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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旧账 这日后想起 ...


  •   这么大的物件不知从何处变来,陈茵抱着檀盒,绕着陆涯环视一圈,肌骨匀亭,如松如竹,瞧不出所以然。

      陆涯自顾自拾柴,半点都不敢往她身上瞟,直到生火燎鸡毛还跟得如此之近,才迫不得已开口:“有话直说,站远些,湿木生浓烟。”

      她不仅没走远,反蹲到陆涯身边,言笑晏晏:“我怕一出声,又会被你堵了嘴。”

      陆涯呼吸一滞,正在催动的大火猛然升腾,险些燎糊了鸡肉。他默默挪移脚步侧过身去,挡住风向变换间趁隙飘来的白烟,亦藏起不自在的神情。

      陈茵将下颌搭在陆涯肩头,说话的气息敲击着那羞得几近透明的耳朵:“唔,让我猜猜看,是隔空取物,还是点石成金?”

      陆涯声音发紧:“皆不是,乃希里所造,名为储物戒,可存千斗之物。”

      千斗之物尽在戒中,而储物戒需陆涯探手入怀取出来。他反手将储物戒丢到檀盒上,提起燎得黑乎乎的一团,落荒而逃般去了水边。山涧湍急,拍在碎石上溅起阵阵水花,交织着晨雾朦胧了他的身影。

      陈茵哼笑一声,暂且放过,拿起戒指细细琢磨。似木非木的材质,触感如玉温润,时而流转着金色光芒。不知是旧作或新造,但愿希里识趣投诚,才不枉她辛苦牵线,也让被希里占据肉身的吴彤少受些罪。

      转了转毫无装饰与机关的朴素戒指,她一筹莫展,索性戴手上,先察看檀盒。里面究竟卖的什么关子,扫一眼若隐若现的陆涯,她抿唇一笑。

      真难得,这根不解风情的木头,不仅学会木槿花下看日出,还学会送礼物。她满怀期待徐徐开启,忽而敛了笑容,不信邪地伸手拨了拨,当真只有满满一盒洗漱所用……

      这是什么品种的男人?她笔下写过无数男主,霸道的、浪漫的、幽默的,怎就摊这么一个,只因逗弄一句还未刷牙,便一本正经给她牙刷的!

      晶莹剔透的手柄似乎来自于某种兽骨,在尾端盛开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她摩挲须臾,凑近眼前细瞧,这藏锋的刻法,干脆利落的收刀,同陶偶上的雕刻习惯一模一样,显见是陆涯亲手所做。

      用心可嘉,但,偏偏在这种时候送给她。扭头瞪视那抹漆黑的身影,狠狠咬一口雾气,她挫败地抱着檀盒站起来。

      踩着满地圆润的卵石到上游,山泉汩汩。她掬一捧净面,再将牙刷沾上牙粉。可清洁得越仔细,心火就越旺。上次重逢陆涯便躲避她的吻,像是嫌弃,此刻此举越发地像了。

      她漱了口,拆银簪的动作很是急躁,一头青丝却如苍叶凝翠露,柔顺服帖,抓了个满手潮。她握着同样盛开牡丹的檀木梳,一顺到底,心火也像被梳子噼里啪啦撵落石缝中。

      许是陆涯又把她的戏言当诉求,一味地满足。她眉头微挑,攥住长发掌心轻旋缠了一圈,悄默默走到陆涯身后,以发为绳勒向长颈,准备“严刑拷打”。她要逼陆涯习惯坦诚,别总让她乱猜。

      陆涯早已将雉鸡剖洗干净,坐在原地守着她,听见脚步本未提防,可携风而来的“攻击”触发了身体本能。凌厉的手刀砍破水雾,划出一道清晰的流云般的痕迹。

      陈茵大叫:“不许动!”

      手刀硬生生停在半途,微微颤动,将周边水雾震出肉眼可见的漩涡,却余势不减,掀翻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心有余悸,向前一步将手中的那束长发盖住陆涯的眼:“除了我还能是谁,居然认不出来,眼睛别要了!”

      陆涯双手紧握成拳,僵硬地放到膝上,缓缓捏皱了衣物:“切勿自后偷袭。”

      “自前还能叫偷袭?”

      她反唇相讥,一使力便让陆涯朝后仰。腿上贴着紧绷的脊背,小腹承着僵住的头颅,她居高临下望着玉雕泥塑般的俊脸,一如既往带着难以消解的冷意,恍惚回到记忆中的初见。

      玄色劲装的冷面郎,黑绢遮目,骑着高大威猛的紫骝破冰而来,挺拔的鼻梁粘着两粒化不开的雪。这一幕深深刻进她心底,笔下所写的高门贵子从此有了参照,很得读者欢心,销量极好……

      咳咳!思绪跑太远,她甩了甩忽然被事业占领的脑子,重新凝视已然成为她夫婿的冷面郎。

      “陆都统,是否记得一年前,京郊暴雪,有个姑娘可怜你,邀请入庄园取暖,却被你策马溅了一身泥水?”

      陆涯眉头一拧:“并未策马,亦未溅泥。”

      “哟,记得如此清楚。”她撤掉长发,直直望进陆涯的眼底,“可知那姑娘是谁?”

