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糖甜粥》猫二冬

55、第 55 章 你在生气

　　下楼时，路昭就站在客厅通往庭院的玻璃门前，听见动静，他转身看过来。

　　林微有意给两人制造独处的机会，指了指另一头的房间，说：“我的产康课要开始了，小昭，你好好陪陪疏棠。”

　　“嗯。”路昭点头，朝叶疏棠走了过来，沉吟几秒，才道：“小棠，抱歉，回国这一个多星期，一直没有机会和你好好聊一聊，只能借这个机会见你。”

　　叶疏棠走到他刚才站着的落地玻璃前，外面小雨初歇，佣人正整理庭院。

　　“你太久没回来，一时忙碌是正常的。”叶疏棠客套地说话，语气中那抹冷淡让人无法忽视。

　　路昭也走了过去，叹了口气：“小棠，你之前……把我的联系方式都删了，我尝试通过卓嘉联系你，一直没有回应。”

　　叶疏棠侧身看着他：“我要回应什么呢？既然已经分手，就应该互不打扰，不是吗？”

　　路昭声音低沉，语气卑微：“小棠，分手是你提出来的，我没有同意。”

　　叶疏棠叹道：“我又何尝不是被通知的那个？”

　　“没能照顾好你，是我的错。”路昭心中揪痛，温柔地承诺，“现在我回国了，不会再让你受伤。我的事，自己可以做主。”

　　叶疏棠有些无力地闭了闭眼，“已经不一样了。路昭，我不想进入一个看不起我的家庭之中，你也有家族责任要承担，离开了学校，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从来没有这样觉得。”路昭略带痛苦地说出这句话，“即使是大家族，也并非所有婚事都是联姻而成。在路家，小叔是爷爷最看重的继承人，他的妻子都并非世家高门出身，我这个家族的边缘人，更不会有人在意我的婚事。至于我的父母，我会说服他们。”

　　他靠近叶疏棠，俯下身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我志不在商界，也从未想过在家族企业中占据一席之地。小棠，这两年，你是支撑我度过最难熬时间的动力。现在我回来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叶疏棠紧紧抿着唇，不合时宜响起的手机铃声打乱了两人的拉锯。她拿出手机，上面赫然显示“秦晏洲”三个字。叶疏棠皱眉，将电话按掉。

　　她不愿回答路昭的话，坦白说，在听完林微的一席话后，她并没有要重拾旧情的想法，但面对他的请求，她又发现，自己难以说出拒绝的话。她虽然对路昭的处事方法不赞同，但曾经相爱过的人同样经历过身心的磨难，如今又以如此软和的姿态请求自己，她怎么也说不出绝情的话。

　　叶疏棠深吸一口气，看向路昭，“两年的时间，足以淡化一段感情。工作了之后，才发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容易。既然回国了，你也向前看吧。中午我就不留了，再见。”

　　说完，叶疏棠朝门口走去，路昭连忙跟着她，“小棠，不要这么决绝好不好？我一直坚定地为了我们的未来努力，也请你，别推开我好吗？”

　　叶疏棠急匆匆地换好鞋，“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阿昭，我知道你有难处，所以我也尽了最大的努力，不恨你不怨你。你不应该要求更多，别跟着我了。”

　　她闭了闭眼，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安叔的车，离开了此处。

　　-

　　叶疏棠从集团带了些非涉密的资料回来，回到伴山雅墅后，她继续研究了一番关于机械臂的事情。然后将自己的发现和想法发在她和冯一程、卓嘉的小群里，卓嘉也趁着年末的同学活动，打听到了学科交叉实验室关于机械手的研究情况。

　　两人的信息一对，发现竟然十分契合地指向了柏屿的医疗器械公司——科屿医疗。

　　人体佩戴的仿生手，和海晏的实验室研究的冰冷金属坨坨完全不一样，必须达到轻量化和生物兼容。仿生机械臂是国内严格管控的医疗器械，要将其通过神经接口接入人体，不仅需要科技，更需要得到临床许可。科屿有国内最先进的仿生手产品，和各大康复机构合作多年，是冯一程项目合作的最佳对象。

