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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殴父 走!赶她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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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梢靠着两条腿赶到城门,只见包围圈里,陈茵生死不明,软软的被黑衣人拎在手中。忽而狂风大作,刮倒人群,迷乱眼睛,连呼吸也被堵住一般。待恢复清明时,城门洞开,黑衣人已掳走陈茵逃之夭夭。
“朝廷宣示,乃御林军中的叛徒,借乱开门放跑反贼。连着三天狂风暴雨,民间也只能道是天公不作美,叫反贼趁了意。”
可碧梢夜夜不安,反复做着同一个梦。那梦境如同受潮的墨画,唯余荡开的几笔残影,叫她感同身受。她站在最外头,觉察到暗处的凛然杀机,直指黑衣人。
“就在六姑娘脱口而出,主子身上有蛛欢喜,能用蛛丝马迹蛊寻去救援之后,暗处的杀机便立刻烟消云散了。”
但在黑衣人逃离之前,陈芒岂会说出蛛欢喜?那么狂风未至,城门未开,黑衣人要如何逃离?
听完碧梢的困惑,陈茵心中反而有了答案,尘埃落定。她躺在竹床上,由着碧梢搓洗长发。
那暗处的杀机,想必来自陆涯的师门。黑衣人是异魂,擅用精神力,能凭空飞越城墙,何须走城门。城墙九仞之高,当黑衣人径直往上飞时,师门本可以出手拦截。
她不禁狠狠掐着床缘,心底咕嘟咕嘟冒着怒气。
奈何六妹一无所知,一心想救她,急急说出蛛欢喜。于是,师门放任黑衣人带走她,以期找到异魂的藏身地。比起抓住黑衣人严刑拷打,追寻她的蛛欢喜更为轻松可靠。
偏偏异魂藏身之地,与关押她的地方不在一处。因此师门不再对她浪费精力,只有国公府的亲兵坚持不懈相救。
一瓢温水浇淋下来,她的思绪如涓流般顺畅。
不对,陆涯的东宫卫率,才是剿灭反贼的主力。再加上异魂亲口所言,是金国据点的异魂扛不住审讯,供出了国内据点所在。显而易见,当时远在金国的陆涯,带着审讯所得赶来与师门会合,听闻她的下落后派出东宫卫率救援。
不知陆涯苦忙一场,乍闻她深陷仇人之手,是何等心情?尤其还是生死相依的同门手足,放任的结果。
这边她倒是捋顺了来龙去脉,碧梢却还糊涂得很,在她的沉默中尴尬一笑。
“主子,兴许就是个幻梦罢了,其中不合理之处,实在无法解释。”
“是啊,就是个幻梦罢了。”
陈茵声音温柔,瞒下一切。她不清楚那接连三天的狂风暴雨是何缘故,但很清楚,包含碧梢在内的所有普通人,记忆都被篡改了。
所谓的“叛徒借狂风迷眼开门放贼”,只是陆涯的师门给世人编织的交代。普通人依旧不会知道异魂的存在,不会知道世上有神功奇技。他们将无知无觉地身在庇护之下,平凡生活,正如从前的她一般。
不过她也明白了,为何皇帝与长老总是揪着陆涯折腾。看看曾娡,看看碧梢,仅仅是篡改记忆这项能力,旁人属实比不上陆涯的周全。
即便陆涯的月光为她挡住致命攻击,黯淡下去,也只让她恢复了婚后篡改不久的记忆。而婚前,她与陆涯如何相识相知,丝毫印象都未能忆起。
这般想来,多亏六妹及时说出蛛欢喜,给了师门另一个选择。倘若强行捕杀黑衣人,她当时昏迷不醒,未必能保住性命。
她骤然泄气,松了手,终于明白陆涯劝她诈死脱身的,那种无力。
难怪师门不来救她,厉害的都被远派,留下的力有不逮。也难怪皇帝与长老宁肯用孩子补天,实在敌我悬殊,形势严峻。任陆涯如何天赋强大,独苗苗一个,孤立无援。
想怨怨不了,想放放不下,如鲠在喉。
她幽幽一叹:“冥冥之中,皆是注定。”
碧梢托着棉柔的布巾,裹住她的湿发:“主子,注定什么?”
“注定取舍。”
每个选择对照了不同命运,命运来临之前,谁也无法完全预见。
她缓缓起身,布巾包着湿发锁在头顶,白色里衣领口洇着暗色水痕,赤脚踩着地砖,暖意由下而上爬升。湢室的地暖烧了起来,烘着浴池里注满的温水,由着主人慢条斯理。
她解开衣带:“你先出去。”
碧梢一怔:“即便陆都统不在,我也不能贴身服侍主子了?”
