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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团圆 愁云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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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茵并不想这般丢脸,可情绪上了头,失控的泪珠扑簌簌落下。她死死压抑泣声,牢记母亲的提醒,未曾吐露心中的委屈叫人抓去把柄,显得愈发楚楚可怜。
世子夫人顿时更愧疚几分,毕竟害她遭此大罪的,是自家宗室的内贼。亲手搀扶着替宗室除害的大功臣登上马车,才转身招呼亲戚。
“府中早已置备席面,还请诸位赏脸,一同为陈社长接风洗尘。待陈社长安顿好了,再让五弟陪同登门,拜谢此番维护。”
迎接的礼仪做足,女眷们不肯再给外人看戏。一张张笑脸半点不耽误地应下,什么客套话都未及拉扯,急忙忙逃也似回到各自的车厢,只想尽快脱离那些刺人的目光。
陈茵心中一痛,泛红的眼尾又掉下泪滴,连累她们抛头露面,实非所愿。母亲握住她的左手,六妹握住她的右手,满目担忧。
大表嫂半个身子探进车厢,拍拍她的肩:“多大点事,休戚相关的亲人,互帮互助是本分。此处不宜久留,回家再说,别哭坏了眼睛。”
世子夫人把着车门:“届时定要彻夜秉烛,不醉不归才好。”
她哽咽不能语,撑起一个勉强的笑容柔顺点头,看着车门被长嫂关上,却又忽然打开,那束被她遗落的向日葵递了进来。边缘的花瓣已剥落,徒留一个个残缺的空位。绿叶带着暗褐色的折痕,饱经蹂躏的模样。曾为她挡过日晒与风尘的花盘,却仍旧顽强地昂着头。
花束又往前递了递,飒飒摇晃。她抬眸,陆涯一双墨瞳涌动着深沉的涵义,似有呼之欲出的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句——
“愁云之外,莫失莫忘。”
母亲六妹齐齐松开了手,她怔怔地接过花束,看着陆涯将情绪尽皆敛入愁眉,端肃行礼,车门再度合上。倏而身子轻晃,车轮碾过尘埃,驶向城门。
买下花时并未多欢喜,可与陆涯的美好回忆,怎能轻易弄丢呢?她心底酸软,垂眸看向花束。洁净无尘的花茎上,沾着星星点点干涸的血迹,铁锈般渗入脉络,是她先前刺破的掌心所涂染,陆涯不可能没发现。
那双墨瞳挥之不去,她声音微颤:“母亲,这般阵仗,是谁的主意?”
陈主妇神色复杂:“陆都统决定今日接你归家,便邀请我们住进国公府,好与你团聚。”
陆世子一听,就说绝不能默默无闻地接,要叫外人看个明明白白,陆家并未介意流言,依然对她重视有加。办个盛大的接风宴,日后她在勋贵里行得端坐得正,谁也不能借此诟病。
陈主妇揽着她的肩:“那对兄弟何尝懂得,你积攒了无尽惶惶,这般顶着好事者的目光摊开来表演,该是何等为难。可他们好心好意给你一场风光体面,我也不便阻拦。”
难道要告诉女婿,自家女儿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阳光坚强,实则是个脆弱小哭包,要体贴她的情绪,宁走弯路,哪怕她日后会面对更多更多的难堪,也不要通通压在这一天……像话吗?
陈茵不自在地蜷了蜷指尖:“倒也没有那般脆弱,我能撑得住。”
“是是是,撑得住。”陈主妇无奈叹息,打开暗格,取出药瓶,“快擦擦你那掐破的掌心吧。”
太过熟悉她依赖自己的样子,正如方才那般,是外人也不顾了,夫婿也不顾了,仿佛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以至于不曾想到,一旦没有朝夕相处十几年的血脉亲人可托庇,即便是对着陆涯,她也从未示弱,仿佛永远燃不尽的太阳。
花束被小心翼翼放到一旁,从中骨碌碌滚出一个湖蓝色瓷瓶,眼熟得紧,正是陆涯曾为她上药的那瓶。她紧紧咬着唇,此刻陆涯定然满心愧疚,可根本怨不到谁身上。
便是提前商量,她也会做最理智的选择。何况陆涯特意带她去小镇演练一遍,确认她能稳得住,才把此事作为惊喜。有这么多亲人接她护她,又岂会不惊喜。
陈主妇收起自家的,拿起陆涯的,拉过她的手细心涂抹。宫中所用果然无一不精,清凉的药膏肉眼可见地滋养着伤口。
“五姐姐。”
陈芒见气氛缓和,忍不住探过头来,满眼好奇。
“我们报社的记者说,从无虞县到京城,一路上都有疑似你和姐夫的踪迹,当真是你们吗?”
陈茵眸光微闪:“消息传得广吗?”
陈芒点点头,又摇摇头:“何太急的话本正在热卖,生离死别的戏码赚足了眼泪。旁的报社为了打擂台,大肆宣扬你和姐夫游山玩水,根本没有生离死别。只是多数人不信你还活着,消息传了也白传。”
陈茵垂下眼帘,了然于胸。陆涯年轻权重神秘莫测,谁不想看冷面魔头痛失所爱追悔莫及,撕下那层神秘的面纱?倒是那些所谓的踪迹,莫非是陆涯的安排?
