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糖甜粥》猫二冬

62、第 62 章 一定要跟我

　　“喂，秦晏洲，是我。”

　　秦晏洲急切的脚步顿了顿，克制内心的焦躁：“你去哪了？”

　　“我在医院。”叶疏棠说，“你听我说。我刚才在二楼见到了章为的女伴，他们好像是冲着你来的，你在会场一切小心。”

　　听见叶疏棠关心叮嘱自己，秦晏洲绷着的身体才放松了些，他问：“你怎么样了？为什么突然去医院？”

　　叶疏棠戴着氧气罩，说话的声音有些瓮声瓮气：“我……我在休息室和章为女伴说了几句话，误吸了一点麻醉气体，这会儿已经没事了。”

　　秦晏洲眉心一跳：“我马上过来。”

　　叶疏棠看了眼靠站在墙边矮柜处的路昭，车辆关门声和秦晏洲的话几乎同时传来。章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对自己下手，她一想便知港城的事有多重要，于是连忙道：“不用过来。你等会儿还要去港城吧？别为我耽误时间了，路上注意安全。”

　　“为什么不让我去？”秦晏洲沉声问，车窗降下半截，车辆却停在原地。

　　叶疏棠解释：“我真的没事，现在在输液，再过一小时也能回去了。等会儿再让安叔来接我，你放心好了，不会有事的。”

　　秦晏洲按了按跳动的太阳穴，问：“你就这么不想让我过去？”

　　叶疏棠一噎，听出来他语气中的明显的失落和不悦情绪。刚才她打开路昭手机拨号时，已经看见路明谦的通话记录，所以毫无疑问，秦晏洲一定知道她和路昭在一起。

　　叶疏棠感觉自己瞬间猜到了秦晏洲情绪的来源，眼神扫过正看着窗外的路昭，心中觉得更加不能让他过来了。她无法想象怒气冲冲的秦晏洲同眼下沉默卑微的路昭在自己面前对上的场景，自己现在的身体忙着攻击病毒，无瑕应对这般棘手的事。

　　于是她道：“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跑一趟耽误行程，你别多想。一路平安。”

　　叶疏棠匆匆挂断了电话，看着床尾的栏杆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路昭走过来在床边凳坐下，叶疏棠将手机递过去，“谢谢。”

　　他看了眼，迟迟没有接。她只能又递了递，他才伸手过来，却是将她的手一并攥在手中。

　　叶疏棠愣了愣，抬眼看着他。他微微低着头，盯着她腕骨处，修长的指节和曾经无数次一样，缓缓摩挲那颗熟悉的小痣。

　　叶疏棠如被火灼般，猛然抽回手，手机掉在了床沿。那一瞬间，她清楚地看到路昭的手下意识想抓住她，却顿住了，只虚空地微微弯了弯指节。

　　她没有说话，神色复杂地将脸别过去。而路昭则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拿上，起身说：“热度基本稳定了，我去请护士过来给你降温。”

　　“好。”叶疏棠点点头，将手收进被子里。

　　秦晏洲这端刚被挂断了电话，徐诚的电话又打了进来，“老板，去安博医院的路上，有章为的人。”

　　秦晏洲沉吟，闭眼往后仰了仰头，道：“章为不会动路家的人，让时煦先去机场，我晚点到。盯好去机场的路。”

　　过了半小时，叶疏棠的的体温通过物理手段降了下来。不得不说柏家的高端医疗体验相当不错，两个护士围着叶疏棠忙前忙后，又是冷敷又是擦拭还带按摩，让她舒适得都忘了自己是因病住院，过程中竟然睡着了。

　　点滴瓶还剩一半，她脸上的氧气罩换成了普通的吸氧管，护士同门口的路昭简单说了下情况。他客气地道了句“辛苦了”，才推门进来。

　　叶疏棠精神恢复得不错，冲他扯了扯嘴角：“输完这瓶，应该可以回去了吧？”

　　路昭：“等会儿再请医生来看看。”

　　叶疏棠看了眼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十二点，不知道秦晏洲是不是去机场了，时间还早，起飞前可以在休息室休息会儿。

　　路昭将手上的东西放在房内的圆桌上，走了过来，叶疏棠这才注意到那是一套餐盒。

　　他走到床边俯下身问：“是不是饿了？我问了医生现在可以吃清淡些的荤食，买了你喜欢的瘦肉汤，要现在吃还是输完液再吃？”

