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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七章 狼狈 宇文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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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濯确实发现了异常。
他原本在猎场东侧与几名陵国随从商议返程事宜,中途起身时,无意间瞥见耶律长烬被一名北祁侍卫匆匆叫走,神色凝重。
而后不久,他又看见谢遥与几名谢家子弟低声交谈后,也往西林方向去了。
这本身没什么,但紧接着,宇文濯注意到戚秀骨身边的宫女含袖被一名宫女急急引走,片刻后那名总领女官青荇也离开了观礼台。
而戚秀骨本人,竟独自策马跟着个小内侍往西林去了。
太巧了。
宇文濯立刻意识到——这是局。耶律长烬被调离,戚秀骨身边护卫被支开,谢家子弟往同一方向聚集……他几乎能猜到谢家想做什么。
他没有犹豫,招来两名最信赖的亲随,低声吩咐:“西林有异,谢家恐怕要对端辞公主不利。
你们扮作寻物,散进去找,若遇见公主,暗中护着,但切不可暴露身份,更不可让人发现你们在寻她。”
“主上您呢?”
“本王自有打算。”宇文濯灰眸深沉:“记住,若遇见北祁的人——尤其是耶律长烬,不必接触,各自行事。”
他对耶律长烬并无信任。那人虽对戚秀骨表现出痴情,但终究是北祁质子,背后牵扯太多利益纠葛。
此刻谢家设局,耶律长烬是否知情?是否参与?宇文濯不敢断定。
亲随领命而去。宇文濯则独自往西林方向走,步伐不快,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周遭一切动静。
他不需要与耶律长烬联手,甚至要防备那人——若耶律长烬真是局中一环,那此刻任何接触都可能打草惊蛇。
进入林子后,宇文濯很快发现了纷乱的足迹和马蹄印。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马蹄印往深处去,到了溪边凌乱,岸边有拖拽痕迹和零星血迹。血迹很新,尚未完全渗入泥土。
他的心脏微微收紧。
受伤了?还是……
他沿着血迹往前,那痕迹断断续续,指向山壁方向。
但到了某处灌木丛旁,血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道往不同方向散开的脚印——显然是追兵在此处失去了目标,分头搜索。
宇文濯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山壁那边藤蔓垂落,看起来并无异样,但……太干净了。
附近的灌木没有被大规模踩踏的痕迹,不像有人往那边逃跑的样子。
他心念电转——戚秀骨若真跑到山壁那边,追兵不可能放过。但此刻那边反而安静,说明什么?
说明追兵的重点搜索方向不在这里,或者说……有人故意把追兵引向了别处。
宇文濯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不知道戚秀骨具体藏在哪里,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不在追兵聚集的方向。
而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将剩余的搜寻者也引开,给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争取时间。
他转身,往与山壁相反的方向走去。走了约莫百步,他故意踢响一块松动的岩石,制造出不小的动静,然后迅速藏身树后。
果然,附近两名谢家装扮的杂役闻声赶来。
宇文濯等他们走近,才从树后转出,神色如常:“二位可曾见到一只灰兔跑过?本王方才追猎时射中了它,却被它带箭逃了。”
那两人面面相觑,摇头说没看见。
“怪了,分明往这边来了。”宇文濯皱眉,指着东侧一条小径:“劳烦二位若是看见,帮忙留意。”
将人支开后,宇文濯继续往林子深处走。他不再寻找戚秀骨——既然那个人选择了藏匿,那么最好的帮助就是让所有人都以为“公主不在这片区域”。
他故意在几处看似可疑的灌木丛旁停留,拨弄枝叶,制造出搜寻的假象,然后摇头离开。
遇见其他搜寻者时,他也只说是寻丢失的玉佩,并“好心”告知:“我刚从那边过来,没什么发现,你们不必白费功夫了。”
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在林子里游走,将一波波搜寻者引向错误的方向,远离那片可能藏着人的山壁,远离那些血迹消失的灌木丛。
他不知道戚秀骨能撑多久,不知道谢家还有多少后手。他只知道,那个人不该被困在这样的肮脏局里。
不该。
山洞里,戚秀骨蜷缩在最深处的角落。
黑暗包裹着他,只有洞口藤蔓缝隙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
他背靠冰冷的石壁,浑身烫得吓人,汗水已将里衣彻底浸透。
掌心伤口的疼痛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体内翻江倒海的燥热,烧得他意识模糊。
时间一点点流逝。
洞外的人声时远时近。他听见谢家那些杂役的交谈声,听见他们拨开灌木的窸窣声,有一次甚至有人走到了洞口附近,藤蔓被拨动——但那人似乎没发现这个隐蔽的入口,嘟囔着“这鬼地方能藏人才怪”,便走远了。
后来,人声渐渐稀疏。
但戚秀骨知道,危险没有解除。天色正在慢慢变暗,一旦入夜,猎场夜禁,他若还困在这里,明日“端辞公主彻夜未归”的流言将如野火燎原。
只要谢遥也“恰好”不在,便可在有心人眼里坐实他二人今夜独处。
他必须在日落前、在所有人退出林子前,想办法离开这里,悄悄返回营地。
可怎么离开?
