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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部分 破水而出( ...


  •   19。

      里约热内卢的清晨,科尔科瓦多山上的基督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中国游泳队驻地酒店里,陈识在泳池边做拉伸,右肩的旧伤像一位熟悉的客人,准时在每天醒来时造访。

      队医给他贴上新的肌效贴:“决赛在四天后,这期间训练量必须控制。”

      陈识点头,目光落在泳池水面。二十六岁,第三次奥运之旅。北京第五,伦敦第九,里约——父亲在电话里说:“没有退路,只有金牌。”

      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信息:“央视专访今晚八点,好好准备。”

      陈识放下手机,戴上泳镜,滑入水中。水包裹他的瞬间,世界安静下来。只有划水声,只有呼吸声,只有那个跟随他十八年的问题:你为谁而游?

      同一时间,南京师范大学的实验室里,陶禧正在整理一组数据。电脑右下角弹出体育新闻推送:“里约奥运中国代表团今日抵达,游泳队陈识受肩伤困扰仍坚持训练。”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关闭推送。手机相册自动弹出“一年前的今天”——是她在社区泳池重学游泳的第一张照片。照片里她趴在池边,笑得有些腼腆,但眼睛是亮的。

      研究生同学张薇探头过来:“陶禧,今晚一起看开幕式吗?”

      “不了,我约了妈妈。”

      “听说你以前是游泳运动员?认识陈识吗?他这次夺冠希望大不大?”

      陶禧收拾资料的动作顿了顿:“很久以前一起训练过。至于夺冠...要看临场状态。”

      “我为了全方位看他,特地买了会员!”张薇兴奋地说,“要是他能夺冠就好了,多励志啊。”

      励志。陶禧想起那些深夜加练,那些冰袋敷过的伤口,那些吐在垃圾桶里的焦虑。她想,所谓励志故事,剥开外壳后都是血肉模糊的坚持。

      晚上,陶禧陪母亲看开幕式直播。当中国代表团入场时,镜头扫过游泳队,陈识走在队伍中后段,表情平静,只是眼睛在寻找什么似的微微转动。

      “他还是老样子。”母亲轻声说,“看着稳重,其实紧张时手指会不自觉地蜷缩。”

      陶禧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们小时候比赛,我观察过。”母亲握住女儿的手,“禧禧,当年妈妈坚持让你退训,你恨我吗?”

      “从来没有。”

      “但遗憾呢?”

      陶禧沉默了一会儿:“就像您说的,人生很长。游泳给了我一些东西,也带走了一些,但最终给了我更多。”

      母亲点点头,目光回到电视上。烟花在马拉卡纳体育场上空绽放,像一场倒流的金色雨。

      20。

      100米自由泳半决赛安排在8月10日晚。陶禧原本不打算看,但实验室的电视开着,几个师弟师妹围在一起。

      “陈识在第二组第四道!”

      “他今年状态起伏很大啊,世锦赛才第三。”

      “但预赛成绩排第二,有希望进决赛。”

      陶禧假装整理文献,余光却盯着屏幕。运动员入场,陈识穿着红色中国队服,走到自己的泳道边。他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然后做了个奇怪的动作——右手在胸前划过,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向左肩。

      师弟师妹们没注意,但陶禧的手一抖,文件夹掉在地上。

      那是他们十二岁时发明的暗语之一,意思是:“我在这里。”

      水下的手势,他做在了水面上。在全球直播的镜头前。

      发令枪响。陈识的起跳反应时0.68秒,不算最快。前50米他排在第三,转身后开始加速。最后15米,他与美国选手并驾齐驱,几乎同时触壁。

      成绩亮起:47秒58,小组第二,总排名第三进入决赛。

      陈识趴在泳道线上喘气,抬头看向成绩板,然后,陶禧确信自己没看错——他对着镜头,用右手比了一个“OK”的手势,但大拇指没有竖起,而是弯曲着指向掌心。

      那是他们另一个暗语:“我做到了,但还不够。”

      采访区,记者问他对决赛的期待。汗水顺着陈识的下颌滴落,他沉默了几秒,说:“游泳十八年,这是我第一次感到平静。”

      “平静?”

      “嗯。因为终于明白,我不是为奖牌而游,是为每一个还能跳进水里的清晨。”

      这段采访被剪辑成短视频,在网络上疯传。有人说是故作深沉,有人说是成熟的表现。陶禧关掉电视,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搜索框输入:“陈识手势含义”。

      搜索结果为零。

      她合上电脑,走到窗前。南京夏夜闷热,远处工地的灯光像落在地上的星星。她想起十七岁那个暴雨夜,陈识说“你是在拿我对你的期待开玩笑吗”。

      九年过去,她终于听懂那句话背后的恐惧——他怕她的放弃,会动摇他坚持的理由。

      手机震动,一条熟悉号码的信息:“你看到了吗?——吴悦”

      陶禧回复:“看到什么?”

