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吃瓜搭子竟是高冷权臣》呓之羊

44、盛迎 她深深埋藏

　　这匹烈马不知是故意为之，抑或不习惯载人，踢踢踏踏走得很随性。

　　陈茵紧紧搂着柳筐，颠簸时头顶撞到陆涯硬邦邦的下颌，疼得眼底泛起泪光。微凉的指节拭过她的眼角，大手罩住她的半个脑袋，按着她向后靠，直到垫着圆圆的发髻枕在陆涯肩头。

　　旁人的目光彷如喷来的一道道火焰，烫得她满脸通红。刚想挺直了腰杆坐正，随性走动的骏马陡然定住，她身子微晃，被稳稳锁在陆涯怀中。

　　身下的骏马莫名颤了须臾，痛苦地呼哧呼哧喘着气，夹紧尾巴收起那股散漫劲，小心翼翼探出蹄子，一步一步格外谨慎，也格外平稳。陆涯这才松了手，她立时便坐正，忽略那羞艳的面容，格外端庄。

　　待夫妻俩远去不见踪影，众人哗的一下议论开。

　　“陆都统驯马的手段，我怎么看不懂？”

　　“明明是摔遍我们所有驯马师的烈性子，到了他跟前，一个眼神就让骑，一沉下脸就颤抖，这就是大魔头的威力？”

　　“但我怎么没感觉到什么威力？”

　　“因为陈社长在吧，大魔头也怕吓着夫人啊。”

　　“那倒也是，一口一个陈社长的叫着，好像不多亲近，实际上呢，抱在怀里都怕摔咯！”

　　“听说他不满赐婚离家出走，但陈社长一招苦肉计就连夜召唤回家了，看来这个传言是真的。”

　　……

　　舆论这座庞然大物从不轻易遂人愿，夫妻俩过去那些带着糖点的假流言，意外被翻出来当做真谈资。

　　走出小镇，脱离人群的注视，陈茵蓦然松懈紧张的身体，全然倚着陆涯。尽管一举一动皆出自真情实感，做不得假，可一旦对其赋予谋算，便觉处处束缚。

　　她眉眼阴郁，觉得自己表现糟糕透了，像个只会听凭陆涯摆弄的陶偶娃娃，既不主动也不自如。这太心血来潮了，毫无准备，不知能否顺利达成期望，让人们不再对反贼掳走她这件事添油加醋。

　　哐啷哐啷的水声连绵不绝，她低头一瞧，柳筐侧边塞着一个突然多出来的竹杯。没想到她随口糊弄的一声渴，陆涯一直记着。她微微一笑，仰面承接着夏日阳光，晒去心底不期然冒出的那抹寒意。

　　马儿沿着河岸，悠悠闲闲踏着青草软泥，自以为大魔头没注意，龇着白牙啃一嘴嫩草芯。柳筐霎时变得轻飘飘，除了竹杯、包子，和向日葵花束，其余山货皆转移到储物戒。

　　陆涯修长的指节穿过柳筐的缝隙，毫不费力地勾着：“用膳。”

　　清风徐徐，花果飘香，令人食欲大起。她在陆涯的催促下，打开竹杯抿一口，凉凉的薄荷水，荡涤了渐升的暑气，抬手喂到陆涯嘴边。如珠般的喉结在眼前滚动，她下意识指尖轻戳。

　　陆涯险些呛着，语气无奈：“快吃。”

　　她笑盈盈地享受这份纵容，盖上竹杯，拆开荷叶对包子咬一口。海菜馅的，咸淡适宜，再次抬手喂到陆涯嘴边。

　　这般分吃完，她正要擦拭，帕子却被陆涯夺去，柳筐塞入手中。身后倏而一空，她回首，陆涯已跃下马，跳上河边的石头，俯身打湿帕子。

　　独骑这劣迹斑斑的马，她死死捏着柳筐，心脏怦怦跳。好在陆涯动作飞快，转瞬归来，立在地上举起湿帕。

　　“低头。”

　　她嘴角轻扬，依言垂首。冷凉的湿帕柔柔擦着她的唇，带来清爽。忽而换了另一张湿帕，拂去她额间的细汗，沿着她的鼻梁，拭净她的左右脸颊。几乎要溺毙在那双专注的眸子里，目光交接的一刻，她错开了视线，偏过脸去。

　　陆涯眉头一拧，扣住她的下颌：“何故闪躲？”

　　她眼睛一闭：“你再撩拨我，今日当真还能回到京城吗？”

　　陆涯松开眉头，捏捏她恢复些许圆润的脸颊，翻身上马，牢牢圈着她的腰。

　　“勿忧。”

　　无形的力量敲在马的脑门上，它抖抖耳朵打了个响鼻，认命地担起重任，撒开蹄子奔腾起来。

　　河岸清净，迎面的风照样吹的睁不开眼睛。想想官道上车马往来扬的尘，那可如何受得了？陈茵将柳筐交给陆涯勾着，举起有些蔫巴的花束。花瓣虽萎靡，花盘却还坚.挺，替她挡住了日光与风尘。

　　下山过午的女童和快马擦肩而过，激动地拍着牛背：“那是我摘的花，卖了两颗银花生呢！”

　　她满心骄傲地回到村里：“我家种来吃瓜子的葵花，被我卖给漂亮姐姐，净赚两颗银花生！还有今天上山的人，都赚到了银花生呢！”

　　有村民从镇上装了一肚子谈资回来，闻言拉着女童连声问：“什么银花生？快给我看看，你们居然跟陆都统和陈社长做了买卖！”

　　女童缓缓瞪圆了眼睛，谁和谁？心软不知拒绝的漂亮姐姐，和傻傻不知物价的害羞哥哥，竟是陈社长和陆都统？

　　那村民懊恼得直拍大腿：“难怪沦落到用令牌赊账。”

