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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部分 水面之下( ...


  •   15。

      南师大校园里没有氯水味,只有桂花香和书本的油墨气。

      大学第一年,运动科学系的课程表排得满当:运动生理学、生物力学、运动心理学、营养学...每门课都让她想起游泳,却不再是身体记忆,而是抽象概念。

      “肌肉纤维分为快肌和慢肌,运动员的训练需针对项目特点...”教授在讲台上讲解,陶禧在笔记本上画着泳道分割线。

      她参加了学校的游泳社,但只当技术指导,不下水。社员们好奇这个“前专业运动员”为何从不游泳,陶禧只是笑笑:“膝盖旧伤。”

      真相是,她害怕。害怕一旦跳进水里,那些被压抑的记忆会像水草一样缠住她,把她拖回十七岁的暴雨夜,拖回那句“占据别人的机会”。

      2008年北京奥运会,整个校园沉浸在体育狂欢中。食堂电视永远锁定体育频道,同学们为中国队的每一块金牌欢呼。陶禧却避开了所有游泳比赛直播,直到男子100米自由泳决赛那天。

      她躲在宿舍,戴上耳机听音乐,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刷新体育新闻页面。

      “美国选手夺冠,中国选手陈识位列第五...”

      她盯着那个名字,心跳漏了一拍。点开报道,有一张陈识触壁后抬头看计时器的照片。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空洞,眼睛盯着成绩面板,要把它盯穿。

      陶禧放大照片,看见他手臂上新增的纹身——一个简约的波浪图案,位置正好是当年她教他调整蛙泳动作时,手指无意触碰的地方。

      她关掉页面,翻开《运动损伤康复学》。书上说,疼痛会随着时间减轻,但神经记忆会让某些动作触发幻痛。陶禧想,也许情感也是。

      大二那年,陶禧开始在一家健身中心兼职做游泳教练。教孩子们时,她发现自己仍然记得所有技术细节——如何调整呼吸节奏,如何优化转身角度,如何感受水流。

      一个周六下午,她正在指导一个害怕水的小女孩,手机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

      “喂?”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请问是哪位?”

      呼吸声持续了几秒,然后挂断了。

      陶禧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回拨键上,最终没有按下去。她转头对小女孩微笑:“来,我们再试一次。水不可怕,它托着你呢。”

      那天晚上,她梦见自己又在体校训练,陈识在隔壁泳道。他们一起折返,一起触壁,水波连成一片。醒来时枕巾湿了一块,不知是汗是泪。

      16。

      陈识的世界在2011年缩窄为一条泳道。

      北京的训练基地,五十米标准池,他每天在其中游过一万五千米,相当于从基地游到天安门再折返。水成了他最熟悉也最陌生的介质。熟悉到能闭着眼睛游完全程,陌生到每次入水都像跳进另一个维度。

      伦敦奥运会预选赛前夕,陈识的肩伤复发。队医建议休养两周,父亲却从省里打来电话:“轻伤不下火线,奥运四年一次,错过就没了。”

      他在疼痛中训练,成绩不升反降。一天晚上,加练结束后,他泡在恢复池里,拿出手机翻看旧照片。大部分是比赛和训练照,只有一张不同——

      十二岁的陶禧和他站在体校泳池边,两人都笑得毫无负担,手里拿着省运会的参赛证。

      他放大照片,看着陶禧那时候还带着婴儿肥的脸,想起她最后一次问他:“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的问题,如今成了深夜反复叩问自己的难题。

      预选赛上,陈识以0.01秒之差排名第三,勉强挤进奥运名单。赛后发布会上,记者问他对伦敦奥运会的期待,他机械地回答:“全力以赴,为国争光。”

      回到房间,他打开邮箱,有一封来自陌生地址的邮件。标题是“关于膝关节康复的一些建议”,附件是一篇学术论文摘要,作者是Tao Xi。

      论文研究了不同康复手段对髌骨软化症运动员的长期影响。在致谢部分,陶禧写道:“感谢我曾经的教练和队友,是他们让我理解运动不仅是竞技,更是与身体的对话。”

      陈识反复读那几行字,最后回复:“论文很有价值。恭喜。——陈”

