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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部分 新的涟漪 ...


  •   24。

      2016年8月14日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南京师范大学体育学院大楼前,陈识停下了脚步。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手上提着一个运动背包,里面除了日常用品,还有那枚奥运金牌,用绒布仔细包着。

      走廊里传来学生们的谈笑声,年轻而充满朝气。陈识看着指示牌,找到302实验室。门虚掩着,透过玻璃,他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正俯身在实验台前记录数据。

      他轻轻敲门。

      陶禧转过身。九年时光在两人之间静止了一秒。

      她比记忆中清瘦了些,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依然清澈。白大褂下是浅蓝色的衬衫和米色长裤,简约干练。

      陈识摘下帽子:“好久不见。”

      陶禧放下记录本,手在身侧微微握紧,又松开:“好久不见。请进。”

      实验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纸张的气味。陶禧关上门,指了指靠窗的椅子:“坐。要喝水吗?”

      “不用,谢谢。”

      两人坐下,中间隔着实验台。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恭喜你夺冠。”陶禧先开口,“比赛很精彩。”

      “谢谢。”陈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的膝盖...还好吗?”

      “好多了。每周游泳两次,作为康复训练。”陶禧笑了笑,“你的肩膀呢?直播里看你触壁时表情不太对。”

      “老伤了,赛后需要做个小手术。”陈识顿了顿,“你的研究,我看了摘要。很有意义。”

      “还在初步阶段。不过如果研究顺利,也许能帮到更多像我们这样的人。”

      “我们这样的人。”陈识重复这个词,声音很低,“陶禧,我...”

      “你先听我说。”陶禧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实验台边缘,“你比赛前发的信息,我看到了。你父亲也给我打了电话。”

      陈识抬起头,眼神专注。

      “九年很长。”陶禧继续说,“长到足够一个人从少年变成青年,长到足够学会与遗憾和解,长到足够明白,有些话当年没说出口,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太年轻,不懂得如何说。”

      她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不需要道歉。那些话,那些选择,都是那个年纪的我们会做的事。只是...我想知道,现在你想说什么?”

      陈识沉默了一会儿,从背包里取出那个绒布包,放在桌上。他打开,金牌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在里约,我每天晚上都去奥运村的泳池加练。有一天晚上,水池只有我一个人。我游着游着,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我们第一次分在同一组接力队。”

      陶禧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你游第二棒蛙泳,我游第一棒仰泳。交接的时候,我从水里抬头,看见你跃入水中的样子——那么坚定,那么美。”陈珍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并肩游下去就好了。”

      “可是我们没有。”

      “对,我们没有。”陈识点头,“因为我害怕了。害怕你退出后,我的坚持会变得可笑;害怕如果我说出真实感受,会影响训练;害怕所有我爸警告过我的事。所以我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用伤害推开你。”

      他拿起金牌:“这九年,每次训练到极限,每次受伤疼痛,每次想放弃的时候,我都会问自己:如果陶禧在,她会说什么?我想,她会说‘坚持一下,但别硬撑’。她会说‘你已经很好了’。她会说...”

      “泳池永远在那里,等你回来。”陶禧轻声接道。

      陈识的眼睛红了:“对。所以这次夺冠后,我对我爸说,我要退役了。”

      陶禧怔住:“退役?可是你刚刚...”

      “奥运金牌,已经是我能给游泳、给我爸、给所有人期待的交代了。”陈识苦笑,“但二十六岁,我想开始为自己的人生负责。肩伤需要至少半年恢复,之后可能再也回不到竞技状态。与其等到被淘汰,不如主动选择。”

      “那你之后...”

      “我申请了南师大的运动科学研究生。”陈识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导师已经同意了。我想研究运动员转型,想帮助那些像我一样,除了游泳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的人。”

      陶禧接过文件,看见申请材料上自己的名字在推荐人一栏。她惊讶地抬头。

      “你发表的那些论文,给了我方向。”陈识说,“所以,陶禧,九年后的今天,我想说:对不起,为当年的伤害。谢谢你,从未真正离开。还有...”

