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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跳崖 他不能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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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回百转,又回到了原来的起点。
裴湫再一次迎上了这个问题。
他到底,为什么活着?
纵然,他很想告诉自己,活着,就是活着,不需要理由。
还在呼吸,还在流血,还有心跳,还有体温,就是活着。
但二十年来的医学经验又无法忽视,反而深刻地提醒着他,让他清楚地知道。
这根本不应该是一个正常活人。
那他是什么?他算什么?
顿时,思绪如浪潮翻涌席卷心头。
周围的枇杷叶气味更浓烈了。
他很难过,明明就只是想着不问不顾,就当自己是个正常人,就这么陪她活下去。
但命运总是在提醒着他察觉自己怪异的存在,提醒着他和她之间的殊途,提醒着他不能装傻。
谢崖山那句话又在耳畔响起:“你会害了她。”
他自然害怕。
怕自己是厉鬼所化,靠近活人会让活人生病,消耗她的身体健康;
也怕自己只是执念所化,或者她的执念妄想。她不过是太想他了,有朝一日清醒过来,他就消失了。
他只是想像个寻常人家般活着陪在她身边而已。
如今就连吃饭这种寻常小事,都在提醒着他是个异类。
轻而易举,就为他摇摇欲坠的信念,落下重击。
愁绪终是决堤。
他沉默着,滚落一滴一滴泪。
眼前朦胧的风景里,飘着簌簌落叶。
枇杷叶。
他顿住,理智还在告诉他,沿途风景里,真的没有枇杷树。
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便亲眼看着,自己苍白细瘦的手指,飘下来了一片绿绿的……枇杷叶。
他怔住,都忘了哭,仿佛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
但手底下的枇杷叶还在飘着。
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近来心身皆疲,脑子昏昏沉沉,产生了幻觉。
直到揉揉眼睛,低头看清身前的天下士人琴。
画卷飞旋的琴身,弦上泛着盈盈绿光,柔和漂亮。
许多枇杷叶掉入了琴弦间的缝隙里。
杨溯沉默着,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入琴弦下,把枇杷叶一片一片地抠了出来。
滑稽,狼狈,甚至荒谬到可笑。
看着枇杷叶子被簌簌扫落在地,裴湫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亲眼看着自己瘦弱的指尖,又掉出了一片枇杷叶。
这个世界怎么了?
他顿时头昏脑胀。
这已经不是医学范畴能解决的事情了,就算是回万花谷找孙爷爷,也不是孙爷爷能解决的范围了……
或许找花圣可以?
马车依旧在路上行驶,正驶过一片山崖地带。
没有人说话,死寂一般的空气,叫人窒息。
裴湫看着自己的手指飘出青绿枇杷叶,不死心般揪了一片在掌心摸索,确实是树叶的纹理,凹凸不平。
他怔愣着松开手指,顷刻间,叶子随着风被卷走。
杨溯沉默不语,手里继续着清理琴身的动作。
只有车夫偶尔察觉到动静回头看来,却在目睹他手上飘出叶子后,睁大了眼睛。
欲言又止,又没有说得出口,便当作无事人一般继续前行。
他安静地坐着,却感觉身上的力气被一点一点地抽离远去。
眼下,只能确定的事是,正常活人不会掉叶子。
他不是鬼魂,不是执念妄想。
但也不是人。
颤抖的指尖轻轻折起衣袖,苍白枯瘦的手腕,几乎透明的皮肤下,若隐若现的褐色。
像极了,树木的根须。
他苦笑,他只知道,人类不会这样。
在确认了这件事后,仿佛之前的满腔不甘、爱恋与盼想,都成了笑话。
他根本不是什么正常活人,又还有什么理由去留在她身边?
其实谢崖山说得没错。
他的存在,到底会祸害活人。
也许,不止是她。
他看着天下士人琴里的落叶,心想。
也会给身边的活人带来麻烦,或许,也终会害了他们。
天下士人,闻说长歌门里顶级的琴器,精致漂亮,寸寸雕琢。
琴头本来开着桃花,却被他沾染上了枇杷叶的气味。
如今,更被他掉了许多叶子到琴弦的缝隙里,狼狈不堪。
想来,他不过被杨溯照顾了几天,就弄脏了这么珍贵的琴。
究竟是几天?他不清楚,意识总是朦朦胧胧,模模糊糊。
他只知道,自己蛊毒发作,差点伤了杨溯。
只知道,杨溯费心照顾着,付了许多住宿费、医药费、马车费。现在还要带他去千岛湖求医。
他已经在祸害别人了。
闭上眼睛的时候,往事一幕幕浮现。
他想起刚醒来时,她结实的拥抱,此时此刻回想起来,仍眷恋着她的温暖。
但他更不想为她带来伤害,不想让她亲眼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他回想着,其实见过她身边许多不同的人。
那衍天宗紫微,与她一同玄学作法,逆天改命,是懂得彼此的灵魂知己;
孙柏慢慢恢复过来了,他是万花谷年轻一辈里最优秀的弟子,七试碾压同门,比他好得多;
谢崖山虽然看起来冷漠无情,但他知道,这个师兄还是关心师妹的……
有很多人陪着她。
想着,心里便释然又决绝。
也许,上天允许他回来再看她一眼,再陪伴她这段时间,就已经是最大的赏赐。
让他知道了战后的大唐还活着,大家都在忙着重建。
让他知道,万花谷也守了下来,藏剑山庄复办名剑大会。一切都在好起来了。
不能再贪心了。
他想,长痛不如短痛。
他不能害了她,她也终将遗忘他。
耳畔的风呼啸而过,睁眼便看到了不远处的山崖。
猝不及防间,白发的万花翩然飞出马车,坠落崖口。
长歌反应过来要伸手,却见崖边飞散的纯白衣袍,宛如折翅的蝶。
天地沉寂间,仿佛看到了晴昼海里的血。
*
李景雪正和谢崖山论道论得激烈。
正念到“天道有情”,心脏骤然突突直跳,不安感爬满全身,使得她没由来打了个寒颤。
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颤抖着摸索出铜板,起卦。
坎为水,变爻六三。入于坎窞,勿用。
入于坎窞,坠入深渊。
“你一直说天道有情,那你有没有想过。”见她突如其来的呆滞,谢崖山趁虚而入,冰冷的声音响起。
她看过去时,对上了设想中的冷漠眼瞳。
却掺杂了几许她读不懂的疑惑。
“为什么,裴大夫一生悬壶济世,抵御狼牙保护伤员,温柔包容了一辈子,却落得这么个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