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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死因 擅长治咽喉 ...

  •   裴湫已经记不清这是万花谷被围攻的多少天了。
      被誉为世外桃源的万花青岩,如今烟尘滚滚,血色染遍了天空。
      他守在后方的庭院里,为送来静养的伤者抚琴。

      三星望月楼是曾经登高望星辰银河漫天的楼阁,如今塌陷在烟火里,还燃烧着火光。
      他看着落星湖成了尸山血海,远远不如他当初只用泪水污染它的模样。
      花海亦如幻梦一场,蝴蝶纷飞,不知道承载着谁的思念。

      身后房间里传来几声呛咳,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去。
      前些日子里被狼牙刀刃划破喉咙的伤者,难受地咳嗽着,他便过去为他拆下绷带,换上新药。
      师姐在伤者旁边柔声安慰着,“放心,他最会治咽喉的伤。”

      伤者看着他,神色柔和了很多,目光流露信任。
      他便又想哭了。

      闻说,这批狼牙军刀刃锋利得吓人,最擅一刀断喉。
      很多很多人就是这么死在狼牙的刀下。

      侥幸有伤得不严重的,万花谷还能救,他也能救。
      他接手过一个伤者,咽喉被划开一半了,被同门师姐紧急按压插管,他迅速寻来敷料填塞,止血缝合。

      这伤者到底活了下来,但回想起来仍是触目惊心。

      在送走万羽前,他特意搭了条他自己的软毛围巾,系在万羽的脖子上。

      然后便看着他,运起连很多师兄师姐都羡慕的灵动轻功,飞越高山而去,翩然若蝶。
      他想,这是能飞过沧海的蝶。

      狼牙军到底还是闯入了这里,日光下,刀刃被照得刺眼。
      他们攻入大门,再往后面便是伤者静养的地方。

      墨痕飘洒,伴随着凌厉花香。
      刹那间,黑衣紫纱的万花弟子身形修长,直立如松,只一人便拦截在前。
      束低马尾的发绳,随着战斗崩断,长发飘扬如墨。

      判官笔随着他身法飘逸飞转,内力洒动,墨痕划了满院。
      嘶吼声、刀锋声、飞笔挥毫声迭起,此起彼落,天色越发暗沉,直到天光落尽,寒夜寂寥。

      从早上战到天黑了。

      他未多察觉,狼牙也未多察觉。
      他们只知道,一个万花弟子,硬生生拖住了这支袭击队伍。
      似墨痕四散天地,阻止了进攻的步伐。

      然后,迎来了转机。
      另一支狼牙突袭队伍,从侧面破入。

      眼见即将失守,万花弟子爆发出花间游心法下的聚力之技乱洒青荷,伴随着惊人的速度,以肉身拦下了狼牙。
      笔尖点转,毒素注入他们身上,迫使他们只能处理自己。

      又拼力周旋许久。
      万花弟子瘦弱的身躯终是经不起这般消耗,飘忽间,刀光似掠过眼前。

      他分明记得他侧开了。
      只是后知后觉,脖颈一侧泛过凉意。有内力流逝之感,手上发不出力气。

      空气似有片刻寂静了,放缓了。
      裴湫脖颈一侧,被狼牙锋利的弯刀砍破了。
      若不是他侧身卸了一点点力,他或许当场就倒了。

      只是,无济于事。

      脖颈血流如注,转眼间就染红了侧边衣袍紫纱。

      出于医者救急本能,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就一手扣紧了脖颈,另一手就着乱洒青荷的功力,使不上劲,就更是拼上了全身的力气,泼墨,挥毫。

      玉石俱焚,炸了满堂。

      面前的狼牙纷纷倒地,夜晚归于静寂。
      他的身躯摇摇欲坠,听到了赶来的同门的声音,朦胧间还见到了他朝思暮想的道袍身影。

      他被她揽入怀中,努力睁着眼睛,篆刻她的模样。
      战斗过后,五感悉数回归,呼吸都在疼。

      脑子里浮现过很多事,从拜师时立下誓言“我为医者,须安神定志……”
      到学有所成,洛阳行医时,被纯阳宫傻憨憨的小童与少女,当街绑架式请医,给他赔礼时点了一桌能喂猪的早饭。
      再到后来,万花谷的花海,纯阳宫的雪色,她起剑时的身姿……

