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血泪 八年史书, ...
-
为什么,悬壶济世的医者,温柔包容了一辈子的人,表达的爱恋总被误解错过;
擅长治疗咽喉损伤,救了那么多人的性命,最后却被割喉而死。
李景雪也想知道,也想问问这个天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即便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也不过是秉持公平原则,不多干涉。
但到底是为什么?
这根本谈不上半点公平。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荒谬到极致时,她竟是冷笑出声,“我也想知道这他妈的究竟是为什么。”
空气骤然安静了。
就连马蹄声也稍顿。车夫似也怔愣了片刻,才又继续匆匆赶路。
谢崖山眼底常年不化的冰,竟也微微松动,似冰山绷出了一条裂缝。
他似乎未曾见过她这般模样。
“谢师兄,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就因为天道无情,所以容许安禄山史思明为一己之欲颠覆大唐?容许狼牙军虐杀无辜百姓,让整个洛阳城都变成尸山血海,连护城河都是红的?”
她分明是扬起了嘴角,说出来的话却尖锐冷硬如冰,包裹着字字泣血。
她身姿仍然挺直,如华山上傲立风雪中的雪松。
清冷覆霜的眼眸中,暗潮终于破开了冰层。
涌动的浪潮间,尽是大唐这些年来的风霜雨雪,刀山火海。
战场上死战不退的英烈,至今仍在天策府游荡眷恋的亡魂;
洛阳城里的残垣破壁,无数个等不到归人的家庭,盼望了一年又一年;
被围攻的万花谷,多少医者不能自医,带着伤员活着的希望战斗、死去……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谁能告诉她,到底是为什么?
“师兄,你告诉我,你所信奉的天道无情,意思是说,他们都该死吗?”
冰冷的声音在空气中安静飘散而去。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了。
李景雪仍仰着脖子看着谢崖山,清冷如华山雪的眼睛,周围泛起了淡淡的血红,嘴角仍带着笑。
似在嘲讽他所信奉的道,似在讽刺这个糟糕的世道,似在自嘲。
谢崖山没有说话。
一直以来,他对于说不过的,辩不过的,都沉默以对。
他可以不辩解,不认同,继续坚持自我。
但这次他不是。
他信,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世间自有公平法则,不会有偏爱垂怜。
不必执着于好人有好报,不必执念于回报,自古人生向来遗憾多,放下便可。
但并不是叫人说,好人有恶报,无辜被虐杀,可肆意妄为掠夺性命……
他很少见到自家师妹这般失态的模样。
印象里,她道袍翩然,剑舞飒爽,江湖的侠客们见了,都道是华山来的清冷仙女。
此时此刻,她眼里带着泪光,噙着笑,一副痴狂模样,向他控诉着的,是一段亲历过的荒芜历史。
字字血泪。
在说大道无情之前。
他首先是个人。
安史之乱爆发那年,他并非没有看到山下众生,尸山血海,人间地狱。
纯阳因为地势环境,狼牙没有攻上来。
但周围的城镇、门派,无一幸免于难,伤亡的信息每天都传到山上来。
有不少纯阳弟子提着剑就下山救人,砍狼牙。
也有不少弟子,因此殉难。他们的名字篆刻在华山的纪念碑石上,至今仍有香客为他们缅怀。
没有人会说天道无情,劝他们不要下山干涉红尘因果。
没有人会说山下的祸事是天道无情,大道自然,是这些人自然遇到的劫难。
能说出这些话的,就不能算是个人。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即使是纯阳剑宗高徒,心里装载着道法自然,在面对人间苦难时,竟也说不出什么来。
修道,又不是要修得没有人性。
两个纯阳弟子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就算所修之道法不同,但他们也亲历过那场灾祸。
寂静的空气,被一阵低低的吸鼻子声音打破。
车夫低着头,泪水落在了地上,洇湿了一点又一点。
原来,他听到了她方才的控诉,字字血泪。
问及时,他哽咽着说,许多年前,曾带妻子去洛阳城的娘家探亲。
后来洛阳沦陷时,妻子放不下牵挂,趁他深夜熟睡时,留下了书信,奔赴洛阳。
“我醒来时,已经看不到她了,她最后留给我的信,写着……绝笔……呜呜呜……”
车夫哭泣着,却仍驾着马,继续往前。
“我追不上她,找了一路问了一路,都不知道,我要去洛阳,邻居说不过我就把信再给我念一次,说她不告诉我就是想我好好活着……”
李景雪深深吸了口气,激烈的心跳渐渐缓和下来。
目光投向了前方,一片茫茫。
乱世之中,相逢何必曾相识。
*
到了苗疆的时候,下了马车,苗人带路。
起初,他们所看到的村落里都尚算热闹,许多苗人聚居,村庄里飘着听不懂的苗语歌谣。
走着走着,人烟逐渐稀少。
苗人沉默着,穿过了一片荒芜破败的土地,满地黄泥地,没有作物,没有住户,断垣残壁,偶尔能看见暴露在地面的零碎白骨。
偶尔,看到了几个苗人坐在废墟上,神情呆滞,脸上犹有泪痕。
他往更深处走去。
停住脚步时,更荒芜的土地映入眼眸。
灰蒙蒙的天空下,一望无际的深褐土地,空气里尚余几许血腥腐臭味,倒塌的建筑发黑。
戏参北斗灯幽幽亮着,探索不到活人的气息。
奇怪的是,没有之前路过那片荒芜废墟时的平静。
周围有些诡异的声响,稀稀疏疏。
纯阳弟子带着灯,朝着有声响的地方走去。
灯盏依旧探索不到活人气息。
但眼前的荒废土地里,一群群四肢扭曲的活动人体。
它们肤色发紫发黑,没有血气,不少的已经五官模糊凹陷,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看得清楚的,也只是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五官根本不会动,只是由着抽搐扭曲的四肢,拖着躯壳移动。漫无目的,四处游荡。
苗人说,他们就是天一教散播瘟疫后的遇难者。
他看着在倒塌石祭坛周围绕圈游荡的尸人,说是他的哥哥,本来是族里的祭司。
“我不相信他走了……他做了很多场法事,救活了很多被天一教洗脑的人,你们看,他现在还在祭坛工作,没有灵魂的话,怎么会知道祭坛?他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