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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回家 说你被偷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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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马车稳稳停在国公府影壁之后,一如既往地朴素。即便陈主妇为阁老之女,陈茵为都统之妻,说到底陈县令只是个七品士人的门楣。不知多少人艳羡,陈县令平平无奇,运气倒是绝顶。
镂刻着并蒂莲的车门开启,陈茵俯身钻出,轻盈落地。她还穿着藏身于刘家时的简衣素衫,裙不曳地,袖不流风,却同她怀中抱着的向日葵花束一般,于逆境绽放璀璨的生命力。
正欲转身扶母亲,却见陆涯不知何时已立在车门旁,一只手悬在半空,定定望着她。恍然想起回门那日,陆涯明知她习武,也是这般伸出手扶她下车,总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固守成规。
陆涯并未收回手,转而面朝车厢里尴尬定住的人:“母亲。”
她一个激灵,和陆涯分站车门两边,一手抱着花束,一手举起来:“母亲。”
陈主妇哭笑不得,女儿大大咧咧,倒是让自己享了一回女婿的伺候。虚虚搭着他们的手,踩着女使安置的脚凳妥善下车。
陈芒就没有这个待遇了,自觉搭上女使的手。身后尚有车马徐徐而来,几人稍作整理,踏上台阶。陈主妇牵着陈芒走在前头,陈茵与陆涯并肩随后。
世子夫妇齐齐迎了半步,率先招呼:“亲家叔母,亲家妹妹。”
世子夫人不等她们行礼,亲切地拉住陈芒的手,朝陈主妇盈盈一笑:“家里早早收拾出院子,你们务必多住几日。都是一家亲戚,切莫见外。如有不周之处,尽管吩咐女使。”
陈主妇回:“世子夫人快别这么说,上次乔迁多亏你操持,那是再周到不过。叫我们仅等着享福,可别叫你给累着。既然是一家亲戚,我们就都随意些。”
“还是叔母最会体贴人,只要你们住得如意,我便甚为欣喜。”
世子夫人说完,点了国公府的女使站出来。
“这几个还算伶俐,将就用着,用不顺手的再换。花厅已备上鲜果冰饮,叔母妹妹快去休息片刻,恕我暂且不便相陪。”
下一辆车已然停在门前,陈主妇不作耽搁,领着陈芒礼谢过世子夫妇,随女使前去花厅。
这时陈茵才和陆涯一起出声:“长兄,长嫂。”
世子夫人望着她湿红的眼睛,叹息一声:“难为你了,快回院子梳洗,歇一歇。晚膳时分再出来也可,诸事有我呢。”
不知为何,总觉得长嫂无懈可击的笑容底下,竟隐隐透着股郁气。看过来的眼神,也与扶她登车时有着微妙的改变,令她心中发虚。这短短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偏偏长嫂满是关怀,并无不妥。她生于县城长于县城,同京中亲戚本就不熟,在城门口做做戏便罢,回家关起门来,不见面才各自舒心。有长嫂操持,何须她在这种时候逞强,硬要聚在一处费精神,往后多得是机会彼此了解。
一旁的陆世子拍拍陆涯的肩:“你也是,不急出来。储冰足足的,可没人乐意瞧你这张冷脸。”
这话逗得陈茵回了神,忍俊不禁。她知道陆涯并非刻意冷脸,只是那般追求效率的人,应付一群话不投机的普通人,实在笑不出来。
辞别兄嫂,她与陆涯并肩回紫薇院。陆涯不喜人喧,无论在哪儿都住得僻远。游廊曲折,为宴席奔波忙碌的仆从,渐渐看不到任何踪影,四下里唯闻默契的脚步声。
她抱紧花束,忍不住侧目窥觑陆涯的神情。这厮未免太能稳得住,分明是对她愧疚的,此刻没有外人,却也不发一语。
冷凉的大手拂过她脊背,握住她肩头,微微用力揽着她转向,避开拐角处的一枝珍珠梅。
陆涯语气无奈:“看路。”
她索性倚进坚实的臂弯,全然交由陆涯带着走,扭头直勾勾盯着:“你就没有想说的?”
“抱歉。”
陆涯神色凝重,似乎在斟字酌句。忽而视线越过她,扫向花丛,眉头微蹙。
“小荏。”
她霎时一惊,险些忘了,看似清静的游廊,指不定在哪丛花枝底下,就藏着陆荏这个小野猫。尤其家中设宴给夫子放假,陆荏彻底没了拘束。
环视一圈,青青羽叶托着一捧捧莹润的碎珠,随风轻舞。五岁的小姑娘藏于何处,却是不得而见。
她高声呼喊:“小荏?”
陆涯揽着她加快步伐:“不必理会。”
“五叔!”
气冲冲的女童钻了出来,瞪向陆涯高大的背影。一身锦衣沾着尘土,一头软发插着枯叶,白玉的小脸上污迹东一道西一道。两手抓住栏杆,拱得花枝乱颤,粒粒碎珠洒了个满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陈茵转身一瞧,哑然失笑,原来陆荏当真在。幸好方才没说什么,否则不出明日,整个国公府都将知道。
“小荏,怎么又弄成这般脏兮兮。”
陆荏受不住自家五叔黑沉沉的目光,瑟缩回去,只露一个委屈巴巴的小脑袋。
“我好担心五叔母。不许去接,我就在紫薇院门口等。二姑讨厌,我就躲起来。”
陈茵推开陆涯的手,把陆荏拉进游廊,拍去枯叶泥土:“你被二姑欺负了?”