她垂眸,隐去眼底的黯然:“好碧梢,新柳年纪小,我担心照顾不了小荏。”
碧梢精神一松,没有失宠就好:“主子放心,我这就去。”
小门开了又合,室内昏昏,她脱去里衣,走到浴池旁。拿起木瓢舀了温水,泼淋自己,又拿起银匙舀了皂粉,洒落自身,再徐徐搓出泡沫。弯折了双臂负于后背,指尖颤抖着去够每一寸肌肤。
那毛糙木板上的细刺还扎在肉里,那枯草颖芒划破的伤口还结着硬痂。囚于木箱,锁于茅屋,片布不留,伪装残废……她已经,忍得太久太久,一丝一毫都不愿袒露在旁人眼前。
冲洗掉泡沫,干干净净迈入浴池,恰到好处的水温浸润着她,包裹着她,慢慢驱散心底的寒意。这里充斥着与陆涯的过往,承载着她的感情变迁,带来回家的安稳,她竟逐渐迷糊过去。
砰的一声,她陡然惊醒。侧头一瞧,陆荏撞开了门,小小的身子炮弹般冲进来,却被碧梢拦腰抱住,退回门外。
“五叔跟祖父打起来了!五叔母救命啊!”
陆荏踢着小腿哇哇叫着,比起关心这场祸事,更像是突降使命的自豪与担当,积极完成任务的模样。
陈茵立即擦拭穿衣,匆匆绾起未干的青丝。将陆荏一把搂入怀中,健步如飞奔向花厅,碧梢等人都追不上。
“小荏,出了什么事?”
陆荏小脸埋进她的颈窝,避开激烈的风:“母亲派人请你救命,说五叔打了祖父。那个女使坏,不想让你知道。我好,我才不骗你。”
她放慢脚步:“小荏最好了,以后也不要骗我哦。”
陆荏不骗人,却对事情自有一套独特的理解,不可尽信。既然碧梢拦着那人,先等她沐浴,意味着并非她出面就能解决的事。
国公将陆沁宠得如此轻重不分,自然会护着陆沁,与陆涯对上。她这个导火索去了其实徒增尴尬,但世子夫人相请,想必陆涯当真动了手。不敢想,夫妻俩的名声会变成什么样。
刚靠近花厅,耳边一片嘈杂。反正陆涯冲动在先,夫妻俩再没什么好名声可以丢了,该强起来压旁人低头,别想轻易欺负她!
方才急出的汗已晾干,她定了定神,放下陆荏,牵起小手,撑起一派泰然自若。用力推出一掌,把躲在门边看戏,连身后来了人都毫无所觉的仆从,搡进门内。咚的一声,震得花厅倏然一默。
神态各异的人定在原处,夕阳铺开一层暖黄的纱,悬于空中的浮尘顶着那纱,醒目地落在众人静止的脸上。她克制着目不斜视,以免为国公的伤情心虚,影响发挥。
“当真热闹啊。”
她的声音慵懒回荡,牵着惊得合不拢嘴的陆荏,悠悠踏进去。
“长嫂,抱歉,我为小荏准备的衣服不太合身,快快带她回明棠院换一身吧。”
见到陆荏,世子夫人立时吓得面红耳赤,快步过来拥住,语气谴责。
“把孩子带来做什么?”
原来先前并非错觉,好端端的长嫂果然变了态度。陈茵心底一痛,面上却带着笑。
“给长嫂脱身的理由啊。”
本意是不想让长嫂留下为难,现在倒无须顾及。她眉头一挑,阴阳怪气开了口。
“我,为宗室立功,为民除害,却因此惹得长辈所不喜。这叫长嫂如何是好呢,还是快快离去吧。”
这是摆明了说,陆家藐视皇威,世子夫人身为堂堂县主,连有功于宗室之人都护不住。
世子夫人唇角直颤:“都疯了不成?”
“把这胡言乱语的刁妇赶走!”
浑厚的男人嗓音传来,陈茵扭头一看,是安然无恙的国公,并无想象中的狼狈。
此时此刻,她才有勇气扫视花厅。陆涯临着西窗一本正经端坐,桌面湿了一滩,茶盏失了踪影,回望的目光闪过笑意,仿佛看穿了她的装腔作势。在陆涯对面,陆沁捂着嘴巴满脸恐惧,瘫坐在碎瓷片里。
那据说被陆涯打了,要她来救命的国公,正虎目圆瞪怒视她。其身前身后围堵的一大群人,有心腹仆从,也有陆家族人,正不知所措看着她。
似乎,是国公欲揍陆涯,却被拦住的样子啊。也怪她,竟然忘了陆涯说过不打普通人。
但陆沁又是怎么回事?
国公身上栽着数不清的手,动弹不得,唯有嘶声怒吼。
“走!赶她走!滚回陈家去!”
忽然陆涯动了,起身向她走来。伏在地面如同金龟子僵死的仆从,连忙扭着身躯让开了路,蠕到角落去。
她的视线转向仆从:“这唱戏的声嘶力竭,搭戏的筋疲力尽,看戏的如痴如醉,真是好生热闹的国公府。不出明日,陆都统殴打尊长的名声,便沸沸扬扬了。”
世子夫人刚把陆荏送走,还未站稳就听见这话,面色一变,令人押着那个仆从,急匆匆又转身出去。她管着国公府,知道这些不起眼的仆从,背地里最会添油加醋找乐子,该好好敲打才行。
国公左瞧瞧,右看看。他的意愿无人回应,他的手脚无人放松,像被水草纠缠,溺在深渊。那该死的逆子,竟还安抚般摸了摸刁妇的头。胸口剧烈起伏,在人群围堵中感到难言的窒息,他奋力一挣。
“我才是国公!我才是家主!逆子刁妇,都给我逐出家门!”
“你是家主,那我算什么?”
阴测测的声音响在门外,陈茵转身,和陆涯齐齐避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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