      没有回信。

      伦敦奥运会,陈识在100米自由泳半决赛中游出个人最好成绩,48秒92,但排名第九,无缘决赛。触壁后,他没有立即抬头,而是在水下多待了三秒。水很冷,冷到麻木。

      看台上,父亲的位置空着——他说有重要会议,其实是无法接受儿子可能失败的结果。

      那天晚上,陈识独自走在奥运村。来自世界各国的运动员们庆祝、哭泣、拥抱。他走到纪念品店,买了一个伦敦奥运吉祥物,然后走到邮局,填了陶禧老家的地址。

      在寄件人栏,他犹豫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写。

      17。

      陶禧大四毕业,决定留在南师大读运动心理学研究生。导师对她的经历很感兴趣:“你从运动员转型为研究者,这种双重身份是宝贵的财富。”

      她的研究方向是“高压环境下运动员的心理调适”。收集数据时,她访谈了省队几位年轻选手,听他们讲述训练压力、家庭期待、对失败的恐惧。

      “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为自己游。”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哭着说,“是为教练,为父母,为所有期待我的人。”

      陶禧递上纸巾,想起十七岁的陈识站在暴雨阳台上说:“我像是我爸养的一条鱼。”

      研究间隙,她开始在一个社区游泳馆做志愿者救生员。每周两次,坐在高椅上观察泳池。人们以各种姿势在水中扑腾——有认真训练的青少年,有减肥的中年人,有嬉戏的孩子,有康复治疗的老者。

      水容纳所有人,不问来处,不问目的。

      2014年仁川亚运会,陈识夺得100米自由泳银牌。颁奖仪式直播时,陶禧在实验室整理数据。电脑旁的小电视里,陈识站在领奖台第二阶,礼貌性地微笑。镜头特写时,她看见他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像是很久没睡好。

      赛后采访,记者问:“这是你最后一届亚运会吗?”

      陈识顿了顿:“我不知道。游泳这件事,我还在学习。”

      这句回答在体育论坛引发讨论。有人说他谦逊,有人说他状态下滑,有人说他在为退役铺路。陶禧关闭网页,继续写论文。

      那年秋天,陶禧的母亲被查出早期乳腺癌。手术很成功,但化疗让曾经能干的母亲变得虚弱。陶禧在医院陪护,学会了如何调配营养餐,如何按摩缓解疼痛,如何在母亲哭泣时安静地握着她的手。

      一个化疗后的深夜,母亲突然说:“禧禧,妈妈以前太固执了,总想保护你,却可能扼杀了你的梦想。”

      “妈,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母亲摇头,“你看着泳池的眼神,和当年看着体操垫的我一样。那是爱,也是痛。”

      陶禧为母亲掖好被角:“我现在也很好,真的。”

      “那你为什么一直单身?”母亲问,“大学时那个追你的男生,条件不错,你为什么拒绝?”

      陶禧沉默。为什么?因为每次有人靠近,她总会下意识比较——这个人懂不懂水下呼吸的节奏?知不知道转身时如何减少阻力?会不会在暴雨夜陪她站在屋檐下?

      她最终说:“还没遇到合适的。”

      母亲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18。

      2015年,陶禧研究生毕业,留校担任助理研究员。同时,她考取了水上救援员资格,每周在江河巡逻队做一次志愿服务。

      四月的一个周六,她在江边巡逻点值班。对讲机里传来呼叫:“三号区域有游泳者遇险,请附近救援员支援。”

