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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绝嗣 五叔肯定在 ...

  •   擦干水滴,穿上里衣,陈茵深深呼吸。

      继续磨蹭也解决不了问题,何况还是无来由的、无端端的一种预感而已。她将纷乱的情绪压入心底,回了卧房。陆涯正坐在床边,手里转着一个湖蓝色瓷瓶,神游天外。

      她在陆涯身侧坐下,故作羞涩:“可以、可以吹灯吗?”

      吹了灯,便看不见她也许会失控的表情,看不见她本能的抗拒。

      陆涯点漆般的眉眼有了神采,划过一抹笑意,拉过她的双手放在膝上。揭开瓶盖,挑出药膏,将她泛红的指尖细细涂抹。

      “适可而止。”

      她恍然觉出痛来,松子壳硬,剥了太多指甲承受不住。

      擦完药,陆涯将她按躺下,掌风一挥,火烛熄灭,室内一片昏暗。她心跳如雷,闭着眼静静等待。

      身侧塌陷,陆涯躺下:“睡吧。”

      好奇怪。之前陆涯眼含欲念,她心中悲哀。可现在陆涯规规矩矩,她却跟天塌了一样崩溃,有种尘埃落定的难堪。

      “尘埃落定”什么,“难堪”什么,统统不知道,只有无形的湿冷潮水淹没她。

      “哭什么?”

      陆涯的指腹轻抚她眼角,微凉的大手捧住她脸颊。

      她哪好意思回答?陆涯可是人人避如蛇蝎的大魔头,婚前以为她会遭受非人的折磨,现在获得尊重,她竟然变了,变得前所未有的矫情。

      想不通这般莫名其妙的变化,她转着念头,待后日回门,定要问问母亲何处灵验,驱个邪。

      “没事,睡吧。”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拂过耳边,微凉的身躯欺了上来。她心尖一颤,这般情况,仿佛是缠磨着丈夫不得不交任务。在那松木气息靠近时,她偏头躲过,泪珠滑落没入枕巾,越发感到难堪。

      她心中涨满惶恐:“陆都统,我、我中邪了!”

      朦胧夜色里,陆涯神情愧疚,闪过一丝挣扎,缓缓抬起手。

      微凉的大手即将覆住眼睛,她蓦然惊恐到了极点,啪的一声狠狠拍开。一个场景浮出脑海,她站在废墟上,被陆涯拥在怀里,大手正覆住她的眼睛。

      这是、这是发生过的事情吗?

      下颌被捏住,不容抗拒的力道掰正她的头,对上陆涯的视线。

      陆涯眼中的墨色,比夜还浓:“陈社长,我,一直都清醒。”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却填满她心中的空白,给她一股力量挣脱湿冷的潮水。微凉的吻落在她眉心,和昨夜别无二致的流程,印证着陆涯的清醒,轻而易举勾出食髓知味的渴望。

      必定是陆涯这个魔鬼,吃掉了她的记忆,只留下深入骨髓的本能反应,变得像中邪一般。于是陆涯比她自己,更清楚她的症结所在,轻易就能化解。

      但这并不公平,她要知道一切,掌控自己。

      很快,她再也不能思考,融化于滚烫的热浪。这回陆涯保持了正常人的时间,不再折腾到天明。可她清早醒来,依然不见枕边人的踪影。

      连五天的婚假都闲不住?她猛然察觉自己的堕落,闲什么闲,快起来工作。

      婚礼刚过,还未回门,她不便出府,先派碧梢去牙行筛选待售铺面。而她钻进书房,找出这几日都没顾得上的稿子。

      页首写着《江湖夜雨》,是一个侠女的故事。她忘不了被刺客追杀的惊心动魄,忘不了劫后余生的激荡,一边梳理成大纲,一边调理心中阴影。

      报社被朝廷封禁后,她既不想投稿便宜了同行,也不信同行能帮她保密身份,就只有弃了笔名,孤芳自赏。没想到峰回路转,成个亲便能继续开报社。

      除了被迫承受那份神秘,需要时刻调整心态,还真找不出嫁给陆涯的坏处。唔,暂时。

      沉浸于创作不觉时间流逝,直到修长的指节敲了敲桌面。

      “午膳。”