体内的药效仍在肆虐,一阵阵热浪冲得他头晕目眩。他试过站起来,双腿却软得根本支撑不住。
更糟糕的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燥热和空虚感越来越强,强到他必须死死咬住衣袖,才能抑制住喉间可能溢出的难堪声音。
不能再拖了。
他摸索着拾起掉在地上的玉簪,用簪尖再次刺破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短暂清醒。借着这片刻清明,他艰难地挪到洞口,透过藤蔓缝隙往外看。
林子里光线已经有些昏暗,远处依稀还有人影晃动,但比之前少了许多。他必须赌一把——赌那些人是真的在撤离,赌他能趁天色将暗未暗时,找到一条隐蔽的路溜出去。
正当他准备拨开藤蔓时,外面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之前那些杂役沉重杂乱的步伐,而是谨慎的、几乎无声的靠近——一步,两步,停在洞口外。
戚秀骨浑身一僵,猛地缩回洞内最深的阴影里,握紧了手中的玉簪。簪尖对准洞口方向,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是谁?
谢遥?还是谢家派来最后搜查的死士?
若是被发现……若是此刻被发现……
他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几乎要震破耳膜。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却不敢眨眼。
洞口藤蔓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一道模糊的身影轮廓透过缝隙映入洞内。
戚秀骨死死咬住下唇,将全部力气凝聚在握着玉簪的手上——若那人进来,若那人要碰他……
他就用这根簪子,刺穿对方的喉咙,或者自己的。
洞外,那道身影停顿了片刻。
那层藤蔓被拨开的幅度更大了一些。
一道月光斜斜地、吝啬地挤进洞口,映亮了来人的半边侧脸。是玄青的衣袍,挺拔的身形,还有那双在昏暗光线中依旧闪着翡翠般幽暗光泽的眼瞳。
耶律长烬。
戚秀骨握簪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随即攥得更紧,指节泛白。不是谢遥,不是谢家的死士——但此刻,面对这个人,他感受到的恐惧和抗拒竟丝毫不减。
他现在的样子,绝不能见任何人。
尤其是耶律长烬。
“戚秀骨?”耶律长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显然也看清了蜷在洞深处的身影。
戚秀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间却只溢出一声压抑的、几乎不成调的呜咽。
那声音太软,太破碎,带着他自己都厌恶的黏腻和颤抖,听得他自己都浑身发麻。
该死。
他猛地咬住舌尖,尖锐的痛楚再次短暂地刺穿药效带来的混沌。
他强迫自己抬起眼,盯着洞口的人,墨色的瞳孔因高热而蒙着水汽,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却也涣散得惊人。
而耶律长烬,在这一刻,呼吸彻底滞住了。
他见过无数种样子的戚秀骨——宫装华服、端庄持重的端辞公主;襕衫纶巾、温润清雅的顾九娘;病中苍白、惹人怜惜的脆弱模样;甚至寿宴那夜中刀后咬牙硬撑的倔强……
但从未,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眼前的人,像是被从内里彻底打碎后,又仓皇拼凑起来的琉璃美人。
所有平日里精心维持的端庄、冷静、自持,全被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滚烫的脆弱所取代。
那种脆弱并非软弱,而是一种被外力强行剥去所有保护壳后,暴露出的、鲜活血肉般的战栗。
往日那张总是带着温和与疏离的脸,此刻被汗水浸透,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可偏偏在这极致的白上,又浮着病态的、海棠般浓艳的红潮,从眼尾一路蔓延到脸颊,再烧到耳根。
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流过泛红的眼尾,混着不知何时溢出的泪水,在那张脸上划出凌乱湿亮的水痕。
他的唇平日总是抿着得体弧度、颜色淡如樱瓣,此刻已被咬破,渗出血丝,又因高热和湿润而显得红肿糜艳,像雪地里被人狠狠碾过的浆果,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带着痛楚的诱惑。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
墨色的丹凤眼,本是清澈温润,此刻却浸满了生理性的泪水,水光潋滟,眼尾绯红如染胭脂。
瞳孔涣散,目光迷离失焦,却又在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抗拒和……一种耶律长烬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那不是公主的威仪,不是谋士的冷静,甚至不是伤者的坚韧。
那是一种小动物被逼到绝境、褪去所有伪装后,最本能的、混杂着恐惧、羞耻和绝望的哀恳——求你不要看,求你不要碰,求你给我留下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这份平日里绝不可能出现在戚秀骨身上的神情,此刻却如此真实而惨烈地呈现在耶律长烬眼前。
强烈的反差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剐着耶律长烬的心脏。
那个永远脊背挺直、哪怕在病中也眼神清明的戚秀骨,那个算计人心时从容不迫、谈笑间化解危机的戚秀骨,此刻却脆弱得仿佛指尖一触即碎的泡沫,甚至流露出这般近乎乞怜的神色……
耶律长烬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出去。”戚秀骨哑着嗓子,试图维持住那点摇摇欲坠的威仪,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烧红的炭上滚过。
他甚至试图挺直蜷缩的脊背,做出平日那种矜持的姿态,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轻颤着,那份努力只显得更加可怜。
耶律长烬没动。他立在洞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洞内。
洞窟狭窄,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尘土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不容错辨的甜腻异香。
他的眉头倏然蹙紧。
“你受伤了?”他朝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叫你出去!”戚秀骨厉声道,声音陡然拔高,却因为气虚而显得尖利而脆弱。
他撑着石壁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如烂泥,刚起到一半就向前栽去。
耶律长烬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去扶。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戚秀骨手臂的瞬间,一道寒光猛地刺来!
