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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花前 她跟陆涯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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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俯瞰整座京城。武定大街彻夜笙歌,倾泻的灯火宛如一轮坠地的明月。四散的府邸透着微光,宛如疏落的伴星。
陈茵移开视线,转向带她直冲云霄的陆涯。侧颜冷峻而专注,高挺的鼻梁遮住了真正的明月,晕着一圈清辉,仿若神祇。
陆涯收紧怀抱:“闭目。”
眨了眨眼睛,才发觉被吹得干涩,她依言闭目,于黑暗中牢牢攥住陆涯的衣襟。忽而一股巨力将她狠狠往下拽,死死压在坚硬的手臂上,硌得生疼。耳畔风声呼啸起来,灌入口鼻难以呼吸,她的脸完全埋入陆涯的颈侧,清冽的雪松气息安定慌乱的心。
屏了两息,风势渐缓,她试探着转过脸,睁开眼。那座火光摇曳的巍峨城楼,已然远远甩在身后,沦为渺小的一个点。
天子九仞,不堪神功飞渡。御林军严防死守的城门,于陆涯却视若无物。她心头一凛,倘若陆涯的师门再也不甘沉默奉献,变得权欲熏心,从高坐庙堂的皇帝,到俯首草野的平民,又将如何自处?
“为何皇帝竟敢对你步步相逼?”她困惑难安,不敢想象两方决裂,天下大乱的画面。
陆涯稳稳抱着她,漫游在绿色的麦浪之上:“规则使然。”
师门所修乃是引动天地之力的功法,取之于天地,便受缚于天地。至于“规则”究竟是什么,陆涯只字未提。
又是真相近在咫尺却戛然而止,皇帝究竟占着什么规则之利,不明不白叫她如何安稳?她神情一变,我见犹怜。
“陆都统,我勉力去猜,去看破那重重迷雾,但每次绞尽脑汁做出的选择,并非都能准确无误。我可以全盘皆输慨然赴死,岂可蒙在鼓里,聪明反被聪明误。”
一双乌眸氤氲着水汽,竟又惹哭她了。陆涯放慢速度,让风来得更温和,迟疑片刻,举出她所熟悉的例子。
“二公主今已是空学功法,却身如常人。”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陈茵却眸光微闪,听懂了言下之意。本以为二公主受到的惩罚,是用来攻击她的那团月光被陆涯彻底打散,疼得满地翻滚撞塌宫墙,又带伤关了禁闭至今未出。原来真正的惩罚,竟是天地反噬。
用月光那般的天地之力,伤害她这般的平凡人,将会失去神功。难怪陆涯的师门拥有如此本领,却始终甘愿超然物外,容忍皇权。
不过二公主实在令她费解,想跟陆涯生孩子多得是办法慢慢磨,何必顶着反噬也要对她除之而后快?这是一桩完完全全的赔本买卖,莫非这对青梅竹马,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冤家路窄,二公主被醋意冲昏了头?
她松开陆涯的衣襟,虚虚掐住那修长的脖子:“老实交代,你可曾辜负过二公主?”
正待她听了暗示后的回应,谁知思绪已隔山跨海跳到此处。陆涯眉头一拧,探清她眼底并无哀怨委屈,当是犯了天马行空的老毛病,尚未于心中真正计较,方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与我无关。”
撇开俗世身份,二公主本是陆涯的师姐,与何师兄两情相悦,育有一女。直到去岁,何师兄为二公主挡下致命一击,亡于异魂之手。
陈茵指尖轻颤,抚摸那微凉的肌肤。她曾见过陆涯满身裂痕的惨状,日复一日与异魂搏杀,岂能永不失手。这次闻听了何师兄的噩耗,焉知下次会是谁?
温柔的力道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惜,陆涯喉结滚动,捉住她的指尖:“还听不听?”
她偏头倚靠在陆涯的肩,逐渐湿润的眼睛眺望月色下的山峦,一派朦胧:“当然要听。”
满心仇恨的二公主拼了命地接任务,连女儿都不管不顾。可异魂却越来越多,杀之不尽。长老们合力推算,才发现世界屏障出现了漏洞,需要极为庞大的能量去填补。
陈茵若有所悟:“你们已然修炼有成,正是对付异魂的主力,用来补天太过可惜,便把主意打到了你们孩子身上?”
当初陆涯坦白不能给她孩子,是说他们这种人无法肉身孕育。但他们之间以功法创造子嗣,岂不是想生多少生多少?她的指腹按着陆涯沉郁的脉搏,自己的喉咙也被名为“大义”的手无情扼住,泪珠乍然滚落,没入腮边的玄衣。
有谁问过那些孩子,是否愿意生来做耗材!