      她抬头,视线有一点点模糊,眨了眨眼,看清陆涯的额头冒着细汗。真难得,体温如此冷凉的人,即便在夜里热情如火时,依然清清爽爽的人,竟也会冒汗。

      “陆都统,若是太忙,可以不用赶回来。”

      陆涯紧抿着唇:“嗯。”

      她恍然这话像赶人,连忙找补:“我担心你受累。”

      陆涯瞟她一眼,目光平静:“用膳。”

      一顿饭吃得她心中忐忑,以陆涯的性子,很可能因她那句话,无论是否忙碌都不回家了。她却已然没了婚前的抵触,想跟陆涯好好过。试探地夹起一块炙羊排,放入陆涯碗中。

      “你怎么不吃肉,尝尝看,外焦里嫩正正好。”

      陆涯停顿片刻,抬眸看她,那眼神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夹起羊排塞入口中。咔吱咔吱,竟连肉带骨嚼碎咽下去!

      “哎!”她急忙起身去掰陆涯的嘴,“牙口再好也不能这么吃,划伤肠胃怎么办?”

      腕子被牢牢握住,动弹不得。她瞪向陆涯,却见那双墨瞳透着一股狠绝。

      “我向来如此。”

      “如此什么,不会剔骨头?”

      她难掩诧异,能长这么大,真是辛苦陆涯的肠胃。

      “要跟我学吗?”

      陆涯目光闪烁,似是惊疑,似是无奈,最终松开她的腕子。

      “不必,无事。”

      “哦。”

      她揉了揉生疼的腕子,不学就不学,竟敢捏出红痕,活该受罪去。

      经此一遭,陆涯仿佛卸下面具,不再只朝素食下筷。偏她实在忍不住,身边坐着一个吃肉不吐骨头的人,咔吱咔吱的声音不绝如缕,后脊梁都麻了。只好无论羊骨鸡骨都剔个干净,把肉码放得整整齐齐,端到陆涯面前。

      陆涯瞟她一眼,神色淡淡,筷子伸向剔好的肉。无言的默契建立起来,她剔骨,陆涯吃肉,如同在照顾五岁的陆荏一般。

      饭后陆涯匆匆离开,果真事务繁忙。她伸了个懒腰,准备小憩一会儿再继续创作。

      “禀报主子。”新柳双手捧着一封信,“驿站送到门房的信。”

      她头皮发麻,猫哥!她把猫哥抛在脑后了!连忙让新柳退去,拆开一阅。

      「傻兔,都统护短,无须揣摩,享受便好。」

      “追逐所快乐的,放下所迷惑的?”

      她蹙眉,猫哥的读心术比陆涯还厉害,能隔空的,如此贴合当下的处境。既享受陆涯给的快乐,又忌惮那重重迷雾。而今猫哥劝她,不用想太多,顺应心情便好。

      翻出猫哥的上一封信,明明白白写着:「我教你哄他。」

      从“哄他”到“无须揣摩”,这转变未免太大,莫非之前逗她玩呢!好在新婚夜太过紧张,猫哥教的手段一个都没记起来,免了一场戏耍。

      不过重看那些手段,唱小曲、跳剑舞、剥虾拆蟹、亲作羹汤……真是陆涯喜欢的?

      似乎也不无道理,她给陆荏剥虾拆蟹开松子,陆涯就不高兴。而她给陆涯开的松子,倒是被领情了。这般想来,方才的饭桌上,陆涯暗中高兴坏了吧?怎么跟个孩子一样。

      “五叔母!”

      人真是经不起念叨,陆荏小炮仗一样冲进来,抱住她的胳膊。

      “我看到五叔出门啦!”

      她轻点陆荏的鼻子:“你五叔在,你就不敢来呀?”

