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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手记 你完全有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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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雪思来想去也没有想明白。
当天夜里,她如常坐在后院里,对着桃树苗发呆,看着微风吹得它枝叶轻轻晃动。
孙柏如常推开木门,坐到她身旁。
“我想不明白。”这次,她先开口,“万花谷不欠他们。”
“嗯,当然了。”清风吹动他的长发,开口时,仍是冷淡疏离的模样。
自从智识魂渐渐归位后,他便是这般冷傲模样。
他可以施针为这些苗人治伤,可以理解他们仇恨的理由,但不代表认同。
骨子里仍清醒骄傲得可怕。
万花谷被狼牙军围攻,尸山血海,自身难保。
那群苗人却苛责万花谷的大夫不到苗疆治瘟疫,把自己族人的伤痛,强行加诸在万花谷头上,向无冤无仇的万花谷大夫下蛊。
归根到底,不过是两个地方的人们,都在遭受苦难,信息互不流通。
非要恨的,只能恨发起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而不是因为身陷囫囵没法救援的大夫。
彼此之间,不过都是烽烟下的受害人。
但孙柏说,他知道这种人,医治的人多了,什么人都见过。
这是人的感情,是人性。
把族人因瘟疫而死的仇恨转移到被狼牙军围攻的万花谷上,不合理,但也是人之常情。
他说,恨也是人正常的感情,总会找到一个出口。
恨敌人,敌人太强,太遥远;恨自己,又太痛;恨无冤无仇,但理应到场支援却没到场的人,就轻松了许多。
哪怕萍水相逢,顺手下蛊,只因为他们相信,这是他们宣泄怒火、仇恨的途径。
她终于恍然:就好像,萧星落为了救萍水相逢的万花,点灯换命。
她不欠那万花。
她在证道。
风吹过来,桃树苗似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摇动着枝叶,飘来清清淡淡的香。
她想,孙柏确实比她懂得更多,什么叫做人的感情。
听万花谷的弟子们说,孙柏从小脾气就不好,恃才傲物。
苏清商回忆说,有次门派内考七艺试炼,孙柏全部顶级评分,把一众师兄师姐都甩出一大截。
他是最高傲最冷硬的小师弟,但是,他也懂感情。
只是,模糊的拼凑与猜测,无法撬动苗人的嘴。
他们甚至笑着说,下过的蛊太多,不记得谁给那位白头发的万花下的蛊。若是到时候不是下蛊人解的蛊,就会引发蛊虫狂暴,宿主变成什么样,他们可不保证。
顿时引发了纯阳宫两个不同流派的弟子,相同的剑。
谢崖山出手时,李景雪还有些愕然。
他的说法是,下蛊控制别人扭曲行为,有违自然之道。
被苗人翻白眼说有违自然之道,道长就至于拔剑杀人么。
谢崖山这次没有沉默。
“这是超度。”
他也扭曲事实。
但到底也只是打了他们一顿出气,说他们说错了话。
大抵是说错了话,惹得大家都不高兴。
孙柏对此不太在意,这是他当年在洛阳治伤治蛊时,没有认同强迫下蛊人解蛊的原因。
蛊是他们的,主动权在他们,无法控制。逼急了,同归于尽。
他捧着医书钻研回忆,漠然地看向角落里笑得得意的苗人。
“我不需要你们。”
苗人们嚣张的气焰被冷水浇灭了。
后来,霸王花带着陆屿和两个长歌门姑娘回来了。
他们查了那支苗疆队名单,觉得事情复杂,靠着陆屿隐藏自己的本事,一路顺藤摸瓜追溯到苗人在扬州附近聚居的地方。
结合长歌门姑娘翻查的文字记载,终于复原了事情原貌。
战火纷乱的年代里,苗疆地带也正值天一教祸乱。
无辜居民、甚至五毒教的弟子们,被天一教抓去炼制毒人,不少地方被天一教投放病毒瘟疫,苗医们奔赴救治,还是死伤惨重,许多苗医也折了进去。
后来五毒教反击,瘟疫结束,他们本以为事情告一段落。
但被瘟疫害死的人们,重新站了起来,没有意识,没有理智,漫无目的地游荡,成了可怖的行尸,狠狠刺痛了家人的心。
有人选择请道长作法超度,也有人不肯放手,仍苦苦寻觅方法救治。
霸王花带回来了一本残破的苗人手记。
李景雪翻开,看到其中一页,字迹歪斜:
“第三十七日。
阿妈还是不肯吃我烤的奶馍。她只是坐在门口,一遍遍喊我的乳名。我说,阿妈,我在这里。她看不见我,也听不见。”
出名的苗医呱补天曾劝过苦苦挣扎的家属们放下牵挂。
他告诉同行的苗医,说这些行尸已经没有了心跳和神志,生命和灵魂都已经消逝了。
但他过来听完故事后,略有所思。
“李道长,可能,他们看到了,死而复生的奇迹。”
手记又翻了几页:
“我看到呱补天了。
他让我们放手。他说,那只是会动的尸体,已经没有生命了。可是……他会对着我笑啊。虽然僵硬,虽然眼神是空的,没有东西……但,那是我哥哥在对我笑。”
李景雪合上手记,再也看不下去。
带着复原的历史,再次跟苗人谈话。
还没说到一半,原本态度强硬恶劣的苗人们,眼里忽现泪光。
原来大家都是战火纷飞下的受害者。
万花谷有个姑娘想为他们松绑,李景雪阻止了她。
受害者欺负无冤无仇的受害者,便是挥刀向更弱者。
罪有应得。
天道自然,做错事,就得承担后果。
只是,李景雪没有生气,她甚至也讶异,自己竟可以理解了他们下蛊的道理。
他们说,他们也想寻觅一个活死人肉白骨的奇迹。
割舍不下思念,割舍不下感情,不肯相信,不肯放手,总盼想着,万一真的有一天,思念的人回来了呢?
就和她当初种下枇杷树时的心境相似。
不信,不甘心,不认命。
出发点都是浓烈到无法抑制的感情。
但她不确定了,他们的初心,到底算不算好的?
孙柏告诉她,不必去纠结他们的初衷,无法判断,无法定论,觉得纠结复杂……也是人自然而然的感情。
更何况,他们伤害了人。
“你完全有理由生气。”
苏清商听了,还拿出了琴,为她寻觅情绪的排解点。
她看着室内一个个忙碌的身影,挤了满屋子的人。在阵阵琴音里,忽感几分庆幸。
原来她并非孤军作战。
天底下有太多不甘心的人。
苗人给裴湫下的是思忆蛊,他们也想从他的记忆里,找到他死而复生的答案。
李景雪默然。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答案。
她只是种了几年的枇杷树。
在他去世那年种下,到如今枝叶如伞盖。
真要她给个说法,她也只能说是:天道有情。
天道有情,不会让有情人分离。
天道有情,有情到,她不忍回想,他的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