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树苗 种树吧 ...

  •   她当然知道,裴湫的眼眸里最后映着她的模样。
      她当年就是亲眼看着他,在自己怀里咽气。
      只是,记忆太疼,疼得她不愿面对,不愿回想,直到眼前的苗人把这道伤疤,重新描绘了一遍。

      她不得不直面真相。

      擅长治疗咽喉伤病的人,死于割喉。

      当年,她抱着他的时候,原来他脸上的血迹,是他自己的。
      原来,他抬手抚过她的脸时,手上的血也是他自己的。他在不久前才死死按着被破开的喉管,强撑着,等她来,再见她一面。

      分明,他流了那么多血,连呼吸都艰难,本该是最疼的那个人。
      却仍要跟她说,“别哭。”

      如今,回忆一页一页翻开,摊得明明白白。
      竟连这来自苗疆,苦大仇深的人,都为之动容哭泣。
      这苗人可是把苗疆族群因瘟疫伤亡严重的伤痛,迁怒到万花谷弟子身上的人。

      今却哭红了眼睛。

      本质上来说,这个苗人和裴湫并没有关系,不认识,甚至可能只见过一两次。
      却因为思忆蛊带着他感受了一遍裴湫的回忆,便哭成了这样。

      他喜欢她那么久,她却不记得,自己在那天夜里,到底哭了没有。
      她只知道现在想哭了。

      或许是因为苗人哭得太惨,太有感染力。

      谢崖山却泼来一盆冷水,说她以前可不会这样。
      不会因为看到别人哭得惨,就被感染。

      她反驳他,因为天道有情,人被别人的情绪带动,也是自然。
      她是在证道。

      谢崖山就不说话了。

      苗人向她承诺,如果她把裴湫找回来,他可以帮忙解蛊。

      这时候,她想,她读得懂苗人看过来的眼睛。
      苗人的家乡族人被天一教设计瘟疫,死后变成行尸走肉,没有灵魂,只会漫无目的游荡的空壳。
      她在他眼里,看到了大家都是灾难受害者的共情。

      同是天涯沦落人。

      “李道长,我们还有一事相求……”苗人看着她,语气诚恳。
      “他是怎么回来的?”

      李景雪微微发怔。

      苗医呱补天说得没错,这些苗人眼见这万花大夫死而复生,肯定也在想,他们那些行尸走肉般的族人,也是否会有这个奇迹。

      他们一直盼想着,这些还在动的族人,是不是还会回来。

      这是他们的心结,强烈感情的起点,乃至如今迁怒万花谷大夫的恨意,也是从这里开始。

      可她和他们不一样。

      她是纯阳宫的道长,平时收魂留魂,超度魂体,镇压凶灵。

      当初,他倒在她怀里,竭尽最后的力气,说喜欢她。
      她以此为凭,留了一缕魂魄。
      回到华山后,在自家庭院里,种了棵枇杷树。

      日复一日浇水、说话。

      终于唤回了他。

      再见的时候,他身披洁白衣裳,散落的银白长发似渡月光。
      即使没法开口说话,也到底是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

      他能抱,有实感,会知冷暖。

      她从不深究他到底如何回来的,也不深究他到底算什么物种。
      她怕有时候算得太清楚,美梦就消失了。

      谢崖山拿驱鬼符贴过他,她差点一剑劈了谢崖山。
      还好最后发现他不受驱鬼符影响。

      但他现在不知道被杨溯带去了何方。
      她自己也不知道,他算什么物种,回来的原理是什么。

      苗人族群不一样。
      他们族人死于被设计好的瘟疫,死亡后变成行尸,呱补天说,已经没有灵魂了。

      李景雪作为纯阳宫弟子,可以和衍天宗紫微一同为弥留的血窟窿万花抢命,强行把离体的魂魄摁回肉身里。

      但没有魂的空壳,属实不在她们的业务范围里……

      “我的情况和你们不一样。那时候,我留了他一缕魂魄。”她说。

      顷刻间,她看着苗人眼里的光渐渐暗淡。
      大抵呱补天早就说过了许多遍,那些行尸,已经是没有了灵魂的躯壳。
      苗人懂得了她在说什么。

      但她发现,自己不忍心亲手把这份希望撕碎。

      “我们帮不了你们,但也许,你们会找到你们的办法。”

      “怎么样去找到办法?”苗人目光恳切。

      “我不知道。但是,伤害无辜的人,并不能把逝者换回来。”她语气平静,“你们现在也已经知道,当年你们遭遇苦难的时候,万花后也在被狼牙军围攻,也在死人。把仇恨发泄在无辜者身上,不过再酿造更多的悲剧,更多因逝者而产生心结的执念者……像你我一样。”

      如华山霜雪的目光里,清冷而坚定,如冰锥锐利。
      似刺得人几分清醒。

      “那现在,我们应该做点什么?”苗人问她。

      “继续生活。”她说得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一件不痛不痒的事。
      只是掩藏在华山凝霜下,尽是暗流奔涌。

      “他去世后,我种树,吃饭,练剑,下山……”她细数着生活平常。
      她一直知道,他是那种热爱生活的人,会教她分拣红绿豆,会在季节干燥时为她煮甜汤,会精心准备鲜花饼的礼盒包装,为平淡生活增添惊喜。

      在失去他后,她也试着用心地生活,把每天的所见所闻,都编成简单的话,诉与枇杷树。
      直到,枝叶如伞。

      待到扬州的太阳没那么猛烈的时候,李景雪上山砍来了几根树苗,送给了苗人。

      “不知道做什么的话,不如,先种下一棵树。”

      就像她当初那样。
      种树,建立起了执念的起点,也是述说的节点。

      苗人们接过了树苗,眼含泪光。

      空气又渐渐安静了下来。

      苗人的注意力仿佛被树苗转移,仔细摩挲着树苗的纹理。

      苏清商刚忙完了配药工作,看到苗人后,目光流连在树苗和李景雪身上,犹豫着开口。
      “李道长,或许再给他一棵柳树树苗吧,柳有留之意,给他一个希望。”

      “嗯。”李景雪应了声,转头便出去砍柳树苗来。

      柳树,有挽留之意。
      如果苗人的族人灵魂还没完全消散,那么,可以挽留回来吗?

      她看着苗人颤抖着接过柳树树苗后,思索许久,还是提议了:
      “不如,带我们去你们族人所在的地方看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