　　他的话温柔至极，却压得叶疏棠没吭声，她的作息其实一直比较规律，除了备考那段时间外，平时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十一点入睡，因为再晚半小时，她就会饿了。虽然因为睡眠质量不好，常常在凌晨醒来，但总比饿到睡不着好。

　　她和路昭聚少离多，分离时，总是他在迁就她的时差，按照她的课程安排规划自己的时间。他回国时，两人就窝在京大旁边他的公寓里，腻得连入睡都觉得浪费时间。

　　所以路昭总会在半夜给她做吃的，每天都能做到不重样。那时候，叶疏棠就撑在吧台上，笑嘻嘻地问他做饭是不是留学生的必备技能。

　　路昭则摇头，说他从没自己动手做过吃的。

　　叶疏棠讶然，他挑起一小块炸好晾温的年糕递到她嘴边，解释道：“做饭花时间，还不如多在实验室待会儿。”叶疏棠咬走年糕，内里的温度烫得她龇牙咧嘴地伸手朝口腔扇风，还不忘嗔他一眼，似乎在埋怨他对年糕的温度掌握不到位。

　　路昭笑着拍拍她的头，说：“不过，给你做饭比做实验有意思。”

　　后来，叶疏棠去美国研学的时候，见到了和路昭相熟的同学，也是他住所的邻居，那人打趣着说终于见到了路昭女朋友本尊。也是从那人口中，她才得知路昭经常三餐不规律。

　　实验室的确很忙，但还有的原因是，他要在叶疏棠没课、休息的时间段之外完成当天的实验计划，所以他的作息被分割得很凌乱。这些，路昭自己从未和叶疏棠说过。

　　路昭的手探上自己额头的动作，让她倏地回神，伸手轻轻推开他的手，“现在吃吧。”她的确饿了。

　　“好。”路昭将床上桌板支起来，又扶着她坐直了些，一一打开餐盒，拿起勺子要喂她。

　　“谢谢，我自己来就行。”叶疏棠拿过另一副餐具，俯下头先喝了一勺汤。

　　路昭的手僵在空中，她看着叶疏棠的动作，缓缓放低勺子，眼神好似有些破碎，“小棠，你一定要跟我这么生分吗？”

　　叶疏棠拿勺子的手微微顿了顿。

　　餐盒里升起来的袅袅热气，将路昭那张写满落寞的脸遮得有些模糊。她终究不是铁石心肠，与曾经无比亲密的人同处一室，那种被爱着、被照顾、被呵护的熟悉感觉又久违地浮了上来。

　　这两年，她经历母亲生病康复、工作一波三折，甚至还有莫名其妙的危险，将她体内原本平平无奇的独立因子彻底激发出来。她习惯对人防备，习惯竖起锋芒，习惯拒绝亲密。可此时，生病让人变得脆弱，加之过往的回忆被勾起，又让她心中隐约怀念起依赖和眷恋他人的感觉。

　　那样的瞬间和工作后的经历比起来，实在是太美好了。叶疏棠心底骤然酸涩起来，她眨眨眼，舒缓眼睛的酸意，将面前的一份小食往他面前推了推，“你也吃点。”

　　叶疏棠语调稍软，但还是客客气气的。路昭看着她细嚼慢咽，心中却不是滋味。

　　一室寂静，叶疏棠吃完，路昭又把餐盒收走，一来二去输液的时间也差不多结束。他请来了医生，再次做了一通检查后，开了不少口服药剂，才确定告知可以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是路昭开车。安博医院离伴山雅墅要四十分钟车程，叶疏棠坐在副驾侧头看着窗外。

　　路昭握着方向盘，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可每一次等红绿灯的间隙，他的视线都会直直落在她疏离的侧脸上。

　　“小棠。”路昭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有些沙哑，“可以跟我说说，你这两年的事吗？”

　　叶疏棠眼睫轻颤，淡淡说：“毕了业就工作，没什么特别的。”

　　路昭见她还是不愿提起，叹了口气，说起自己在美国的事：“当初你提了分手后，我遇到了很多麻烦事，没能及时回来。”

　　路昭说完顿住，似乎期待着叶疏棠开口问他。可良久，她只是在黑暗中轻轻“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路昭自嘲地牵了牵唇，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倾诉的机会，将自己这两年的处境道了出来：“17年2月，实验室被接管，我们经历了三个月的混乱期，整个实验基本停摆。我无法回国看你，又不能继续完成学业，每天只能被被迫接受一轮又一轮的安全审查，连跟外界联系报个平安都成了奢望。”

