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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除族 即便国公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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熏风微度,花厅门外,那人额间带着细汗,衣袂翻飞现出浅淡湿痕。不知外头有何急事,比陆涯与国公的争端重要,累得世子两头跑,浑身汗,手里那张帕子攥得能滴水。
陈茵戳戳陆涯的手臂,使眼色,还不去给世子大哥换帕子?
偏偏陆涯紧抿着唇,无动于衷。这个时候害什么羞,世子是最好的盟友啊。她伸出一指,戳向陆涯的劲腰,感受那瞬间绷直的身体微微一颤。
陆涯的目光瞟过来,透出深深的无奈,转了转无名指上的储物戒,索性装作从怀中取出一叠干净帕子,上前塞入世子手里,随即退回她身旁。
方才还摸着她的头,贴心地烘干湿发,避免冰鉴的寒意侵袭。现在不过是给世子送帕子,像被老虎追着咬似的,半分温情都没有,倒不如不动弹。她讪讪一笑,眼神游移不敢面对世子,默默盯着裙摆的云纹。
“你们是我生的,自然由我做主!”国公蓦然出声,打断他们的小动作,“我要断绝父子关系,把陆涯除族!”
族人一边七手八脚抱着锁着国公的身体,拦着他发疯,一边七嘴八舌并不小声地商量。
“除族还须族老同意,不如过继?”
“正好来我家,来了便是我亲弟弟,没有长辈压着。”
“我家更好,来了便是我亲叔叔,唯一的长辈。”
“可把你们想美了,都统什么性子还不知道?去曾祖父那支最好,活着的全是孙辈,那才叫自在。”
“可是跟我们的关系就远了呀。”
陆世子眉心直跳,将厚厚一叠帕子收入云袖,只留下一条从容不迫擦了汗。他走入清凉的花厅,脚步一下比一下重,凌厉的目光钉向国公。
“松开,我倒要看看,父亲意欲何为。”
那些忠仆谨遵世子的命令,立即松手退开。剩下的族人面面相觑,犹犹豫豫。
国公像头困兽挣扎着:“还不松开!”
陆世子缓步靠近:“五弟若恶逆不孝,难保都统之位。可我已为世子,除非叛国弑父母,谁能削我之位?父亲气死祖父,还不是稳稳接任了国公。”
所言有理啊,陈茵暗暗思忖。尽管因此削去了封号与兵权,但宗室守诺,国公之爵依然与国长存。父子间的龃龉动摇不了爵位,只是终究于礼不合,不知族人如何作想?
她倏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族人竟当真松了手!原来他们拼命拦着国公,只是担心宗族的两个顶梁柱,被恶逆不孝的罪名脏了羽毛,误了前程?
挤出一头汗的族人连忙散开四坐,挥舞扇子不满地嘀咕。
“有这么两个顶梁柱,那是祖坟冒了青烟。不好好养老,瞎折腾什么劲。”
徒留国公孤零零站着,正如那被人抱着便嗷嗷凶叫,一旦被放下,立刻灭了嚣张气焰的小狗。
世子微微勾唇:“谁也不能将五弟逼走,父亲,意欲何为,儿都奉陪。”
眼看国公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举起手迈开腿,却绕过世子径直冲来。陈茵闪身躲在陆涯背后,只从肩头露出一双眼睛忐忑张望。
这一屋子的人,当真要放任父子互殴的戏码上演?即便国公无德,何至于全族都放弃治疗!
谁料国公赤目生怒狠狠瞪着她,似要生吃了她,却莫名在半道骤停。族人当真一丝一毫都不在意国公的安危,那看戏的视线如刀似箭,统统扎在国公身上。
国公面色狰狞,转而一拳锤到陆沁后背:“搅家精!都怪你!要不是你挑拨离间,火上浇油,我怎会被气昏头!”
不知陆沁怎么了,挨打也只是闷哼一声歪倒在地,小臂撑着碎瓷片,淌出殷红的血。陈茵心头一跳,疾步上前搀扶,却被陆沁猛然一推。
她顺势卸力,腰若扶风柳,足尖轻点旋步站定,衣袂掀起的劲气扫乱一旁族人的青丝。若非自幼习武,险些摔坐在瓷片上,她定了定神,视线撞入陆沁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
诶,背叛的动手的,明明是国公,怎么又赖她?
国公若有所思,忽然神色一厉,踹向陆沁。嘴上指桑骂槐地数落,眼底却是期待陆沁爆发,盼着陈茵吃个大亏才好。
说来说去,都怪这个刁妇蛊惑陆涯!
那一脚携着破风声,定会让陆沁吃个大苦头。陈茵却不会重蹈覆辙,任由陆涯揽着肩拉开。而世子一把拎起陆沁丢到椅子上,让国公踹了个空,滑稽地转个圈。
世子冲着陆沁横眉冷对:“煽风点火不遗余力,怎么现在哑了嘴,瘸了腿。”
族人哗然一片纷纷解释,陈茵竖着耳朵,从乱糟糟的声音里筛选信息。
“世子是没瞧见,才出嫁几年她就学了掌掴人的毛病,竟敢不自量力对都统出手。这不,都统潜意识反击,她的腿便废了,还给吓得失语了。”
“国公真是不要命,竟想打过去。若非我们辛苦拦着,太医都得上门。”
隔着夏日薄衫,肩头传来丝丝缕缕的痒意,陈茵侧目一瞥,是陆涯的指尖正在轻点。她抬眸一瞧,陆涯眉头微挑似在讥嘲。
莫非,陆沁的失语是故意为之?也好,免得那张嘴臭气熏天。
国公似乎在方才的转圈中崴到了,跷着一只脚,扶着红木桌梗着脖:“老子教训儿子,还敢弑父不成!”
