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吃瓜搭子竟是高冷权臣》呓之羊

39、月下 在那沉默寡

　　离了学堂的孩童好似挣脱樊笼的狂风，呀呀喳喳呼啸着穿入街坊。黄昏时分倦意沉沉的深巷，倏忽间鸡鸣犬吠惊飞鸟，成年人或笑或骂的声响也随之潮水般涌来。

　　女使去接刘家兄妹未归，外界的喧嚣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闷闷地传入陈茵耳中。她双眼无神发着呆，掌心虚虚握着一只小巧玲珑的陶偶兔子，不自觉地摩挲。

　　王材的话翩然浮上心头：「那天老大突然带了只兔子来，心事重重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时不备叫兔子打翻砚台，还在信纸上踩一脚墨印，可也没有撕掉重写，径直封好寄走了。」

　　她隐隐约约猜得到，当时陆涯究竟在想什么。

　　那封带着爪印的信，是陆涯第一次唤她“傻兔”。向来四平八稳的字迹变得凌乱，透着懊恼的力度。

　　因信中写了一句「持信密言之，无使呈于外」，她便一直以为，是将分享的瓜改编发于报纸后，又于文末感谢致辞，惹得陆涯害羞不适才骂她“傻兔”。而她当时误把兔爪印认成猫爪印，便回骂“傻猫”。

　　但此时此刻，二公主的话骤然回荡心间：「你真像我的兔子，难怪陆涯会温柔待你，他曾抢过我的兔子。」

　　唔，二公主言之差矣。在与她相识之前，陆涯可从未喜欢过什么兔子。外人道她是莽大胆，熟悉后便会知晓，她不过是一个略有脾气的兔子罢了。若说像，该是二公主的兔子像她，才会被陆涯抢去。

　　陆涯企图用一只真兔子做她的替身，又显而易见地失败。她蓦然一笑，眼底满是兴味，怎会有如此笨拙的男人。

　　垂眸望向掌心的陶偶兔子，到底是发现真兔子不能代替她，才捏起了陶偶，还是发现陶偶不能代替她，才抢起了真兔子？真想撬开陆涯的心扉看看，在那沉默寡言的外表之下，还藏着哪些可爱的小心思。

　　院门倏然洞开，外头的热闹扑面而来，童言童语如雷贯耳。

　　“兔子姐姐！希里姐姐！”

　　刘念抱着沉重的香脯盒，颠着小碎步，鹅黄发带绑束的两个小揪揪一摇一晃。

　　“快出来玩呀，我带朋友来看你们啦！”

　　陈茵笑容微僵，不敢深思陆涯将会如何处置希里。她迎上前去接过刘念怀中的香脯盒，温声解释。

　　“希里姐姐跟你祖母一样，去忙大事了。”

　　“啊？”

　　刘念瞪大眼睛，流露出浓浓的失望。排队好久才买到这家最好吃的香脯，希里姐姐却已不告而别。

　　陈茵揉了揉刘念细软的头发，两个小揪揪东倒西歪：“以后有机会，我再帮你送给她。”

　　刘念懂事地展颜一笑：“好啊，那我们快去玩吧。”

　　祖母从不来看望，大哥也越发不见踪影，外人都传他们兄妹已被抛弃。她攥着陈茵的手兴高采烈往外走，要让小伙伴看清楚了，她还有个大美人嫂嫂，才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临出门时，陈茵抽手给自己戴上面巾。她没有陆涯易容的本事，若被外人记住相貌，总有偶遇暴露身份的时候。尽管称病不去才是上策，但岂能忍心让刘念一再失望。

　　对上刘念不解的视线，她假咳两声：“可还记得我昨日的狼狈？路上吃了苦头，鼻子受不得风，一吹就要打喷嚏。”