　　“但是科屿的产品并不能完全符合程程的要求。”语音通话里，卓嘉道，“科屿的仿生手还是只有手部形态，适用对象是小臂基本完好的人群，通过腕部残留关节的神经信号控制。”

　　叶疏棠：“还是我之前说的问题，需要增加一组小臂的控制系统。”

　　冯一程对专业的事情了解得不深：“有什么办法可以改进吗？如果科屿的产品不符合需求，这样的方案可能过不了领导那关。”

　　卓嘉道：“产品的改进其实不是难事，难的是科屿愿意为了付振定制。棠棠，你在海晏工作的时候，有没有和科屿的人对接过？”

　　叶疏棠想了想，道：“有的，我试着联系。”

　　冯一程正在跑点途中，讨论告一段落，她欣喜地隔着屏幕抛了俩飞吻，匆匆退出了视频。

　　卓嘉将手机放在一边，说：“棠棠，说起来还挺巧的，我师兄给我推荐的学科交叉实验室的联系人，你还认识。”

　　“是谁呀？”

　　“张典慈呀！以前生物系的，还记得不，你大一参加那个机器人大赛的队友。”

　　说起机器人大赛，叶疏棠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他们一支队伍五个人，是在人人网上招揽、临时组建的草台班子，虽然都是新生，但却过五关斩六将夺了个三等奖，名次排在第六。

　　叶疏棠道：“想起来了。他很热爱计算机，高考没能上，大二还转专业过去了。”

　　“嗯嗯，就是他。”卓嘉无奈，“他这人话还挺多的，知道我俩认识，就一直跟我说机器人大赛的事情。说感谢你和其他队友，没有嫌弃他是生物系的，给了他一个坚持自己梦想的机会，还选他当队长，发了好多照片给我，聊起天来那叫一个图文并茂啊。”

　　叶疏棠手机响起一阵信息提示音，卓嘉道：“喏，我都转发给你，这可是珍贵的参赛记录，未来啊，等你当了院士，都能放进人物传记里——就叫叶疏棠院士的机器人启蒙。”

　　叶疏棠在电话一端乐不可支，咧着嘴点开那些图片，“大家穿着统一的队服，看起来还跟高中生差不多耶。”

　　“可不是。”卓嘉感叹，“青春一去不复返呀！”

　　叶疏棠正想揶揄她两句，目光却突然被一张照片锁住。她手指颤了颤，将照片放大，画面里，是获得三等奖的三支队伍上台领奖，叶疏棠那队站在最左侧，而最右侧的队伍旁边，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照片画幅很大，加上不知道转了多少次手，所以人物并不清晰，只能看清大概的五官。但叶疏棠一眼就认出来那人——是秦晏洲。

　　叶疏棠难以置信地盯着照片看了许久，怎么也想不起来秦晏洲为什么会在机器人大赛上出现。她对卓嘉道：“先不说了，回头有进展再聊。”然后挂掉视频，快步走到书房打开了电脑，搜索关于机器人大赛的信息。

　　由于已经是四五年前的事情，许多网页信息都已过期，点进去根本不存在，还不如她收到的照片可靠。最后，叶疏棠还是在海晏集团的发展史里，发现了最关键的线索，里面有一句是这么说的——
　　“助力我国新一代科技人才培育……连续5年独家赞助“青创杯”全国大学生机器人大赛……”

　　叶疏棠肩膀一塌，盯着屏幕的眼睛忽然失去了焦点。

　　不知过了多久，电脑亮起待机锁屏界面，让叶疏棠回过神。她拿出手机，给秦晏洲回拨电话。

　　-

　　下午，叶疏棠赶往秦晏洲在金铂公馆的房子。

　　这是她第四次来这里，秦晏洲见她匆匆赶来，将她带到客厅，问：“今天出去了？”

　　叶疏棠脚步顿了一顿，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

　　叶疏棠接过他递来的水：“今天我去了林微家。”

　　秦晏洲在右侧的椅子上落座，“她现在怎么样？”

　　“她很好。”叶疏棠机械地勾了勾唇，自然而然地展开话题，“我有个好朋友，是一名记者。她最近在跟一个断臂青年的报道，上周找到我，想了解是否能帮忙联系有仿生手产品的公司，做公益合作。”

