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羊花gb]花凋》与谁言

34、回忆 他最后映像

　　李景雪找到了下蛊的苗人，询问他共享到的记忆里，裴湫伤口渗血时，周围的环境。
　　那苗人听了一连数日的道家经典后，身上已经没有了杀气，反而不知道共享的记忆里，触发了内心深处何种感情，她过来的时候，发现他眼眶红肿，脸上还有泪痕。

　　“看不太清，很暗，外面好像有树有山有水，屋里有张飘画卷的琴，他在弹琴。”苗人用不太利索的汉语，组织着语言。

　　有树有山有水，这范围也太广了，就算是纯阳宫也有树有山有水，她当真不知道能在何方。

　　她只知道，飘画卷的琴，是杨溯的天下士人，也就是说他还在杨溯那里。
　　长歌门的姑娘保证杨溯是好人，裴湫应该……尚且安全？可是他又在流血？

　　她问过长歌门的姑娘，杨溯虽然主修声律攻击与剑法结合的莫问心法，但对于琴音疗愈的相知功法也略懂一二。

　　但她到底心里不踏实，又掏出铜板算了一卦。

　　铜板落下掌心，熟悉的坎卦。

　　坎为水，互卦山雷颐。

　　坎卦，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
　　重重险阻，保持内心通达，行动就能获得成功。

　　颐卦，为养正之卦，有颐养、蓄力、言语、饮食之意，强调守正道则吉，观察养生之道。

　　她定神看着卦象，寻思着意思。
　　若伤口渗血便是险阻，卦象的意思是，要好好养着，便能成……
　　会成功的，她终能找得到他。

　　泛疼的心脏被希望的感觉唤醒，有所舒缓。

　　“你为什么哭。”她的目光落在苗人脸上，见泪痕犹在。

　　忏悔？不像。她在狼牙烽烟中看到过很多真正忏悔的人，大都是被擒获的狼牙小卒。他们在松间云鹤洁白的剑光下，眼神愧悔，头低下去，整个人的气场往内收缩。
　　但这个苗人，只是眼眶红肿，仰起带着泪的脸上看她。
　　没有忏悔者的典型特征。

　　难道，是觉得谢崖山声音难听？
　　其实抛开私人恩怨，客观来说，应该没有这个原因。

　　受伤了？
　　一直都有孙柏那群万花谷大夫看着，虽然态度冷淡，但不至于虐待俘虏，该治伤就治伤，他们入门誓词里，可宣誓着“愿普救众生之苦”。
　　他们为医者，也不会像她那般，带着私人恩怨去冤枉谢崖山。

　　“难过……”
　　苗人回答她的时候，眼睛仍泛着涟漪，就连她这般看不懂眼色之人，也读得出真切的难过。

　　她似福至心灵般。
　　“你在他的记忆里，看到了什么？”

　　来回荡漾了几个来回的泪，闻言后滑落了脸颊。
　　似滴在她心涧上，荡起一圈圈带痛的涟漪。

　　原来，是因为看到了他的回忆，而难过。
　　到底是什么记忆，能让狠心决意报复万花谷下蛊的苗人，动容落泪。

　　苗人组织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把他所看到的记忆告诉了她：
　　“万花谷被围攻，他在后面守着受伤了的人，守了很久，写了很多很多信，都没能越过战火送达……”

　　他说着，看着她的眼瞳里映照的她的道袍身影，认真镌刻。
　　又一滴泪滑落了下来。
　　“没能寄出的信，都是想寄给你……”

　　这滴泪好像把心滴穿了。
　　原本，她还在想，为什么杨溯能收到他写的绝笔信，她却没有收到。
　　他并非没有写给她。

　　纯阳宫与万花谷，隔着无法逾越的烽火。
　　一张张信纸，承载着他的思念，消散在滚滚烽烟里。

　　如今，靠着这个苗人之口，思念跨越了年月，才转达到她面前。

　　她不甘心地想，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又一次错过。

　　苗人眼角带泪，继续说了下去。
　　“万花谷的人说，这批狼牙精英特别擅长割人的喉咙，一刀毙命。他为送来的伤员治过很吓人的咽喉伤，被割开一块了，但是救活了，他们都说，他很会治咽喉伤……”

　　说着，他的声音已经哽咽了。

　　看着他细细抽动的肩膀，少有的，她去给他倒来了一杯水，叫他慢慢来。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动作竟有几分像万花谷商羽弟子的温柔。

　　他会治咽喉伤，会开药方帮病人养护嗓子，会在干燥季节煮红绿豆甜汤。
　　她一直知道。

　　狼牙擅于伤人咽喉，治疗咽喉伤者对于他来说，也许不算难事。
　　但因为是往咽喉处攻击，往往还没送到他眼前，伤者就断了气。

　　果然，苗人说在他的记忆里，见过很多人当场毙命。

　　她心里叹了口气，擅长治疗咽喉的医者，目睹过这般状况，该有多难受。
　　虽然她没有与他记忆同享，但她已经能想象出来，他目睹烽火漫天的万花谷，眼里溢满泪水的模样。

　　“万羽，万花谷琴圣苏雨鸾门下最小的弟子，万花被围攻时，他刚满十岁……”
　　苗人喝了水，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他写了最后一封信，南下寄去长歌门的杨溯，叫万羽把信和琴谱带去千岛湖，其实心里想的是，把小师弟送出谷，南下安全，让他送完信就在杨溯那里暂住，不要回万花谷，想让他，活下来……临走前，还给万羽披上了自己的围巾。”

　　她见过他口中的万花小孩。
　　在晴昼海里，裴湫为她抚琴，一个小孩听着声音跑了过来，带着一盒小糖饼送给他，再看到她后，眼睛闪闪亮亮的，也递来了一块饼。

　　小孩长得像糯米团子，穿着万花谷的黑紫衣裳，银质花叶饰品，配着翠绿玉坠，精致可爱。

　　万羽当时看着她的眼睛亮晶晶：
　　“道长，师兄经常提起你！”

　　琴声便顿住，他按在弦上白皙的指尖微微泛起粉。

　　“他提起我，做什么？”她问。

　　“他说你可爱！”万羽脱口而出。

　　她微微一怔。

　　便见他把脸埋进了琴里。

　　当时，她脑海里只清晰浮现出那两个字：可爱。

　　那日的晴昼海很漂亮，他的笑意温柔，吹过来的风也温柔。

　　苗人带着哭腔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到眼前。
　　“后来，狼牙的小队突袭过来了，他一个人，为了保护后面的伤员，去拦住了他们，一天……”
　　他哽咽地，道出了故事的终章。

　　“最擅长治疗咽喉伤的医者，被割喉死了。”

　　苗人看着她的眼睛已经盈满了泪光。
　　他说：“他最后映像里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