      “陈识的手势啊!那不是你们小时候的暗语吗?我在同学群都传疯了,说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在隔空表白。”

      陶禧的心跳加速:“别乱猜,可能只是巧合。”

      “巧合个鬼。我打听过了,他每场比赛前都会做类似的小动作,队里人都不知道什么意思。陶禧,他是不是...”

      陶禧没等李悦说完就放下手机。她打开抽屉,拿出那副深蓝色泳镜——陈识当年送她的那副。镜片上有细微划痕,但保存得很好。

      她戴上泳镜,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二十六岁,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依然清澈。她做了那个“我在这里”的手势,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21。

      里约时间8月11日下午,决赛前18小时。

      陈识在运动员村房间整理装备。泳镜、泳帽、比赛服、耳机——每一样都检查了三遍。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是和父亲的聊天界面。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早点休息,明天是你的日子。”

      他没有回复。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队里的心理老师:“能聊聊吗?”

      “请进。”

      老师坐在床边,看着陈识有条不紊地整理东西:“你很镇定。”

      “装的。”陈识实话实说,“手在抖,只是没让你们看见。”

      “紧张很正常。但你的焦虑指数比北京和伦敦时都低,为什么?”

      陈识拿起那副深蓝色泳镜:“因为我终于接受,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奥运了。”

      “退役的决定?”

      “还没决定。但肩伤越来越严重,医生说我最多再游一年。”陈识转动着泳镜,“十八年,是时候考虑游池之外的人生了。”

      老师点头:“你想过之后做什么吗?”

      “还没想好。但有个朋友——以前一起训练的队友,现在在研究运动员心理转型。她说过,退役不是终点,是换一条泳道继续前行。”

      “她说得对。”老师站起身,“明天,为你自己游。为那个第一次跳进水里的孩子游。”

      老师离开后,陈识拿起手机,翻出一个九年未拨的号码。指尖悬在拨打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最终,他打开短信,输入:“明天决赛,晚上十点(北京时间上午九点)。不知道你会不会看,但如果你看,注意我入水前的手势。那是我欠你的答案。——陈”

      他盯着这段话,深呼吸,按下发送。

      几乎是同时,北京上午九点,陶禧正在健身房游泳。手机锁在柜子里,她游了一千米,感觉膝盖状态良好。出水时,管理员喊:“陶老师,有你电话,说是有急事!”

      她裹上毛巾跑出去,接起电话:“喂?”

      “陶禧吗?我是□□,陈识的父亲。”

      陶禧愣住:“陈叔叔?您...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识明天决赛。我知道你们很多年没联系了,但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您说。”

      “当年你退训,陈识说的那些话...他后悔了九年。”□□的声音有些沙哑,“其实那天晚上,他回来找我,说要退出省队,说你走了他一个人游没意思。我把他骂了一顿,说他不负责任。”

      陶禧握紧电话,指节发白。

      “我说,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就应该游出成绩,证明她的付出值得。”□□顿了顿,“这些年我看着他,像看着一根绷紧的弦。我总以为压力能让他更强,但现在我怀疑...我是不是错了。”

      “陈叔叔...”

      “明天不管结果如何,比赛结束后,他会去找你。”□□说,“这是他跟我提的唯一要求——‘爸,这次让我自己做选择’。陶禧,如果他还值得...给他一个机会,听他把话说完。”

      电话挂断了。陶禧站在原地,毛巾滑落在地。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短信。

      她解锁,看见陈识发来的那行字,眼泪终于决堤。

      管理员关切地问:“陶老师,你没事吧?”

      陶禧摇头,擦干眼泪,回复:“我会看。无论结果如何,你已经是很多人的骄傲了。——陶”

      发送前,她删掉了最后一句话,只留下:“我会看。”

      有些话,需要当面说。

      22。

      北京时间8月12日上午九点,实验室里挤满了人。张薇带来投影仪,把画面投在白墙上。陶禧坐在角落,手里握着那副红色泳镜。

      决赛八名选手入场。陈识在第五道,澳大利亚名将在第四道,美国小将在第三道。介绍到他时,他举起右手示意,表情平静。

      “他看起来状态不错!”师弟兴奋地说。

      陶禧没有说话。她看着陈识走到出发台前,看着他做最后的拉伸——然后,在戴上泳镜前,他用右手在胸前做了完整的手势序列。

      先是“我在这里”,然后是“对不起”,最后是“等我”。

      只有陶禧看懂了。九年光阴压缩成三个手势,在水波之上,在全世界面前。

      发令声:“Take your marks——”

      寂静。

      枪响!