      他想了很久,觉得似乎应该把话说出来。
      竭尽了余力,他看着她,说:“我喜欢你。”

      最后,天地从此两茫茫。

      *

      听说,她在他去世那年,在庭院里种下了一棵枇杷树。
      日以继夜浇水、照料,对着树发呆、说话。
      直到枝叶繁茂,亭亭如盖。

      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天地熟悉又陌生,伸手去摸索着一切。
      他发现自己张嘴发不出声音,每每尝试,被割喉的幻痛真实到窒息感奔涌。
      他想,大概是死前,烙印下了这道伤。

      如今,他中了蛊毒,恰好落在当日被割开的地方。
      分明缝上的伤口,却不愈合。

      他在深夜里疼醒了。
      窗外黑夜茫茫,房间里烛光幽幽,照不清周围。
      他试着动了下,翻了个身。

      旁边会呼吸的活物差点吓死他。

      他这才惊觉,属于活人的温度和气息,包围着自己。

      光影朦胧,他只能隐约看到对方披上的头发,白色的中衣。
      勉强辨认出来是雄性活物。

      试着轻轻起身,却还是碰到了他的胸膛。

      “别乱动。”低沉的嗓音,把他吓得差点栽回去床上。

      他僵住了许久,未见对方有下一步动作。
      心里寻思着,莫不是梦中呢喃?

      于是,他再试着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床上挪到地板上。
      对方没反应,地板有点凉。
      他拿起烛台,寻觅房间里的镜子。

      古铜镜上。照出他的模样。
      披散的银白长发,没有血色的脸,身上披着一件青绿色的中衣……
      等下,他有这件衣服吗?他有穿过这个色的衣服出门吗?

      他分明记得,自己在名剑大会昏迷前,穿的是白色的衣裳。

      顶着满脑子疑问,微微转头,照见自己下颌的伤口情况。
      暗黄光照下,瓷白的脸上,突兀的缝线。
      线没有崩断,伤口也没有愈合,还渗出了血来。

      不知是否与回忆中的噩梦片段有关,在烛光下,这伤口竟有开裂之势。
      鲜红顺着缝隙不断流淌,滴滴答答打落地板上。

      下意识按压止血,转眼间满手都染得通红。
      随身携带的离经易道书籍不知所踪,只能踉跄着翻箱倒柜。
      寻了许久都找不到能用的药。

      昏黄烛光照出了书案上的琴,画卷与鹤光飞旋,精致漂亮得瞬间夺去了注意力。
      一时间竟忘了疼。

      瘦长的指节轻轻拂过琴弦,琴音清雅,手感极佳,是他喜欢的。
      喜欢到,忘记了这个房间里的床榻上还有另一个人。

      他就这么轻轻拨动着琴弦,试图以舒缓琴音缓解疼痛。
      血流的速度慢了下来。

      指尖轻抚而过,便是弹得最为顺手的《流水》。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一曲罢,把自己弹得难过了,又感觉疼。
      他努力运转着晕乎乎的脑袋,想让自己想点别的。
      指尖随着思想无意识地挑动琴弦,弹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是那支未完成的《蝶海》。

      不知道,万羽如今怎么样了。
      蝴蝶飞过沧海了吗?

      脑海里浮现出晴昼海的蝴蝶与花海。
      渐渐地,回溯到花草繁茂的季节里,南方的春风都带着暖意。

      那时候他还没到万羽的年纪,长得还没扬州城外的石墩子高。
      扬州河边杨柳青青,一道青白衣袍的抚琴少年身影。
      他被琴声吸引,自报家门是万花谷琴圣苏雨鸾门下,问对方名字。

      “长歌门,杨逸飞门下。”对方笑意盈盈,“杨溯。”

      想至此处,指尖轻轻顿住。
      他想,这曲答应了给杨溯谱的琴曲,没有写完。

      忽如其来的脚步声中断了他的思绪。
      “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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