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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天眼 选择与不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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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雪觉得,有些时候,肌肉记忆是个很残忍的词。
孙柏,曾是万花谷药王一脉那般耀眼的天才,自醒来智识魂失散后,脑子不记得药方,不记得治疗手法,但身体还记得。
割裂的认知与肢体上的动作总形成了鞭笞,每一次动手,都在告诉着他自己曾经是多么优秀,对比起来,现在又是多么的无力。
此时此刻,眼前这个苗人祭司分明已经没有了生命,心脏已经不再跳动,身体却跟着残余的肌肉记忆活动,一圈复一圈地绕着祭坛走,双眼已经空洞得望不见灵魂。
戏参北斗灯幽幽转着,映照出一副空壳。
“他走了。”她看向苗人道,“他还在绕着祭坛走,是因为生前走了太多次了。”
灵魂已经离体,身体不知因为天一教的什么功法还在活动,但在天一教没有操控他们的情况下,身体便依循着最习惯的方式行动。
苗人浑身颤抖着,哭红了眼睛,神情哀切:“那、那他的魂在哪……道长你们能找到吗?”
李景雪沉默着,转动戏参北斗灯。
土地沉寂了太久,只有丝丝缕缕飘散的残魂,如白雾飘浮半空,已经无法识别。
甚至无法肯定,当中是否有苗人祭司的魂。
她翻找出衍天宗的灯盏,摆在祭坛上。
回想着,以前看萧星落点灯聚魂的手法,把灯盏排列成阵,以道符接连。
点灯间,苗人问她如何了。
她手中动作一顿。
“有很多残魂,他回不来了。我在聚魂,如果当中有他……你可再见他一面,如何?”
话音刚落,苗人沉默着,脸色白了,泪水不断流淌。
这群苗人一直在寻求一个奇迹,寻求着他们的盼想可以实现,寻求着死去族人能归来的希望。
如今,被她亲手落下了实锤,打碎了幻想。
他沉默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便继续着排列阵法。
另一盏猩红的戏参北斗灯幽幽飘荡过来。
她抬眸,见谢崖山协助苗人,在此地种下了柳树苗。
“柳树枝条柔韧,沟通阴阳,引导游离魂魄归位。”他声音平静地讲解,听不出情绪。
李景雪心中讶然。
这个人,先前还在说着天道无情,自然规律,但此时此刻竟帮忙种下柳树。
他没说执念误人,却种下了摆放执念的地方。
她点起星灯,他也画出几道符咒,帮忙聚魂。
内力缓缓流淌,水蓝色的灯盏亮起点点光亮。
戏参北斗灯转动着,光影明暗。
丝丝缕缕的残魂,渐渐汇聚而来。
带来的寒风中,间杂着妇孺的哭泣声,老者的咳嗽声。
许多残破的魂,已经没有了面容,没有了肢体。
这些魂魄已经不知道飘荡多久了,久到面目全非,支离破碎。
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分辨得出,当中有没有苗人祭司。
灯光下,营造出一缕缕模糊的模样。李景雪无奈地想,这个苗人的经历,终究是和自己不一样。
他们的族人,死去了太久,久到土地沉寂,久到没有人气,久到自己也忘了自己。
魂已经散了。
狼牙军围攻万花谷的那年,她亲眼看到裴湫倒在怀里,听他说“我喜欢你”。
然后,以此为凭藉,亲手留下了魂。
她想,她当时没有放手,所以,他也没有消散。
但这片苗疆土地,死去了太久。
“你的哥哥,可有什么特征?”她问苗人。
闻言后,苗人一怔,眼里倏地就下来。
“为什么这么问?”他声音颤抖。
“因为我们看到的魂,都残缺不全,辨认不出面貌了。”她说。
苗人睁大双眼,泪如雨下:“可以让我看吗?”
李景雪愕然,沉默不语。
“我们是纯阳宫弟子,本就有修习此道之法。但普通活人观看死人灵体,会被阴寒之气所侵,有损身体。”谢崖山在旁解释道。
“不,我不怕,让我看看他!”苗人颤抖着眼眶,泪已经流湿了整张脸庞,“道长,我只想再看看他,你们说他回不来了,我都认了,可是我只想再看看他……”
“实话告诉你,现在聚拢来的魂体都残缺不全,来自不同的人,不同的残缺碎片,根本分不清楚。”谢崖山语气平静,似试图让苗人冷静下来。
“你若是看了,也未必分得出来,反倒觉得那片像,那片也像,便容易多思,阴阳失调,精神崩溃,身体受损。”
“那是我阿哥!我能分出来!”苗人急得声音里都带着决堤的崩溃。
“魂体已经飘荡太久,他甚至都不认得你了。”
“可我认得他!”
苗人几乎嘶吼着脱口而出的话,冲得周围漂浮的尘埃都散开。
一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
天地间好像安静了。
未尽的余音,在风中回荡,片刻后又消散。
苗人深深呼吸,再次开口时,语调低了下来,却声音嘶哑。
“我只想再见见他……求你了。”
谢崖山沉默了。
他回应不了的话,都会选择沉默。
苗人仍哽咽着。
李景雪拿出了一张天眼符。
谢崖山眼神阻止她:“此举对活人有损,轻则生病,重则离魂。”
“病了就治,离魂了就摁回去。”她仍是平静模样,清冽如华山雪水的眼瞳看向苗人,“只要他愿意,选择为了看一眼甚至认不出自己的残魂,付出这般代价。”
“我愿意!”苗人目光死死地锁在她手里的符咒上。
“你或许甚至可能见不到他,他不在其中。”她说。
“让我看……”苗人几乎哀求,“求你们了……”
她心中轻叹,把手里的天眼符递到他面前。
苗人哆嗦着手接来,毫不犹豫地贴上。
在看到散乱的魂魄时,他一下跪倒在地上,泪水决堤,再也止不住。
残破不全的同族人,已经看不清楚五官,但他认得出来,苗疆的血脉。
在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飘荡着。
可是,他发现他找不到他的哥哥。
苗人红着眼眶,哼起了歌。
李景雪听得出来,是一支苗语的歌谣。
苗人说,这是他哥哥小时候哄他睡觉的歌谣。
后来,他安抚精神紧绷的族人,也哼唱这首曲子。
他唱了一遍又一遍,从太阳落山唱到将至黎明之前。
点在祭坛处的星灯光亮摇摇晃晃,竟连着符纸,汇成了星芒。
周围的风声,也似他所唱的旋律。
戏参北斗幽幽转着,映出了众多白茫茫的魂灵中,一缕残缺的手臂,执着蛇杖。
它幽幽地飘到了苗人面前,蛇杖随着歌谣的节奏轻轻摇晃。
苗人抬眼时,满目泪光中,流转着清晰的明光。
他回来了。
“阿哥……”
谢崖山意识到了什么,劝说着:“你不要触碰他,活人触碰死人,会有损……”
但苗人已经不管不顾地抱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