      他站起身,绕过实验台,在陶禧面前单膝蹲下——不是求婚的姿态,而是视线平齐的尊重。

      “我想重新认识你。不是作为队友,不是作为回忆,而是作为二十六岁的陈识,认识二十六岁的陶禧。如果你愿意给这个机会的话。”

      实验室的挂钟滴答作响。远处操场传来学生军训的口号声。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在金牌上,反射出晃眼的光斑。

      陶禧看着蹲在眼前的男人——

      他的眼睛里有少年时的执拗,也有岁月沉淀的沉稳。他的肩膀依然宽阔,却不再紧绷如弦。他的手指上有长期划水留下的茧,此刻正微微颤抖。

      她伸出手,指尖轻触他的掌心。

      “你知道吗,”她说,“这些年,我研究了很多关于水的课题。其中一个结论是:水是有记忆的。它会记住每一道划过的痕迹,每一个拥抱的温度,每一滴融入其中的泪。”

      陈识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所以,”陶禧微笑,“不需要重新认识,我们从未忘记彼此。”

      25。

      接下来的三个月,南京进入了最美的季节。

      陈识的肩部手术很成功,但需要漫长的康复期。他正式办理了退役手续,告别了十八年的职业运动员生涯。退役发布会那天,他没有邀请任何媒体,只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段简短的视频。

      视频里,他站在体校那个老旧的泳池边,对着镜头说:“感谢游泳给了我一切。现在,我要去学习如何把这一切传递下去。”

      评论区有祝福,有惋惜,也有质疑。陈识没有回应。他已经开始在南师大旁听课程,每周三次去康复中心做治疗,剩下的时间,大多在陶禧的实验室帮忙。

      他们的相处模式让周围人都困惑。不是情侣的亲密,却比普通朋友更默契。张薇曾偷偷问陶禧:“你们这算在一起了吗?”

      陶禧想了想:“我们正在学习如何‘在一起’,以两个完整独立的成年人的方式。”

      确实,他们有很多需要磨合的地方。陈识习惯了严格的训练日程,生活极简到近乎单调。陶禧则喜欢随性,周末会突然想去郊外徒步。陈识不擅长表达情感,常常话说一半就沉默。陶禧习惯理性分析,有时候会不自觉地用研究态度对待感情。

      但他们学会了沟通。学会了在意见不合时说“我需要时间想想”,学会了在想念时说“今天实验室的桂花开了,想起你”,学会了在脆弱时展示伤疤而不是掩饰。

      十月底的一个下午,陈识去实验室找陶禧,发现她正对着一堆数据皱眉。

      “遇到难题了?”

      “访谈数据不够。”陶禧叹气,“我需要更多退役三年内的运动员样本,但现在愿意接受深度访谈的人太少了。”

      “我可以帮忙。”陈识说,“队里刚退役的几个队友,我可以联系看看。”

      陶禧抬头看他:“你不介意...面对这些?”

      “正是因为面对过,才知道有多重要。”陈珍拉开椅子坐下,“其实队里一直缺心理支持。我们总被教育要坚强,要扛住,结果很多人退役后突然垮掉。去年有个师兄,退役后酗酒,差点...”

      他没说完,但陶禧懂。

      “那我们一起做。”她调出访谈提纲,“你以同行身份去聊,可能比我这个研究者更容易让人打开心扉。”

      那天晚上,他们工作到很晚。窗外下起秋雨,实验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讨论。十点多,陶禧完成最后一段分析,伸了个懒腰,发现陈识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他的睡颜很安静,眉头不再紧锁,呼吸均匀。陶禧轻轻给他盖上自己的外套,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台灯。

      陈识醒来时已经十一点半。他看见陶禧还在电脑前,台灯的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

      “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陶禧转头,“饿吗?我叫了外卖,有粥。”

      两人坐在窗边的小桌前喝粥。热气蒸腾,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

      “小时候训练完,我妈也会煮粥。”陈识忽然说,“但她总是加很多补品,说是长力气。其实我更喜欢白粥,像这样。”

      陶禧笑了:“那下次我给你煮。”

      “你会煮粥?”

      “当然。我妈生病时学会的。”陶禧用勺子搅动着粥,“其实这些年,我学会了很多以前不会的事——煮饭、开车、修水管、安慰人。有时候想想,如果不是当年退出,我可能一辈子只会游泳。”

      “后悔吗?”陈珍问。

      陶禧想了想:“遗憾会有,但不后悔。就像你选择退役,遗憾吗?”

      “遗憾不能再比赛,但不后悔开始新生活。”陈识顿了顿,“我爸上周来看我了。”

      “怎么样?”

      “比想象中好。他带了我小时候爱吃的点心,说‘这些年,辛苦了’。”陈珍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陶禧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他说想跟你道歉,正式地。”陈识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等你的肩伤再好些,我们一起回去看看。”陶禧说,“体校要拆了,林教练说想在原址建新馆前,再聚一次。”

      “好。”

      雨停了。陈识送陶禧回宿舍,在楼下,他忽然说:“下周我生日。”

      “我知道。想要什么礼物?”