陆荏气得两颊鼓鼓:“她不许我跟你玩,说你被偷走,变成破鞋了,要被五叔丢掉。”
陈茵动作一滞,却并不意外。刚唇枪舌剑斗过一场,转头她便出了事,陆沁指定高兴,方才没去城门迎她,又岂会狗嘴里吐象牙。
身侧掠过一阵急风,她诧异抬眸,唯余陆涯阴沉沉的残影。也是,此刻亲戚们都在花厅休息,陆沁定然闻风而至,挑起对她的不满。既然陆涯赶去解决,她便偷个懒吧。
“五叔母,你手在脚在,有鼻子有眼,一点都没破。”陆荏惴惴不安,“连这破兮兮的花,五叔都没丢,是不是就,不会丢你?”
不愧是你,把“手脚俱全”、“有鼻子有眼”,望文生义用在这种情境。
她搓了搓陆荏柔软的细发,心田春暖:“花是你五叔送给我的呢,无论受过什么磋磨,不会丢了它,也不会丢了我。你二姑骂我坏话,五叔很生气,是去帮我报仇呢。”
陆荏绞着手指,将信将疑:“真的吗?可是刚刚,你跟五叔好像要吵起来。”
她牵起陆荏的小手,继续往紫薇院走:“没吵没吵,是让你五叔陪我说说话。”
“可是五叔跟你说抱歉,就是反对你。五叔最爱这样假惺惺地礼貌了——”
陆荏清清嗓子,压低声音,把陆涯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
“抱歉,不许。多谢,不必。”
陈茵紧咬着唇,说不出话来。先是怀中的花束在抖,慢慢连肩膀也一耸一耸止不住地抖,肚子上的软肉都忍得发僵,无力的双脚几乎是拖在地面走。
“五叔母?”
陆荏仰着小脸,眉头仿佛能夹死苍蝇,与陆涯越发地像了。
“我在担心你哦,很好笑吗?”
“不不不,噗!”
她终是忍不住,呼吸一抽一抽地漏了气。
“五叔母。”陆荏站定,狠狠跺脚,这一跺倒是不像陆涯了,“我是认真的,不是在逗你!”
“对不起,我是太、太高兴,你这么、关心我。”她靠着廊柱,平复着呼吸。
“好吧。”陆荏原谅她,“只有你帮我报仇,打五叔巴掌,我不想你走。”
怎么还在惦记这茬?她头皮发麻,那个巴掌只是夫妻吵架,气昏了头打的,压根不是帮陆荏报仇。这又无法解释,若陆荏自觉真心被辜负,能立刻哭得所有亲戚都来看热闹。
陆荏还在悲伤地说着:“父亲母亲要救你,没空管我。只有你愿意帮我剥松子,好久好久吃不到松子,我都瘦了。”
她啼笑皆非,捏捏陆荏肉嘟嘟的小脸:“方才可曾看见,你五叔都舍不得我被花枝所伤,又怎会允许你二姑侮辱我?放心吧,我不走。”
陆荏回忆了下,双眼渐渐放光:“对哦!”
哄好小孩,相牵着回到紫薇院,陈茵叩响门环,门后传来警惕之音。
“敢问何人?”
“碧梢,我回来了。”
“主子!”
碧梢惊喜万分,还以为陆沁去而复返,未料自家主子没有留在前头的宴席。她黯淡的面色焕发光彩,和新柳一同麻利地开门。
打眼望去,陈茵加起来还未住满一个月的小家,此时格外陌生。丰丰茸茸的紫薇花,如云如霞,丝毫不在意主人的缺席。无妨,来日方长,陆涯的这座院子,她会将四季变化都看遍。
把陆荏交给新柳梳洗,她进入与卧房相通的湢室,给花束找了个瓶子插上,脱掉外衣,拆解发髻。待热水备好,她躺进竹床,由碧梢淋洗长发。
即便陆涯回府报过平安,碧梢仍日日夜夜揪着心。不敢多嘴问她的遭遇,只红着眼眶,匀速地浇着水,禀报这段时间的事情。
“主子,那日我奉命买来肠粉后,驱车赶往城门,却遇上慌张的六姑娘,才知道冤家路窄,淳安郡主又在欺负主子……”
陈茵指尖微颤,握住了床缘。她曾掐住淳安郡主的脖子,仇人的生死悬于一念之间,那种快感,难以忘怀。若非那几个异魂杀出来,轮不到淳安郡主欺负她。
“我和六姑娘赶回府中,求世子夫人相助,世子夫人二话不说派出亲兵……”
陈茵陡然一凛。按理有御林军坐镇,她跟淳安郡主的争执,何须出动亲兵。除非,世子夫人早就清楚,淳安郡主意图强闯城门,断定她有危险!
如果,城门盘查是皇帝明修栈道,设计淳安郡主的一场局。那么,她误闯局中,被皇帝顺水推舟,借刀除掉,也只能跟那些无辜枉死的路人一起,当成造化弄人。
无论是谁,入了皇帝棋局,便成了贱命一条。她心中腾起熊熊怒火,蓦然冷笑,打断碧梢的滔滔不绝。
“再详细说说,我被掳走时什么情况,所有你还记得的细节,都说。”
碧梢一顿,皂粉洒落手背,语带迟疑:“有件事情,我不知是否生出了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