　　可恨自己没赶上这波散财！

　　本是远在天边的大人物，真真切切落到自己身边，展现了与传言中不同的一面。这叫小镇的人如何忍得住不议论，夫妻俩计划点燃的流言之火正在蔓延。

　　但这把火还燎不到京城。现如今反贼已剿灭，淳安郡主已下狱，御林军和东宫卫率的伤亡已公示，恐怕朝廷连赏罚臧否都定好了，可头等重要的主角却迟迟没有现身。

　　京城人料想陈茵是凶多吉少，而关于陆涯的消失，别家报社编写的话本不胜枚举，可最最热卖的，还数陈茵的报社。

　　躲在刘家这些天，陈茵一点没闲着，趁这份热度亲自编写大作。冷面魔头战反贼，挖山寻妻，最后抱着亡妻的遗骸，惊觉迟来的心意。跟现实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毫不相干。她躲在笔名之后，当成两个陌生人的故事，半点没有心理障碍，写得那叫一个缠绵悱恻，黯然销魂，赚走无数人的银钱和眼泪。

　　当下发现国公府和阁老府全体出动，神情严肃，京城人瞬间沸腾，但凡能偷闲的，纷纷围过来。是陆都统终于接受事实，带亡妻回家安葬了吗？

　　还没靠近城门，乌央乌央全是人，骇得陈茵双手一抖，掰断了花杆子，青汁和着汗液湿透掌心，颤着声音。

　　“何、何须这般隆、隆重？”

　　陆涯勒马缓行，眼含笑意：“国公府是为明示姿态，无论谣言如何，你仍是陆家重要一员。阁老府当是纯然关心，为你撑腰。至于围观者，拜读你之大作，岂会不来相迎？”

　　前排围观的人竟已蒙住口鼻，五颜六色的帕子如此扎眼。这是觉得尸体该臭了，宁愿忍耐臭味也不肯散去吗？

　　十分接地气的柳筐怼在前头，没人觉得那会是正在期待的渐行渐近的主角。猝然间有人真心实意带了纸钱，隔着国公府的亲卫，朝马车疑惑大喊。

　　“哀哀迎灵，岂不素服？”

　　这一声震得陈茵头晕目眩，耳中全是自己轰鸣的心跳。是几时发过她的讣告？看个话本而已，何至于斯啊！

　　酷似陆世子的人趋马靠近人群，解释了什么她听不到。她成了个瑟瑟发抖的小兔子，要不先躺一躺，搞一场死而复生的惊喜？否则她的笔名暴露之际，便是她人间蒸发之时！

　　陆涯隔着缰绳，用力握住她的手：“别怕，你我相伴出游，压惊散心，诸事不知。”

　　她扭头埋入陆涯颈窝，深吸一口清冽的松枝气息：“没错，何太急写的话本，干我陈茵何事。”

　　陆涯轻笑一声：“坐好。”

　　她掐着掌心坐得端庄，惶惶不安移开花盘，露出自己的脸，忐忑的心却在与母亲相望的一刹，骤然变成空白。对亲人的思念依赖，被理智压得太久，太深，恍惚以为淡去了，然而不是的。

　　经时光发酵的酸楚，洪水般高涨淹没她，争先恐后涌出眼眶。分明她是大功臣，阻拦反贼的潜逃，揭破数十年的阴谋，还策反异魂，让陆涯他们有了储物戒这等神器。

　　但她要在话本里死去，要在人前与陆涯表演，要主动制造更劲爆的焦点，才能盖过那些绯色流言。而她亲手所织的网，却又变成脖子上的绞索。

　　只因她是女子，无论做过什么奉献，人们总不忘“顺带”臆测，她跟刺客失踪会发生什么，她跟反贼失踪会发生什么。似乎只要她并未真正死去，什么垂死挣扎，什么痛苦磨难，通通无足轻重。

　　掌心刺痛。

　　她委屈。

　　她委屈！

　　柳筐一沉，那些山货从储物戒回到了里面。马儿驻足，陆涯将柳筐递给国公府的仆从，揽着她的腰飞身下马。

　　陈主妇几乎搅烂了帕子，不等失神落泪的女儿站稳，便脚下生风冲了过去，张开手臂狠狠抱住，恨不得揉进骨血里，叫外界风浪再也伤不到半分。

　　“小五！”

　　“母亲……”陈茵讷讷出声，像年幼时那般，蜷在母亲的羽翼下，“我……”

　　“嘘！”陈主妇心疼得止不住发抖，强撑精神拥着女儿往自家马车走，“回家说。”

　　人多耳杂，若被揪着话头，再传出什么断章取义的风言风语，叫女儿如何继续开报社，又叫陆家如何一次一次地包容。请少些风浪吧，她只想女儿做着喜欢的事业，过着平凡的生活，不求名不求利，只是如此简单的愿望。

　　国公府与阁老府的女眷没有干看着，连忙嘘寒问暖簇拥着，组成一圈严密的屏障，挡住围观者灼灼逼人的目光。陈茵的二哥六妹都被挤了出来，没能招呼上一句。

　　陆涯缓缓握紧被她不经意推开的手，定定看着她遗忘了自己，毫不犹豫登上陈家的马车。原来她并非永远太阳般明朗，仿佛不惧一切黑暗。她深深埋藏的伤痕，会向真正依赖的亲人敞开。只是自己，不在此列。

　　这方小小天地分割成了两拨，一拨是围观者的窃窃私语，一拨是她身边的融融重逢。陆涯面无表情站在原地，格格不入。

　　被她遗弃的花束，寂静无声躺在尘埃里。陆涯俯身捡起，视线落在花茎上星星点点的暗红，面色一变，浓郁的懊悔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