      陆荏得意地扭了扭:“才不是!五叔母没来,五叔在,门才开,所以我趁五叔不注意,偷偷进来过哟!”

      她略有意外:“你这般勇敢吗?”

      陆荏叉腰:“嗯!”

      她折起信纸装进信封,随口问:“没被你五叔抓到呀?”

      陆荏垮着小脸:“抓到喽。”

      有一天,五叔走在路上心不在焉,手里盘着一个陶偶小人。她一眼就瞧中了,可是五叔那个小气鬼,连给她看一眼都不肯。

      父亲见她闷闷不乐,一听缘由就笑了,说五叔不会对她动真格。她即刻就懂了,瞅准机会偷偷溜进来,成功拿到陶偶小人!

      陈茵追问:“然后呢?”

      陆荏想起来就委屈,五叔立刻就发现了她,夺回陶偶小人,揪着她的领子丢出门外,摔得她屁股疼!

      “还有更过分的呢!”

      五叔不要脸,跟她这个小孩子计较,不知从哪里找来巨丑巨丑的陶偶怪,在路上吓她,在房顶吓她,甚至在床底吓她!害她做了半个月的噩梦才罢休。

      陆荏摇着陈茵的胳膊:“五叔母,我的眼睛,我的心灵,好脏好脏了!”

      陈茵忍着笑,附和道:“可怜的小荏,这么纯洁的眼睛和心灵,都被陶偶怪污染了,你五叔真坏。”

      “嗯嗯!”陆荏猛猛点头,双眼放光,“五叔母,让我看看陶偶小人,洗一洗吧!”

      陈茵一噎,揉揉小脑袋:“鬼灵精。”

      不愧是国公府的姑娘,小小年纪就玩套路。可那是陆涯的东西,连亲侄女都报复不误,她何必去触霉头。莫非她嫁来第二日,便能抵得过相处五年的亲侄女?

      陆荏锲而不舍:“五叔母,听我说嘛,陶偶小人跟你好像哦!”

      说完便东张西望,看到桌面胡乱扔着的帕子,眼睛一亮,拿起来叠了叠,垫在下巴处。

      “就是这样!陶偶小人就是这样!五叔母,你吃饭的时候也这样!”

      陈茵咽了下口水,心脏怦怦跳。她不仅吃饭的时候会用帕子垫下巴,眼泪止不住懒得管的时候,也如此。

      展师兄说她像师嫂,陆荏说她像陶偶小人。陆涯本是大魔头,连小孩都不放过,偏偏对她并不差,显得包容极了,莫非是把她当成替身?

      她跟陆荏对视一眼,蓦然起身,翻箱倒柜找了起来。

      “小荏,上次在何处拿到陶偶小人的?”

      “书房桌子,还有一封信,我认识一个喜字。”

      “哪个xi?”

      “喏,门上贴的那个囍的一半。”

      到处都找遍,不说陶偶,连封属于陆涯的信件都没有。一大一小累出了满头汗,唉声叹气聚在一块。

      陆荏嘟着嘴:“五叔肯定在外面有家,把东西藏在外面。”

      陈茵哭笑不得,挑拨离间都会使呢:“吓唬小孩太坏了,我会帮你教训五叔的,别气了。”

      “哦?”

      冰凌相击的声音响在门外,陈茵僵硬,挨着她的小小身子更是颤了起来。

      陆涯踏入房门:“你准备,如何教训我?”

      陆荏这个不讲义气的,咚咚咚地往出跑:“五叔再见!五叔母再见!我要回家吃饭啦!”

      尾音远远飘来,腿短短,速度倒是不慢。她无处可逃,试图解释,倏而下颌被捏住,被迫迎上幽深的目光。

      “你,喜欢孩子?”

      她眨眨眼:“孩子多可爱,当然喜欢。”

      陆涯沉默片刻,松开她:“抱歉,我不能生。”

      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你、你、讲真的?”

      夜里这般勇猛,不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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