就说嘛,单靠在小镇上流露些许事迹,未免太心血来潮。但若陆涯早早安排两个肖似的人,制造出游的假象,便能彻底掩护这段时间的消失。
“姐夫当真抛下公事,陪你散心压惊?”陈芒又把话头绕了回来,双眼闪闪发亮。
当初陈家乔迁,陆涯都未露面,陈家人难免担心她的夫妻感情。这回她大难不死,陆涯也终于开窍,知道顾念着她了,陈家人自是说不出的高兴。
陈茵将花束抱在怀里,避开母亲六妹满含期待的眼睛:“是啊,如今还知道给我买花呢。”
陪一天也是陪,不算对家人说谎吧?陆涯暗地里担着那样的职责,朝不保夕,哪有闲工夫陪她。而她藏身在陆涯的秘密据点,也无法同家人透露半分。
陈主妇见她盯着花盘不放,取笑道:“哎,一束花,一句话,胜过我们百般劝慰,是泪也止住了,人也精神了。”
陈芒捂着嘴,眉眼弯弯:“还是姐夫有办法。”
陈茵敬着母亲,眼波只朝六妹横去:“好啊你,云英未嫁竟敢笑话我。待你有了夫婿,看我如何报今日之仇。”
“我还早着呢,你且等去吧。”
陈芒俏皮一笑,丝毫不惧。五姐这般不记仇的人,等着等着便会忘个干净。
嬉闹间缓过了那阵情绪,陈茵将花束放在膝头,用茶水打湿帕子,擦净脸上的泪痕。她来回抚摸着花茎,暗暗思忖,和陆涯出游的戏码还需照计划加大传播,总不能风头都让给别家报社。
“六妹妹,接下来的主推新作,得换个路子。”
“换什么路子?”
“把记者探来的消息梳理成册,交给刘雯改编。”
陈茵指尖拨弄着翠叶,脑中浮现出刘雯的履历。曾为涓人,最爱说闲话,口条伶俐得叫人羡慕。一个个朴素的字眼经那张嘴一排布,司空见惯的鸡毛蒜皮小事都能变得津津有味。连记者用墨慎之又慎的时事文章,也能转述得别开生面,比精雕细琢的话本透着股鲜活。
当她发现刘雯的天赋,索性劝说写作。无需追求什么文采,平日里如何说话便如何落字,倒是叫读者甚觉亲切,愿意买账。
“刘雯的笔墨一气呵成,还能赶得及上桌。”
“赶着上桌?”陈芒十分不解,“可我们报社最大的优势,不正是你和姐夫吗?何须靠记者捕风捉影,单凭一个‘真’字,便能引来无数读者。”
且不提独家专访,她只要挑几个出游时的乐趣说给刘雯,那也比记者手握的消息新颖勾人啊。何况,她自身便是神作频出的何太急,笔墨速度也不慢,何必交给刘雯改编。
“就知道真真真!”
陈主妇屈指敲响茶几,像恨不能敲开陈芒的头脑。
“你五姐夫何等身份,何等脾气,岂会愿意贩弄私情?你五姐本就如履薄冰,又岂能以此赚吆喝,叫勋贵瞧不起?”
陈茵臊得脸红,母亲太高看自家孩子的节操了。陆涯为了她愿意豁出面皮,她也不惧勋贵当面找茬。可实际上并未出游,她从何提供“真”字?还不如按照记者探来的消息编,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陈主妇心里揣着明白,见她指派刘雯,便知陆涯无意施压封锁消息。这对她利大于弊,便放缓了语气,半是提点她,半是教育陈芒。
“报社要上桌,必须是职员臆测揣摩,跟风编造,而非是你姐姐姐夫亲历亲述。外头传得天花乱坠,纷纷扰扰,又与他们何干?他们不过是流言蜚语的受害人。”
陈茵猛地握住花茎,正是这个打算。她属实是流言蜚语的受害人啊,若非澄清艰难,无奈因势利导,和陆涯清清静静过日子多舒心。
陈芒捻着指尖,两眼困惑:“这不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嘛。”
“胡说,这叫技高一筹。”
陈茵纠正纯良的妹妹,再次浸湿帕子敷在脸上。车马速度在渐渐放缓,许是即将抵达国公府。她的脸需要快快降温,否则还怎么见人。
排头的第一辆车已然停驻,华彩夺目的朱雀车门徐徐敞开。世子夫人搭着婢女的手,莲步轻移,裙摆微曳,踩着虎首乘石翩然落地,借着雁翅影壁的遮挡整理仪容,再踏上台阶,端正立于国公府洞开的正门前,迎接后续客人的到来。
陆世子翻身跃下马,缰绳抛向仆从,随意掸了掸衣袖,扶正玉冠,大步流星到夫人身侧。他料理完公务赶去城门,才见到那辆奢靡的安车,眉心直跳,忍到此时方有机会告诫。
“少摆弄你的朱雀车,张扬。”
世子夫人胸口一堵:“是你说的,要隆重些。”
陆世子顿感无力:“对陈社长隆重,又非让你张扬。”
世子夫人咬牙切齿:“本为接她,又非我独享。是她选择陈家的车,我还有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