微风托着陆涯艰涩的声音:“补天之资凤毛麟角,平凡残缺,方为常见。”
在年轻一代中,他实力最强,二公主所出的孩子资质最好,长老们因此寄予厚望。二公主被仇恨冲昏了头,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察觉他对陈茵的在意后,偏执般要除掉他的私情。
但他反对这项荒唐的计策,从不为私情。
陈茵难以置信,居然连生而补天的可怜孩子都算幸运之子。他们这般有今朝无明日,安能对许许多多平凡残缺的弃子负责?她设身处地,恍惚理解了二公主。
“也许,二公主反悔,不想生了。”否则大可让别人动手,何必冒着废为常人的风险,亲自杀她。
陆涯眼中闪过讥讽:“莫肯为之。”
无论长老们如何晓以大义,本质上不过是贪生怕死临阵怯战,牺牲孩子走捷径。牺牲一旦开始,产生的弃子怕是满天下的慈济院都收不过来。师兄师姐师弟师妹,纷纷以他为挡箭牌。便如二公主,在定策之初看似坚定,然而事到临头,照样禁不住一念之差改了主意。
陈茵实在不知作何评价,二公主最初就不该同意,一步步走得未免太过儿戏,称一句“牺牲”都算抬举,白白浪费一身功力。
陆涯如有读心术,轻声解释:“自何师兄亡故,她心志消磨,未必撑得住下次任务。不甘亡于异魂而支持补天,却又尚未泯灭慈母之心,终是宁为常人,伴女岁余,以偿昔亏。”
陈茵眉头微蹙:“岁余?不是余岁?”
“失去天地之力养护,旧伤难医,寿命难长。”陆涯轻描淡写,缓缓降落于山巅。
一阵冷风掠过,掀翻木槿枝头,脆弱的花瓣带着露水,劈头盖脸砸过来。陈茵长睫低垂,轻轻一挣脱离了怀抱,衣袂飞扬。
现在倒是毫不担心,陆涯的师门会因皇权所迫祸乱人间。出生尊贵的二公主,兴许只在任务中积累旧伤而已,如此也仅剩岁余。
可陆涯呢,未满周岁的小婴儿被遗忘在偏院,全靠本能引动天地之力存活。倘若失去养护,又能剩下多久?若要相伴余生,她便不能总是分走那股保命的力量。但异魂为了牵制陆涯,定不会放过她,往后只能躲在京城,哪也去不了。
往事不可追,她呼出一口郁气,重整思绪朝前看:“异魂识破你的幕后身份,势必也会对离京在外的陆家人出手,是否想个法子,让他们回京躲一躲?”
陆涯举着空落落的手,唯有薄雾缠绕指尖:“无妨,敌人皆已灭口,我仍是东宫都统,你亦可行事如故。”
陈茵不由侧目,在那混乱的战场上可不止有敌人,还有东宫卫士和国公府亲卫,难免会撞见真相吧。
“对敌人灭口,那对自己人呢?是消除记忆,譬如曾经对我所为?”
话题走向危险,陆涯抿唇不语,生怕她翻旧账。
偏她当真翻起旧账:“如今我牵涉过深,不该知道的也猜出不少,毋庸讳言不是吗?请把我的记忆还回来。”
反正她绝不相信,陆涯此人,会无缘无故看报纸,正巧读了她的著作,爱上才华,乃至主动写信交友。她跟陆涯之间,必定还有被迫遗忘的故事。
陆涯启唇,似有千言万语在舌尖打转,终是默然拈起贴在她鬓边的粉色花瓣,指尖微弹。花瓣破风射向远处的草丛,激起一声凄厉的鸣叫。
她惊了一跳,重新贴着陆涯:“什么东西?”
陆涯悄然勾唇,将她揽入怀中:“雉鸡,早膳。”
话音刚落,一线白光划破天际,残夜如浪潮般退去。
黎明晓雾折斑斓,陈茵不为所动,仰着脸瞪视陆涯,晶亮的双眸凝着不容置否的嗔怪:“旁生枝节是想搪塞谁,快把记忆还给我。”
鬼门关都不知闯了几回,她无暇跟陆涯绕弯子,假模假式地守着相敬如宾的约定。她看不见自己像一只正在跺脚警告的兔子,仿佛下一刻就要拆笼子砸碗,恶狠狠地扑咬而来。她探究着陆涯暗流涌动的古怪目光,迟迟等不到回答,磨了磨牙啃向那绷到极致的下颏,意外被冰凉的唇舌堵个正着。
原来并非错觉,陆涯的体温比从前低许多,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不过须臾变为炽热,似要将她融化。绵长的吻交换着彼此积压已久的渴望,消弭了即将爆发的争执。她攀上挺括的肩,承接着陆涯难得汹涌的情潮。风停了,鸟静了,世界如此安宁,两颗心怦然如鼓。
揽在腰间的臂弯越发收紧,按在身后的大手醉然失控,她恍如嵌进陆涯的身体。胸前玉峰备受压迫,疼痛令她霎时清醒,侧头摆脱意乱神迷的吻。炽热的呼吸喷洒在颈间,带来阵阵痒意,她双手软绵绵地推,轻喘着狡黠一笑。
“还未刷牙呢。”
大煞风景的话兜头浇下,她却没能如愿推开过于挨挤的怀抱,反而身子被轻抛,整个落入陆涯的臂弯。亏她眼尖,没错过陆涯一本正经的面容下,转瞬即逝的羞窘。她脑筋一转,莫非陆涯想学话本小夫妻堵嘴,熟料无法自拔了?
淡日初升,努力给自己上色,却比不过陆涯鲜红欲滴的耳朵。她笑靥如花,忍着声气歪倚在陆涯肩头,伸手捏了捏。面上一本正经的陆涯骤然乱了半拍,横飞直冲,一手抱着她,一手拎着毫无生气的雉鸡,倏忽来到山涧清泉。
才刚脚着地,她的手里蓦然一沉,捧了个檀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