      “陪我回趟体校。就我们两个。”

      陶禧点头:“好。”

      26。

      陈识生日那天,恰逢立冬。体校已经搬空,老游泳馆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池子,水已放干,露出蓝色瓷砖和黑色的泳道线。

      “下周就拆了。”看门的大爷认识他们,“林教练留了钥匙,说你们可能会来。”

      空旷的场馆里,脚步声有回音。两人走到池边,坐下,腿悬在池子上方。

      “还记得第一次测试吗?”陈识问。

      “当然。你游了15秒1,教练夸你有天赋。我17秒3,教练说力量不足。”陶禧笑了,“那时候可嫉妒你了。”

      “我也嫉妒你。”

      “你?嫉妒我什么?”

      “嫉妒你游泳时看起来那么快乐。”陈识看着空池,“我游泳是为了赢,你游泳是因为爱水。那种纯粹,我一直想学,却学不会。”

      陶禧沉默片刻,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生日礼物。”

      陈识打开,是一副崭新的泳镜——左镜片深蓝,右镜片红色。

      “我定制的。”陶禧说,“纪念我们的过去,也期待...我们的未来。”

      陈识戴上泳镜,虽然池里没水,但视野被熟悉的颜色分割。他忽然站起身,走到跳台边。

      “你要干什么?”陶禧惊讶。

      “最后一个跳水。”陈识回头看她,“在这个池子里。”

      他走上跳台,站定。没有泳衣,没有热身,只是穿着简单的运动装。但当他躬身准备时,陶禧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八岁的男孩,那个十二岁的少年,那个十七岁的青年。

      他跃出,落在干涸的池底,发出一声闷响。陈识就势滚了一圈,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不疼。瓷砖挺干净。”

      陶禧大笑,笑着笑着,眼泪流出来。她也跳了下去。

      动作笨拙,但义无反顾。

      两人在空池底并肩躺下,看着高高的穹顶。阳光从顶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我想好了研究方向。”陈识说,“运动员的身份认同转型。从‘我是游泳运动员’到‘我除了游泳还是什么’。”

      “很好的课题。”陶禧说,“我可以做你的研究顾问。”

      “不止。”陈识侧过身,看着她,“陶禧,我想和你一起做很多事——做研究,煮粥,旅行,养一只猫,在阳台上种花。想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看彼此的头发变白,膝盖真的疼到不能游泳,然后我们互相搀扶着去泡温泉。”

      陶禧转头,泳镜后的眼睛湿润:“你这是求婚吗?”

      “不是。”陈识认真地说,“这是邀请。邀请你和我一起,建造一个不需要用金牌证明价值的人生。我们可以慢慢来,可以吵架,可以需要个人空间,但始终知道,有个人在等着你。”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他们自创的暗语里,这代表“我在这里,一直会在”。

      陶禧把手放在他掌心,十指相扣。

      “我接受邀请。”

      他们在空池底躺了很久,直到夕阳把穹顶染成金色。离开时,陈识最后回望了一眼。

      “会不舍吗?”陶禧问。

      “会。”陈识握紧她的手,“但我知道,无论去哪里,只要你在,你就是我的水域。”

      27。

      2017年春天,南京师范大□□动科学实验室多了一个合作研究员——陈识。他的研究生课题开题顺利,同时受邀担任国家游泳队青年组的心理顾问。

      陶禧的研究项目获得国家级资助,她开始筹建国内第一个专注于运动员生涯转型的公益平台。平台的名字叫“水岸之间”,寓意从水中到岸上的过渡。

      一个周六的下午,两人去社区游泳馆。陈识的肩伤恢复良好,可以慢游。陶禧的膝盖也基本无碍。

      泳池里,孩子们在学游泳,扑腾出欢快的水花。陶禧和陈识选了一条人少的泳道,并肩游着。不快,不争,只是感受水流过身体的触感。

      游完一千米,他们趴在池边休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游过来,怯生生地问:“叔叔阿姨,你们游得好棒。是运动员吗?”

      陈识和陶禧对视一眼。

      “曾经是。”陈识说。

      “现在呢?”小女孩追问。

      “现在是研究者,老师,还有很多其他身份。”陶禧回答,“但和你们一样,都是爱游泳的人。”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游走了。

      陈识忽然说:“等我们的平台正式启动,第一个项目,我想做青少年运动员的心理支持。在他们还来得及的时候,告诉他们:你可以热爱竞技,但你的价值不止于输赢。”

      “我同意。”陶禧微笑,“而且,我们可以先从体校开始。林教练说新馆建好后,希望我们回去当客座指导。”

      夕阳西下,泳池的水面泛起粼粼金光。陈识和陶禧的手在水下相握,没有言语,只有水流温柔地包裹着交缠的手指。

      他们不再是需要用速度证明自己的少年,而是学会了在激流中寻找平静,在深水中呼吸,在抵达彼岸后,依然有勇气再次出发的成年人。

      曾经的那些水痕,那些暗流,那些涟漪,都成了生命地图上最美丽的纹路,指引着方向,也见证着来路。

      永远在那里,永远流动,永远鲜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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