族人回怼:“身体本能如何控制得住,你可别自讨苦吃。”
陈茵暗笑,上次陆涯明知身后唯有她一个,当她出手,还是抑制不住回击的本能。若非及时收威,手刀会劈烂她的头。现在嘛,花厅人多口杂,警惕心收不了一点,这正是陆涯离群索居的原因之一,并非故意。
她凑到陆涯耳边:“陆沁能治吗?”
陆涯颔首:“能。”
还好还好,人没废,按律赔偿即可。她抚着心口,对上陆沁不减恨意的眼睛。该如何才能让其长长记性,别再来胡搅蛮缠呢?
陆涯的手从她肩头滑落,上前一步将她遮得严严实实,面朝喋喋不休的众人,声音不疾不徐。
“国公,最后一遍,陆沁除族。”
除族?陈茵恍然明白,陆沁为何动手了。即将被赶出家门,换她也要动手。只是,陆涯忍让这么多年,如今却连一声父亲都不肯再喊,想来也是忍无可忍。
世子怔然:“五弟,二妹失去宗族,如何在那等夫家立足。”
陆涯眸色沉沉:“八妹可,她有何不可。”
“没错。”
族人又有话说。
“陆澜只是被个低劣的秀才诱骗私奔,国公便执意除族,世子强硬拍板才变成过继。”
“陆沁就厉害了,偏要以死相逼嫁给孙家小子,孙家可是跟我们陆家针锋相对啊。当时分明说得透透的,嫁可以,从此到了孙家,是忧是喜都跟我们无关。”
乓啷一声脆响,众人扭头望去,陆沁砸碎紫砂壶,胸口剧烈起伏,满脸怒意。
“哟,孙家小子技不如人斗不过都统,你反而恨起都统来,一提当时的约定就生气。怎么的,要把整个陆家拱手相让,你才满意是吧?”
“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在孙家兴风作浪?偏要跑回来逼都统休妻,生怕陆家丑闻不够多。”
休妻!陈茵心尖一颤,原来不是挑拨族人孤立她羞辱她,是借国公之手逼迫休弃,怨不得陆涯如此强硬。
“本来都商量好了,要齐心协力把陈社长这事翻篇。戏台刚架上,你张嘴就给拆了。我看啊,你不是跟都统夫妻有仇,是跟整个宗族有仇!”
“就是就是!外头流言刺耳,可陈社长为国为民立了功的。既然都统宽宏大量,不介意陈社长的遭遇,那就努努力拨正风向,不也是我们陆家的一场造化嘛!”
“就是就是!即便陆沁所言不假……”
陆涯骤然挥手,掌心拍在桌面,声音不大,却犹如雷霆。叽叽喳喳的族人仿佛被齐齐掐住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东张西望是谁说错话惹恼了大魔头。
那说错话的族人狠狠一抖,自打嘴巴,讨好一笑改口道:“陆沁脑子不灵清,一心向着孙家,尽整些胡言乱语无事生非,抹黑我们陆家的人。”
旁的族人赶忙帮着圆场,一时间,再次如同百鸟争鸣喧闹起来。
躲在陆涯挺括的身形之后,陈茵按了按嗡鸣的耳朵。真是好神奇的家族,当着她的面就说起如何利用她获得好处,倒也能称一句坦荡吧。
不过族人总是说着说着,又拉出往年旧事来分辩,十足地拖累效率。她一边欢喜吃瓜,一边挪了挪酸累的腿。正想找个椅子坐下,便见陆涯抬手,屈指叩响桌面。
“可议定了?”
“定,都定了。”
族人嘴巴说得干,轮流举杯接茶水,七只大肚紫砂壶眨眼便见底。
世子夫人宛若一场及时雨,领着仆从带来冰饮,消去花厅中的燥意,见陈茵还站着,面露关怀。
“陈社长快坐,回回都要耗上半天呢,五弟真是粗心,竟叫你陪站。”
仿佛先前并未失态怨过她,也并未被她阴阳怪气一般,仍是那个细致周全的长嫂。沉重的红木椅轻轻落在她身后,陆涯单手便提了过来。捕捉到陆涯眼中闪过的内疚,她莞尔一笑,坦然入座,接下薄荷凉水。
“多谢长嫂,此事已经捋到头,就快结束了。”
世子夫人攥着帕子,陈茵既是皇帝赐婚,又为宗室功臣,势必不会休弃,那么:“陆沁除族?”
“啵——”
陆沁气急败坏,终于冲破陆涯点到为止的禁制,喊出声来。那根脖子薄薄的一层皮贴在紧绷突兀的脉络上,如同千沟万壑的河床。
“啵、可、冷!”
曾经的受宠如梦幻泡影,向来纵容她的父亲,竟慑于陆涯冷漠的眼神,中途改为拿她撒气!出嫁时陆涯才十四岁,是个默不作声任她欺负的弟弟,岂料今朝美色所迷,为个无耻妇人逼她除族!
父亲靠不住,但大哥向来很有一家之主的担当。
“大哥!”她泪水涟涟,“何苦、外人、害我!”
世子恨铁不成钢:“那是我们弟媳,是五弟认可之人,岂是外人?”
陈茵轻笑:“大哥所言甚是,一家人何以苦苦相逼,非把其中一个赶出去。”
腕子霎时被握住,她抬头,在陆涯探究的深邃目光中,眼波流转,是另有计划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