的。”
      “我可没说满,我这还空着一半呢!”
      车子终于挪下了高架桥,开进一片高档小区。两人在车位停好车,取下行李拐进了电梯。电梯里的镜面映出他们的身影,原睦悄悄看了过去。
      一年不见,李潇潇比同住美国的时候更加挺拔,两人四厘米的身高差在视觉上已相差无几。她站得笔直,常年健身的身材高挑匀称,矫健的肌肉线条让她看起来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明明是从记事起就一起长大的姐姐,明明那么熟悉,但此刻原睦却为自己偷瞄的行为悄悄红了脸。他移开了视线,下意识拉了拉帽绳。
      他看着电梯上行的数字,轻微的失重感似乎能掩盖他的害羞。他不知道李潇潇到底有没有看出他不自然的动作,但愿没看见。
      上升过程在此刻变得有点漫长。好容易到了二十七楼,电梯门一开,原睦便抢先一步抓住拉杆箱拖出电梯,仿佛怕李潇潇再次代劳一样。然而冲到门口才想起来,这是指纹锁 ,他打不开。
      李潇潇其实将他的慌乱全都看在眼里。她无奈地笑了笑,感叹这孩子果然没变,从三岁到十九岁,在她面前永远是这样,越紧张越要装作游刃有余,结果越装越露馅。
      她跟上来,输入指纹,打开了这扇充满回忆的家门。
      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灯光照在米白色的地板上。原睦怔怔地站在门口,很久都没有动。
      房子和他记忆里的家不太一样了。墙壁重新粉刷过,是浅而温馨的暖黄色,家具从十几年前的风格换成了线条简洁时尚的现代风。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还在,窗外是北京的夜景,灯火璀璨,仿佛一切都还没变。
      可墙上的照片不在了。
      以前的家里,满墙满柜子都是照片。有父子俩在维修间的,有原睦从幼儿园入学到小学毕业的,有领奖台上爸爸把他扛在肩上的,有爸爸和妈妈相拥的,有他参加少年儿童卡丁车赛拿了奖杯的,还有爸爸抱着刚出生的他一脸不知所措的,现在,它们统统都不在了。
      现在的墙上挂着三幅油画,是他的妈妈莉莉娅画的。苍灰色的色调画着莫斯科雪中的白桦林,画着一家三口,画着拖着长长火焰尾巴像彗星一样的龙魂06。
      “那是你妈妈的画。”李潇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百感交集的温柔 ,“小睦 ,欢迎回家。”
      原睦点了点头,脱了鞋走进屋里 。地板一尘不染,光脚踩上去微凉,他将拉杆箱放在玄关,又将背包小心翼翼放在地上,轻声慢步走到了奖杯柜前。
      玻璃柜里,原龙星的奖杯擦的锃亮,大大小小几十座,奖杯后面的柜壁上挂着数不清的奖牌。它们静默矗立,记载着传奇车手原龙星一生的辉煌。底下空着一大半的位置,像是等待着另一位车手的荣耀。
      原睦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玻璃柜门,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他忽然想起爸爸最后一次捧起奖杯的样子,那是日本号称火山地狱的分站颁奖台上,金色的香槟喷洒在空中,他被爸爸扛在肩上,一双小手将那座巨大的奖杯高高举起。爸爸的领航员陆燃叔叔就站在他旁边,三个人的笑声传遍赛场每一个角落。
      “压力大吗?”李潇潇站在他身后轻轻地问。
      “嗯。”原睦诚实地点点头,但随即仰起头来,“不过我的斗志也燃起来了!”
      “那就好。”
      “潇潇。”原睦忽然转过身来,斟酌了一下,郑重开口,“我这次退学回来,不止是想加入韩叔叔的车队,我的目的——”
      “我知道。”李潇潇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平静而笃定,“我都知道,从你十岁我就知道。你只需要告诉我该怎么做就行。”
      原睦看着她,内心涌起千层波浪,从小到大,李潇潇从来不需要他解释第二句,两人的默契似乎从原睦有记忆的时候,就种在他的心里了。
      “潇潇。”
      “嗯。”
      “真的……谢谢你。”
      “好啦!”李潇潇笑了,“刚回家,咱们不说这么沉重的话题。一会把指纹录了,韩叔说,他还是会不定期过来帮你看房子,物业费水电费之类的我都绑我卡上了,你先用着。”
      “别啊,多少钱我得还你。”
      “你得了吧!”李潇潇一脸嫌弃地上下打量他,“你什么时候开始跟我客气了?再说你现在又没学上又没工作,全身上下就剩咱爸妈支援的钱了吧?等你以后赚钱了再使劲还我吧。”
      李潇潇说着,背起背包,“我走了,你歇着吧。”
      “不是……这就走啊?”原睦脱口而出,声音里带上一丝隐隐的慌张。
      正在穿鞋的李潇潇停在玄关,一脸奇怪地看着他:“不然呢?留下来给你做晚饭啊?我可不会做。”
      “我不是那个意思……”原睦抓抓头发,找词解释道,“我就是……你吃饭没?要不,咱俩叫个外卖,吃完再……”
      “不啦,我回去吃,我猫还没喂呢。”李潇潇拉开门,“明天早晨九点我来接你,去报道。”
      原睦站在门口看着李潇潇,她的身后是楼道的灯光。有那么一瞬间,他差一点就说出真话,说出“别走了”,或者“再陪我待一会儿 ”,又或者“我可能晚上会……做噩梦,有点害怕”。