      陆涯闪过一丝无奈:“苟氏庄园,妙龄女子。”

      同在一个圈子,苟家人丁稀少彼此都认识,在庄园里出现一个陌生的妙龄女子,用不着特意打听,便知晓是来探亲的表姑娘。

      既然认得,却还那般冷漠以待。陈茵暗恼,捏向陆涯的脸颊,奈何皮实肉紧,指尖滑过未能捏起来。

      “把我一片好心当成驴肝肺,竟半点不羞愧。”

      陆涯眸色沉沉,嗓音低哑:“愧。”

      她看不透陆涯眼中的复杂,忽觉腰间一紧,倏然跌落冷凉的怀抱。硬邦邦的腿硌得她生疼,玉石般的指节扣住她的下颌。晦涩的声音入了耳,她听出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与楚昭本为相宜,偏因那场暴雪,改弦更张挑中童秀才,以致遭受退婚之辱。”

      然则陆涯恨的是自己,早知那是她和童秀才相遇的契机,是孽缘的开始,当时不该避嫌离去。她那般鲜活热烈,伫立于白茫茫天地间,对所有倒霉的旅人散播暖融融的善意,却未曾得到应有的善报。

      “你当真认为,我与楚昭相配?”她眯起眼睛,似笑非笑。

      识人不清错信童秀才,她认栽。但误打误撞成为夫妻,该做的不该做的,早已生米煮成熟饭,陆涯还这般扭扭捏捏替她遗憾,未免太不像话。这日后想起来,会不会倒打一耙成了她的失格?

      她却不知陆涯心头浮现的,是她嫁过来后经历的种种危机,乃至不得不承认:“差强人意。”

      陆涯神色怔然,一颗心像吸饱了酸水,又凭意志慢慢拧干。自己非良配,世间更无人配得上她。只是在陈家的选项中,楚氏虽暂无高官上士,却也根深叶茂重体面,做不得背信弃义之举。

      可恨的是,因熟知楚昭的品行,挑不出错,便刻意避开她议亲的消息。乃至猝不及防收到她和童秀才定亲的喜糖,才知楚昭那个废物,竟比不过一个突如其来的无名之辈得她中意。

      “呵!”

      陈茵不禁冷笑,怒气满盈拽住陆涯的衣襟。说了这样的话,居然还敢堂而皇之走神!

      “你当楚家是个好去处?尚未定亲便要安插人手,当真嫁过去,那还是我的报社吗?既然报社非我做主,又岂会揭发淳安郡主,引爆民怨,招惹朝廷封禁,沦落到嫁给你求庇护?”

      蓦然收束的领子勒得陆涯呛咳一声,哑声解释:“报纸有助东宫卫率,我便会助你,必不令楚家插手。”

      “就你算得精!”

      陈茵又开始牙痒痒,若非下颌被陆涯先见之明牢牢扣住,必定狠狠啃上一口。都怪陆涯畏首畏尾藏太深,那时她都不知道自己还握有这张牌。不过单凭苟家外祖的势,照样能压着楚家的气焰嫁进去。是她不愿将精力浪费于内宅争斗,才选了家境简单又表面重情重义的童秀才各取所需。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按理一经揭发便该审判的淳安郡主,因与异魂勾结,被陆涯他们放长线钓大鱼,就有了报复她的机会。她无法因此怪罪陆涯,总不能只许他们累死累活朝不保夕地守护世人,世人却一点牺牲都不用承担。

      只是恰巧牺牲到她罢了,好在她又足够幸运,兜兜转转获得陆涯的袒护。若是陆涯敢直面心意就更好了,她计上心头,重重一叹,七分真三分假。

      “楚昭善良可爱,芳姨还是我母亲的手帕交呢。他们处处帮我说话,在楚家据理相争。如此夫婿与婆母,是我有缘无分。”

      陆涯松开她,嘴角紧抿,神色晦暗。分明切实希望她过得更好,可她当真说出遗憾,怎会这般刺耳。

      陈茵暗笑,既然一次又一次瞎慷慨,那就受着吧。唔,夫妻之间不好真将别人牵扯进来,这般不尊重人,又到了猫哥出场的时候。

      “其实,最最有缘无分的当属猫哥。猫哥的求娶信只比赐婚圣旨来晚一步,且还是你的心腹部下,享受你的庇护更为理所应当。”

      陆涯黑沉沉的目光凝在她淡淡的笑意上,莫非她猜出了什么?那封求娶信,本就是计划以假身份将她收入自己麾下,不引人注目地庇护,奈何皇帝从中作梗,连累她陪同涉险。

      察觉陆涯的怀疑,陈茵不再继续刺激,连忙双脚落地,脱离怀抱,探手去捞水中浸泡的雉鸡。

      “往事多说无益,雾散天晴,再不烤便要臭了。”

      这厮伪造猫哥的身份骗她这么久,过早挑明不多收点利息可就太亏了。她转着念头,未能注意到雉鸡周围荡漾着异样的波纹。陆涯神色骤变,弹指一挥,一枚石子激射而出,瞬间贯穿那惨白的骨肉,炸开一蓬水花。

      飞溅的水珠落雨般打在脸颊,她果断收手:“这是何故?”

      陆涯挡在她身前,挑翻雉鸡,露出噬咬空洞的一面,和钉在石潭底部挣扎的墨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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