　　不过就算遮了脸，也遮不住她举手投足间的身姿气韵，顾盼光彩，华茂春松。一群女童丝毫不觉刘念是夸大其词，纷纷暗叹刘家嫂嫂真是个大美人，可惜身子骨弱了些。

　　随着这群女童散去，街坊们对神秘的刘家多了一分放心。难怪搬来这些年，刘家小孩一直没有大人照顾。当兵的大哥，病弱的嫂子，乡下的年迈祖母，皆是自顾不暇。

　　此处并非鱼龙混杂之地，倘若谁家多张嘴吃饭，难以糊弄过去，何况还有个碎嘴子刘念。陈茵顺着流言装病弱，婉拒了所有好奇凑热闹的街坊。

　　白日刘家兄妹上学堂，她便打开陆涯送来的箱子。里面一层层摆着报社重新开业以来的全部文书，最上层是她尚未完成的侠女手稿。不必开口，陆涯便知她想要什么。

　　借用刘家的书房，她一边处理报社事务，指挥隔壁的王材跑腿传信，一边梳理这段日子的遭遇，删删改改写进话本。她沉浸其中，直到五天后的傍晚，刘念一声“大嫂”脱口而出。

　　刘恩比她反应更快，低声训斥：“不许叫大嫂！”

　　刘念捂嘴，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好啦好啦，不就是还没有婚书嘛，但是早晚会有的呀。”

　　陈茵失笑，揉揉刘念小脑袋：“我和你大哥连名字都没告诉你们，从何知道我们没有婚书？”

　　“那就是有婚书咯？”刘念眼睛一亮，“大嫂，是哥哥骗了我！”

　　刘恩的眼神一言难尽：“姐姐莫要拿我们寻开心，这种玩笑，恐怕会让大哥难过。”

　　陈茵诧异，那天陆涯究竟是如何解释的，才让刘恩这般态度？

　　她脑子一转，笼统地试探道：“我们诸般身不由己，可也两情相悦。既然在座都是自己人，何必拘泥于世俗规矩，权当圆我心愿。”

　　刘恩神色不忍：“但、但是，你已有正经的丈夫。陆都统深夜寻我，详述你的喜恶，让我好好招待……”

　　他说不下去了，大哥和兔子姐姐两情相悦，陆都统却并非传言中的恶煞，竟也不减深情。多希望大哥和陆都统是同一个人啊，偏偏他们长着两张不一样的脸。他不敢想象陆都统的心情，本是让妻子藏在信任的部下家中避难，谁知……

　　陈茵讪笑一声，原来如此。为了对她圆谎，“猫哥”近期不能出现，陆涯便以真实面目找上刘恩，生生认下一顶“绿帽子”。何必呢？她分明有钱，想要什么都不缺，哪用得着如此关心，真笨。

　　刘恩目光闪烁，心里打着算盘。大哥远调离京之时，正是兔子姐姐与陆都统成婚不久，想必大哥是要放下这段感情的。兔子姐姐不该再泥足深陷，否则惹怒陆都统，谁也没有好果子吃。

　　他接过女使正要摆弄的一盘洁白透亮的米皮，放到陈茵眼前，为陆涯说好话。

　　“陆都统嘱咐了，姐姐自小随父迁任，尝过南方各地美食，久居京中当是想念。奈何姐姐在反贼那儿吃了大苦头，前几日换着南边的菜式，依然胃口不佳。而今总算买到当地人亲手做的红酸汤，尝尝看正不正宗？”

　　路遥天热，食物易腐败，也就这种发酵的食物才能保持当地的风味。鲜嫩的菜丝五彩斑斓堆叠在一起，仿若春日的山野。陈茵手持竹筷，挑一片薄如蝉翼的米皮铺展在如玉瓷盘，夹五色菜丝置于其中，裹襁褓一般卷起来，最后浇淋调配好的酸汤，一口咬下，清脆开胃。