　　秦晏洲以为这就是她来找自己的目的，主动说：“仿生手是医疗器械，海晏目前没有这方面的产品，柏屿那边倒是有，我跟他说。”

　　叶疏棠摇头：“科屿的确有这种产品，但对小臂的控制不够，不能完全达到预期要求，需要改造。今天我本来也想当面向他说说我的想法，可惜他不在。”她看向他，“不过，林微姐的弟弟在，你猜是谁？”

　　秦晏洲眉头微动，却没吭声。

　　叶疏棠面上浮过一抹讶色：“原来是路昭博士，你见过的。”

　　叶疏棠自顾自地说：“我跟他说了仿生手的事情，他很感兴趣，愿意帮忙改进手臂控制系统。所以我想问问你，之后我可以抽时间去跟进这件事吗？”她淡淡地笑，眼神流露出期盼。

　　话音落毕，秦晏洲一动未动地坐着，脸色却十分精彩，客厅的吊灯打下光影，叶疏棠从未如此认真地看过他。他眉宽目阔、五官立体，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探究地盯着她。

　　叶疏棠的眼睛眨了眨，又问：“可以吗？”

　　“不可以。”他立刻道，声音很沉，似乎有克制的情绪。

　　叶疏棠对他的回答仿佛并不意外，只是挑了挑眉，问：“为什么？”

　　秦晏洲：“海晏不是慈善机构，你别忘了自己的职责。”

　　“可你不是说过，我没有工作安排的时候，可以自由处理时间？为什么我帮朋友的忙，做做公益，就不行了呢？”叶疏棠忽然站起身，走到秦晏洲的面前，垂头俯视着他，眼神直入秦晏洲的眼睛，“是做这件事不行，还是和路昭一起不行？”

　　秦晏洲蹙眉，仰头冷声问：“叶疏棠，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事？”

　　“是。”叶疏棠毫不犹豫地点头，“你告诉我，为什么不可以。”

　　秦晏洲站起身，“叶疏棠，你有情绪。”

　　“我有情绪？”叶疏棠好笑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秦晏洲，你觉得，我现在该是什么情绪？”

　　秦晏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叶疏棠从来不会这样和他说话。她一直以来都是平和的，遇到高兴的事会弯着眼柔柔地笑，遇到伤心的事会沉默地消化，不熟悉时面对他会害怕，有求于他时会局促，不赞同他的言行时会耐心地讲道理，但她几乎很少像今天这样，话里有话，处处试探，句句堵他。

　　“你在生气。”他笃定道，却问不出为什么，因为他心中已经猜到原因。

　　叶疏棠反问：“我不该生气吗？”她吸了口气，然后讥嘲道：“你一直都知道我和路昭的关系，对不对？我没想到，自己的一切都被人看清了，我却像个傻子。”

　　秦晏洲沉默了，此刻的沉默，即为默认。

　　“在蓝湾岛上，我自以为认真地，将心中最隐秘最难堪的一段过往告诉你，想以此坦诚地告诉你，我有多不愿意再次陷入门第之见。可你呢？”

　　叶疏棠自嘲地牵了牵唇角，“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一言不发地看着我试探。秦晏洲，你有钱有势，想必早已把我的过去查得清清楚楚了吧。这种单方面被人看穿的感觉，太不公平，也太让人害怕了。”

　　听到她那句“害怕”和“不公平”，秦晏洲眉头跳了跳，“是，我的确知道你们的关系。但绝不是你所想的，凭着权势围观你、戏耍你。”他稳了稳心神，“你告诉我，我挑明了能说什么？提醒你你是怎么受的情伤？还是逼你亲口告诉我，你到现在还放不下他？叶疏棠，我没你想的那么不堪。”

　　叶疏棠仰头看着他：“那我问你，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秦晏洲眼瞳蓦地一缩，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原本抑制住的慌乱情绪陡然升高。

　　叶疏棠看着他的反应，觉得有些可笑，道：“2014年，我参加了一场机器人比赛，海晏集团作为独家赞助商，而你是比赛的颁奖嘉宾之一。你早在那个时候，就认识我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