      八条身影如箭入水。陈识的起跳反应时0.65秒,最快。前25米他稍稍领先,转身时与澳大利亚选手并列第一。

      “加油!加油!”实验室里爆发出呐喊。

      陶禧屏住呼吸。第二个50米,美国选手后来居上,陈识落到第三。最后15米,差距在拉大。

      “完了完了,追不上了!”张薇哀叹。

      但陶禧看见了——陈识的划频突然加快,带着某种决绝的力量。他的手臂像破开水面而不是划过水面,每一次推水都仿佛要把整个泳池的水推向身后。

      最后五米,他超过了澳大利亚选手。

      最后两米,他与美国选手齐头并进。

      触壁!

      世界静止了一秒。

      成绩亮起:
      1. 陈识(中国) 47秒21
      2. 米勒(美国) 47秒32
      3. 霍顿(澳大利亚) 47秒52

      新的奥运纪录。

      实验室炸了。欢呼声、掌声、尖叫声。陶禧却什么也听不见,她只看见屏幕里,陈识摘下泳镜,抬头看向成绩板。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触摸计时器上自己的名字,像是确认这不是梦。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镜头,用右手比了一个简单的手势——竖起大拇指。

      那是他们最早发明的暗语:“你很好。”

      但这次,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镜头。

      “我很好,因为有你。”

      颁奖仪式上,五星红旗升起,《义勇军进行曲》响彻水上运动中心。陈识站在最高领奖台上,金牌在胸前闪耀。国歌结束时,他低头亲吻金牌,然后对着镜头说了句话。

      唇语专家后来解读:“这个冠军,献给所有放弃过又重新开始的人。”

      但陶禧读懂了真正的意思。他说的是:“陶禧,我游到了。”

      23。

      夺冠后的二十四小时,陈识的手机被打爆了。采访、代言、庆功宴——所有安排挤满了日程。但他对所有邀约说了同样的回答:“抱歉,我有更重要的事。”

      父亲从国内打来电话:“你做到了!国家体育总局要给你庆功,总局领导亲自出席...”

      “爸,”陈珍打断他,“我买了明天回南京的机票。庆功宴我就不参加了。”

      “什么?那怎么行!这是荣誉...”

      “这是我的选择。”陈识平静地说,“就像您答应过的。”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你去找她?”

      “对。”

      “...代我向她道歉。为当年的事,也为这些年我的固执。”

      陈识有些惊讶,随即笑了:“我会的。谢谢爸。”

      挂断电话,他打开社交媒体。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新闻,但有一条私信引起了他的注意。来自一个运动科学领域的账号,头像是某个大学的实验室。

      “恭喜夺冠。关于你赛后采访提到的‘重新开始’,我们课题组正在做相关研究,如果你有时间,欢迎来交流。——陶禧(南京师范大学)”

      陈识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回复:“我明天回南京。后天有时间吗?”

      几乎是秒回:“有。上午十点,南师大体育学院302实验室。”

      “不见不散。”

      发送后,陈识走到酒店阳台。里约的夜空繁星点点,科帕卡巴纳海滩的灯火绵延成金色的海岸线。他举起金牌,让它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十八年,终于游到了终点。

      但也许,这只是一个新的起点。

      同一时间,南京师范大学,陶禧在实验室里来回踱步。张薇好奇地问:“陶老师,你从刚才就坐立不安的,怎么了?”

      “没事,就是在想...一个老朋友要来了。”

      “什么老朋友?”

      “一个很久不见,但从未真正离开的老朋友。”

      陶禧走到窗边,看着校园里昏黄的路灯。夏末的蝉鸣已经稀疏,夜晚有了初秋的凉意。她想起十七岁离开训练中心时,从后视镜里看到的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九年了。足够一条鱼游过整个大洋,足够一个少年成长为男人,足够两个人学会如何带着伤痕继续前行。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信息:“禧禧,妈妈看电视了。他做到了,你也该放下了。”

      陶禧回复:“妈,我不是放下,是准备重新拿起。”

      这一次,不是为了游泳,而是为了那个跳进泳池的八岁女孩,为了那个在暴雨夜哭泣的十七岁少女,为了这个在实验室里等待的二十六岁女人。

      为了所有曾经破碎又努力拼凑完整的自己。

      远处,一架飞机划过夜空,红色的航行灯一闪一闪,像心跳。陶禧不知道那是不是从里约飞来的航班,但她知道,有些重逢不需要精确计算时间。

      因为真正重要的人,无论绕多远,最终都会游回彼此的生命里。

      就像水,无论被分成多少支流,最终都汇入同一片海洋。

      夜更深了。实验室的灯还亮着,陶禧开始整理资料,为后天的见面做准备。窗玻璃上倒映着她的身影,和窗外无边的夜色重叠。

      而在三万英尺的高空,陈识靠在机舱窗边,手里握着那枚金牌。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他却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

      空姐送来毛毯:“先生,需要帮助吗?”

      “不用,谢谢。”陈识微笑,“我只是在等天亮。”

      等天亮,等降落,等九年的沉默被打破,等那句十七岁时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终于能在阳光下说出。

      飞机穿过云层,微微颠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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