      可他什么都没说,而是迅速调整了情绪,把那点脆弱嚼碎了吞下去,换上了一句笑眯眯的告别:“那行吧 ,你慢点开注意安全,到了告诉我。”
      李潇潇笑了,那个笑容里全都是“我懂你”。
      “好啦,我那头还有点工作没做完,我回去加个班 ,明天就过来陪你。”她关上门的时候不放心地叮嘱,“刚才说不会做饭是骗你的,早做好了,饭再锅里,菜在冰箱,你自己热一下,别吃凉的啊,胃疼了我可不管你。”
      门关上了。
      原睦怔了片刻,转过身面对这间充满父亲气息的房子。
      这曾是他和爸爸妈妈的家。
      后来,爸爸和妈妈和平分手,这里是他和爸爸的家。
      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行李箱拖到客厅,缓缓打开,一件件地掏出行李放好 。
      一堆衣服,几双鞋子,一捆扎头发的皮筋,一把剃须刀,一个装满护肤品的化妆包,一堆机械工程、流体力学、材料科学和空气动力学的专业书籍,JACK.陈送的扳手和那本珍贵的手写笔记,还有十几个厚厚的笔记本。
      那里面记载着他整整五年所作的所有笔记:车辆数据、调校心得、比赛复盘,以及——
      为父翻案的复仇计划。
      最后,他拉开了抱了一路的背包,小心翼翼地捧出那顶仿佛还带着爸爸气味的银红色头盔。
      头盔已有些旧了,在灯光下映出岁月的斑驳。在头盔里面,还放着一只银色的赛车手套。
      原睦将那只手套轻轻戴在了左手。这是爸爸的葬礼上留下的一只手套,他小心珍藏了九年。手套到底还是大了一圈,手指少许空荡,但他记得里面的温度,记得爸爸曾经握着他的小手,教他第一次转动沉重的方向盘。
      那个时候,二十四岁的原龙星对三岁的原睦笑的像阳光一样灿烂。
      “睦睦,你看,这样握着,这样转动……看,车子听你的话转弯了。”
      眼泪毫无防备地溢满眼眶,顺着脸颊狠狠落在怀里的头盔上。
      原睦没有擦,他就那样抱着头盔坐在地板上,像九年前那样默默流泪,静静怀念着。
      当他回过神来,已经过去很久了,原睦站起身,去了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红肿的眼睛,骂了一句“没出息”,又回到客厅继续收拾。
      他把头盔和手套小心翼翼放在奖杯柜里,又把扳手轻放在奖杯柜的最底层。他一本本放好了书和笔记本,又从背包里拿出铁盒打开,将里面的照片装进早已准备好的相框,虔诚地摆在了床头。
      然后,他从行李箱拿出了最后一件行李:他的笔记本电脑。
      开机,屏幕亮起,壁纸是七岁生日和爸爸在天安门广场挥舞国旗的合影。
      原睦已然从哭泣的孩子切换成加州理工少年班的天才。他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密码。
      里面是几百个PDF、图片和数据表,那是他十三岁那年偶遇黑客叶晚晴,进而姐弟相称联手挖出来的东西。
      鼠标滑动,打开了最新的文件:腾飞车队——陈镇锋——境外资金流水(最终版碎片).PDF。
      页面跳转,密密麻麻的表格和箭头指向了一张照片:腾飞车队的老板陈镇锋,在某个高端酒会上举杯微笑,一丝不苟的背头反射着吊灯华丽的光。
      原睦盯着那张照片,表情一点一点的冷了下来。
      他感到一种紧绷的尖锐从脊髓钻出,沿着神经蔓延到了四肢百骸。窗外隐隐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光影的变化映照着这栋只有他一人的豪宅。
      这是一个看似平静、充满秩序的世界。
      然而,在深不见底的地方,到底埋藏着多少罪恶,到底埋葬着多少英雄的魂?
      而他要做的,是要将九年前的一桩血案,从那深不见底的泥潭中挖出来,晒到能见光的地方,晒到黑暗到不了的地方。
      原睦合上电脑,走到窗边。
      北京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这座城市比他离开时更繁华也更陌生了。但那些该还的债,该算的账,一个都跑不了。
      原睦在窗前静静地站了一会,而后拉上窗帘,转身走到客厅那台崭新的赛车模拟器前,伸手摸了摸方向盘。冰凉的方向盘,握感熟悉,和父亲的战车触感一模一样。
      他坐进驾驶舱,握着方向盘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掠过全国顶级拉力赛所有的赛段。
      张北,图门,宝丰,武义,青海……每一个赛段,每一个弯道,每一段险峻的天然路线,他要在这些赛道里找到差距,找到优势,找到能把所有人甩在身后的那条路。
      “一年。”他猛地睁开眼,蓝灰色的瞳孔里映着灯光,“一年之内,我要在国内跑出名气,一年以后,我要站在WERC的领奖台上,我要拥有国际地位。两年之内,我要让陈镇锋进去,三年……”
      三年如何,他没有说,因为说了也没人信。
      “爸爸,我又要开始卷了。”他笑了 ,“来吧,我从来不怕卷。以前我能把自己卷进加州理工,现在就能把自己卷成钢筋铁骨。”
      窗外,北京在夜色中呼吸。
      十九岁,父亲未竟的路,所有谜团和敌人。
      明天,就要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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