      陶禧抓起救生浮板跑向指定区域。江面上,一个人影在扑腾,显然已经力竭。她跳进水里,游过去,从背后托住遇险者。

      “放松,我带你回去。”她说。

      是个中年男人,过度自信游得太远。回程时,陶禧的救援动作标准流畅,像是从未离开过水。上岸后,男人连连道谢,陶禧只是摆摆手,继续巡逻。

      那天晚上,她久违地梦见了游泳。不是竞技,只是在水里漂浮,阳光穿透水面,晃动着金色光斑。没有泳道线,没有计时器,没有期待的眼神。

      醒来后,她决定重新开始游泳——不是为了竞技,只是为了自己。

      她选了社区泳池的清晨时段,那时人最少。第一次下水时,她犹豫了很久,最终以最慢的速度滑入水中。水温适中,包裹着她,像是久违的拥抱。

      她游得很慢,注意着膝盖的感觉。轻微的酸胀,但没有刺痛。游完五百米,她趴在池边喘气,突然笑了起来。

      原来她仍然爱水,只是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去爱。

      同一时间,陈识在昆明高原训练基地备战世锦赛。二十五岁,在游泳运动员中已不算年轻。新一批十六七岁的小将崭露头角,成绩紧追不舍。

      一天训练后,队里的心理辅导老师找他谈话:“监测数据显示,你的焦虑水平这周又升高了。失眠还在持续吗?”

      陈识点头。

      “可以谈谈压力来源吗?”

      陈识看着咨询室窗外起伏的山峦:“所有人都期待我赢。我爸,教练,赞助商,甚至我自己。但游泳越来越重,每一次划水都像在拖着一艘船。”

      “如果剥离这些期待,你如何看待游泳本身?”

      陈识沉默了很久:“小时候,游泳是快乐。在水里,我觉得自由。现在...”他顿了顿,“现在它像一份我必须完美完成的工作。”

      “还记得快乐的时刻吗?”

      陈识闭上眼。他看见体校的泳池,看见水下陶禧对他做的手势,看见省运会后那个短暂的拥抱,看见暴雨夜阳台上的牛奶杯。

      “记得。”他轻声说,“但很远。”

      咨询结束后,陈识回到房间,打开一个锁着的抽屉。里面除了奖牌证书,还有一副红色泳镜、一根磨损的运动手环、一张撕碎又粘好的信纸残片——只能辨认出“陈识”和“一直”两个词。

      他拿起泳镜,走到窗前。高原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横跨天际。

      手机震动,父亲发来信息:“世锦赛目标明确,必须进前三。里约奥运只剩一年,这是最后的机会。”

      陈识没有回复。他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多年未拨的号码,手指悬在拨打键上。

      最终,他打开短信界面,输入:“最近在电视上看到你的采访,关于运动心理的。讲得很好。——陈”

      删除。

      重新输入:“我还在游泳,只是有时候忘记为什么。——陈”

      删除。

      最终他什么也没发,只是把手机放在一旁,继续看着星空。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片星空下,陶禧刚刚结束一次夜泳。她从社区泳池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手机上有母亲的信息:“下周你爸生日,回家吃饭吗?”

      她回复:“回。”

      抬头看天,星星稀疏,但有一两颗格外亮。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训练完,和陈识一起躺在泳池边看星星的日子。那时候他们相信,只要游得够快,就能触到天空。

      如今她明白,有些距离无法用速度跨越。但也许,可以用理解。

      2015年喀山世锦赛,陈识在100米自由泳中获得铜牌。领奖时,他看着手中的奖牌,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可能就是他的极限了。

      回国的飞机上,他旁边的年轻队员兴奋地规划着里约奥运。陈识戴上眼罩,假装睡觉。黑暗中,他想起陶禧论文里的一段话:“运动员的职业生涯有限,但自我价值不应仅由成绩定义。真正的冠军,是那些在竞技之外,依然能找到人生锚点的人。”

      他摘下眼罩,打开阅读灯,向空姐要了纸笔。

      飞机穿越云层,微微颠簸。陈识在纸上写:“如果我不再是冠军,你还觉得我好吗?”

      没有收件人,没有寄出的打算。只是写下来,像是把某种重量从心里转移到纸上。

      窗外,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陈识想,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永远在某个表面之上或之下,寻找平衡,寻找意义,寻找那个能一起看风景的人。

      而此刻,另一个城市,陶禧刚刚提交了她的第一份独立研究计划——《退役运动员心理过渡的干预模式研究》。评审意见还没下来,她已开始构思访谈提纲。

      夜深了,她关掉电脑,走到阳台。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退训那天,陈识站在训练中心门口目送她离开的样子。

      二十五岁,他们各自在水面之下潜行,带着旧日的伤痕,也带着新生的力量。

      奥运的钟声即将敲响,而人生的泳池,远比五十米更长,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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