　　路昭握着方向盘的指节隐隐用力，声音低沉起来，“那三个月里，我几乎每天都在失眠。其实我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学业是不是要被迫中止了，我只是一闭上眼，就想起你一个人留在国内，我却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法跟你说。等实验室问题解决后，我想找你，却发现每个平台的联系方式都被你拉黑删除了。”

　　“很长一段时间，每天一到我们要视频要通话的时间点，我都会习惯性地去摸手机，可拨出去的电话永远没有回应，我才反应过来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往事的伤疤被揭开，叶疏棠的心口倏地缩了缩。

　　路昭继续说：“拿回护照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导师劝说我不要急着回国，一方面，实验室的情况暂时明朗，他让我趁机加快实验进度，早日毕业。另一方面，我中途回国，如果实验室又遇到什么情况，我再回去就难了，实验进度也会一拖再拖。你知道的，那边的时局政策多变，今天永远也想不到明天会是什么情况。”

　　“我也纠结过冲动过，可冷静下来，还是决定暂时先留下。”经过一个红绿灯，路昭停下车，看向叶疏棠，“小棠，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叶疏棠深吸口气，理了下衣服，看向前方，“你的决定没错。以你的天赋和能力，一定要走好这条路，其他的，都没那么重要。”

　　路昭苦涩地笑了笑：“是。当初你得知我有出国计划时，也对我说了类似的话。”

　　和叶疏棠在一起之前，路昭一直计划出国深造，然后留在国外——既可以走自己想走的路，也可以远离家族的纷争。可自从两人恋爱开始，他的想法就变了，他甚至准备悄悄放弃已经收到的offer，转而留在国内读博。

　　叶疏棠从陈靖的口中意外得知了这件事，生气地跑去找他，问他为什么要放弃。她说他疯了。

　　红灯转绿，路昭缓缓发动车辆，“当年你一直劝我出国。你说爱情是有合作对象的，这个对象是随时可能会发生偏差的变量。但我的科研前途掌握在自己手上，你不能也不该影响我的人生方向。”

　　“你一直强调我不能浪费自己的天赋能力，你一直鼓励我去追求更高的研究层次，我们在一起时话题的三分之二都会围着专业打转。所以我就在想，你喜欢我，但喜欢的应该是那个学业优秀的我。所以我不敢放弃，我怕自己失败了，会失去领你喜欢的资本，会让你失望。小棠，你能理解我吗？”

　　路昭的声音有些发颤，叶疏棠插在外套口袋的手微微攥紧。她深吸一口气，道：“别这么想自己。”

　　她顿了顿，“爱情的起因和形式有很多种。曾经我爱你，所以希望你能更好。不过当初我劝你出国，想法的确不纯粹，我们刚在一起两个月，你要为了我放弃那么好的机会，我背负不起这样的责任。”

　　“原来是这样……”路昭鼻头发酸，声音干涩，“小棠，我宁愿当年你自私一点。”

　　他想说：如果你自私一点，把我留下来，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散了？

　　叶疏棠眼眶发红，说不出话。曾经分离的日子里，她曾后悔过，也曾在心底短暂地埋怨过，可她从没在路昭面前表现出来。她知道他和自己一样，深受异国分离的折磨，他心中的负担只会比自己更重，所以她不能说。

　　行程的末段一路寂静，黑色轿车稳稳驶进地伴山雅墅小区，停在了楼下。

　　叶疏棠压下眼底的热意，急切地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把手上，“今晚谢谢你。”她转身，准备推车下门。

　　“小棠。”路昭探身将车后座的药拿了过来，叫住她，“药记得按时吃，用法用量在药盒上用笔标注了。”

　　“好。”叶疏棠接过。

　　路昭犹豫了下，又问：“我……明天可以来看你吗？”

　　叶疏棠抿抿唇，道：“抱歉，明天我要上班。还有……朋友说已经帮忙安排了明天上午和科屿的负责人联系，就不麻烦你了。”

　　朋友？路昭心头一紧，她没有指明，但不难想到所谓的“朋友”是谁。他垂了垂眼，没有强求，推开车门下车，走到副驾旁和叶疏棠道别，“小棠，再见。”

　　叶疏棠抬眼看着这个陪伴了她最难忘青春的人，呵出的雾气顺着寒风吹得她眼前模糊了些。

　　对视良久，她缓缓点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