　　当初送别母亲，约定在河边短亭一起试试京中肠粉的滋味。泪花糊了视线，被反贼打断的那口米皮，她在今日续上了，不知母亲和六妹可曾续上？

　　“姐姐，这也不正宗吗？”刘恩面露窘迫，何至于难吃到哭。

　　“怎么会？正是这个风味。”陈茵迅速卷了两个丝娃娃，分别递给兄妹俩。

　　沉默许久的刘念终于抬眼，见她包着一汪眼泪，似乎因丈夫的关怀感动极了，心头霎时一揪，摔了筷子。

　　“早知道都是你那好丈夫的心意，这些天我一口都不会吃！哥哥，你对得起大哥吗？”

　　陆都统与陈社长赐婚的事沸沸扬扬，孰料陈社长竟是兔子姐姐。被迫成婚的两人无以怪罪，错的是皇帝乱点鸳鸯，可难道还能破口骂过去？刘念无处发火，憋着气呜咽跑开，刘恩急忙去追。

　　今日蒙在鼓里的刘念，何尝不是过去被陆涯骗得团团转的自己。陈茵磨了磨牙，夹起丝娃娃狠狠咬下。都怪陆涯，非要搞这么一出。嫁入京城吃了近一月的北菜，又受困反贼吃了一个月的干馒头，她不都忍下来了。再忍忍又何妨，未免把她看得太娇气。

　　但她左思右想，仍是选择按捺不动。刘念天资不错，被陆涯寄予厚望，偏偏心性太过纯真，这样的欺骗应当算是磨炼？反正再过几年，刘念考入圣塔，就会得知陆涯是大哥，呵！此刻的痛苦纠结都将化为熊熊怒火，届时让陆涯自己哄去吧。

　　眼看刘念被哄回来，却钻入房间砰砰地关门闭窗，陈茵无奈一笑：“我回房去，你再辛苦一番，叫她出来用膳。”

　　刘恩神色尴尬：“不如姐姐先吃。”

　　陈茵指着已然吃过的空盘：“成年人的肚量，正是你们该学的。”

　　刘恩望着她面不改色走回大哥的房间，若有所思，成年人未必能有陆都统的肚量吧。

　　阶前月色凉如水，一只蚊子窜出蓊郁的花藤，拱开纱幔，降落在光洁的脸颊。陈茵睡梦中伸手拍向发痒的脸颊，却被冷硬的触感惊醒，入眼便是一道黑影立在床头。

　　冷硬的大手立即丢掉捏死的蚊子，转而捂住她的嘴，携着熟悉的冷香，清冽而微涩的雪松。

　　“是我。”

　　“嗯嗯嗯。”

　　她瞪圆眼睛，快把脏手拿开！起身漱口净面后，她满眼嫌弃，拉着陆涯的脏手洗了洗。

　　“三番两次夜袭，你的癖好总是这般独特。”

　　“并非夜袭。”

　　陆涯嗓子喑哑，左手紧握成拳负于身后，右手被她柔柔地抚着，痒到了心里。办完正事便已夜深，本也不想扰她好眠，但既然扰都扰了——

　　“随我出城，明日回府。”

　　现在？陈茵看向窗外：“出城喂蚊子呢。”

　　陆涯左手一翻，变出个药囊：“驱虫。”

　　即便不能暴露与刘家的关联，那也可以清晨再掩饰离开，真不知陆涯又在盘算什么。她满是好奇，连忙穿戴整齐，留下辞别书信，双手环住陆涯的肩，轻轻一跃便被单手托起，熟练无比。

　　陆涯将她脑袋按到颈侧：“别怕。”

　　她正一头雾水，陆涯陡然离地而起，箭矢般穿过大开的窗，冯虚御风向明月，徒留点过的花藤轻轻荡。

　　飞、飞起来了！

　　她下意识攥住陆涯的衣襟，呼声还未出口，灌进一嘴冷风，只好老老实实抿紧唇。俯瞰天地之浩大，唯有耳畔陆涯的心跳声，沉稳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