是那根玉簪。
戚秀骨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和清醒,握着簪子朝耶律长烬的手腕狠狠扎去——那动作毫无章法,甚至有些踉跄,却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决绝。
耶律长烬眼神一凛,手腕翻转,五指如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戚秀骨的手腕。
“当啷。”
玉簪脱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滚落进角落的阴影里。
戚秀骨的手腕冰凉,皮肤下的骨骼纤细得惊人,此刻被耶律长烬握在掌中,竟有一种轻易就能折断的错觉。
耶律长烬感觉到那腕骨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用力,而是源于某种从身体深处漫上来的、无法控制的痉挛。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戚秀骨脸上,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也更心惊。
汗水已经彻底浸湿了戚秀骨额前、鬓边的发,乌黑的发丝黏在光洁的额头和泛起艳丽红潮的脸颊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
往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早已散乱,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他修长的脖颈和锁骨处,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又扔进火里烤过,极致的湿漉与极致的滚烫在他身上交织。
那身竹青色的骑射服,本是便于行动的利落装扮,此刻却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湿透的薄绸料子几乎成了第二层皮肤,半透明地勾勒出衣下身体的每一处起伏。
清瘦但并不孱弱的肩线,紧窄的腰身,平坦的胸膛轮廓……以及因为剧烈呼吸而不断起伏的、线条流畅的腹部。
水光在布料上流动,在从洞口透入的微弱月光下,反射出暧昧而脆弱的光泽。
平日里,戚秀骨的美丽是收敛的、端庄的、带着距离感的,像一方精心雕琢的暖玉,温润却不可亵玩。
而此刻,这种美被暴力地撕开伪装,露出内里灼热、糜艳、濒临破碎的实质。
像一株被暴雨打落所有花瓣、只剩下湿漉漉花蕊和带着伤痕枝干的白梅,凄艳得令人心颤,也脆弱得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护住——哪怕知道触碰可能会加速它的凋零。
耶律长烬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呼吸骤然收紧。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戚秀骨——不,他从未想过,一个人可以同时显得如此脆弱,又如此……锋利而美丽。
“放开……我……”戚秀骨还在挣扎,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尽管他力气小得可怜,推拒的动作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磨蹭。
另一只手徒劳地想去扯自己的衣领,那竹青色的胡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此刻却成了最痛苦的桎梏。
他觉得热,热得要烧起来,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渴望着接触空气,又恐惧着任何触碰。
“求……求你……”一声破碎的、带着泣音的哀求,从戚秀骨紧咬的牙关中溢出。
这声音轻极了,却像一道惊雷劈在耶律长烬耳边。那个永远从容、永远懂得在绝境中维持体面的戚秀骨,竟然在求他。
不是命令,不是交易,而是卑微的、带着绝望的祈求。
耶律长烬感觉自己的理智在那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又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断裂。
“你中了药。”耶律长烬的声音沉得发哑,陈述着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他没有松开手,反而将戚秀骨不稳的身形更稳地扶住,避免其滑倒。
他的目光扫过戚秀骨领口——那里已经湿了一小片,紧紧贴着皮肤,勾勒出颈项脆弱而优美的线条。
“不用你管……”戚秀骨喘息着,意识在灼热的浪潮中浮沉。
他知道是耶律长烬,理智的某一角在尖叫着警惕,但身体的本能却在贪婪地汲取对方身上传来的、属于活人的、微凉的气息。
这矛盾撕扯着他,让他痛苦得几乎要呻吟出声。
他猛地别开脸,不愿意去看耶律长烬的眼睛,那里面映出的自己,一定不堪至极。
“是谢家。”耶律长烬的语气不是疑问。
只是他没想到,药效会这么烈,而戚秀骨会把自己逼到这种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