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旧鞋 好一个呆子 ...
-
黄花梨木的百宝格,琥珀似的莹润,贴着墙顶天立地般。一个个大小错落的格子,封着色彩清透的琉璃窗。
而震住陈茵的,是一双鞋头破了洞的小战靴,端端正正摆在琉璃窗内。陆涯岂是缺鞋穿的人,究竟是谁的礼物,值得如此珍重?
她步步靠近,五彩斑斓的琉璃窗越见清澈。这一整排竟全是旧鞋,任其刷得如何干净,也洗不去使用的斑斑痕迹。
当先一双掌心大的丝履,侧面贴了张纸,字迹歪歪扭扭宛如肥虫,勉强辨认出:施师姐。随后是稍大几寸的丝履,同样贴了张纸,字迹横平竖直瘦了许多,写着:齐师姐。
丝履越做越大,字迹越发工整。她隔着琉璃窗,仿佛见证陆涯的成长。
直到第一双小战靴出现,字迹跟着透出第一道凌厉的锋芒,纸上的称呼也从诸多师姐变成了:赵师叔。
师叔?她的目光紧锁纸条,迅速一览而过。魏师姑,韩师叔,齐师叔,展师兄。
齐师叔所送的小战靴,正是破洞的那双。她伸出手掌比了比,当为十岁前的男童所穿。至于展师兄送的,却是市面上常见的样式,大小瞧着就不合脚,崭新得如同未曾穿过。
小小的陆涯收不到新鞋,犯了倔脾气,说什么都不肯换下最后一份礼物。直到长开的脚趾顶破了鞋头,那般吊儿郎当的展师兄,才不得不生疏地哄孩子。
一抹笑容刚绽开,蓦然僵在嘴角。皇帝曾说师门已凋零,正是为了寻求存续之道,才与陆涯分歧。她心头一颤,俯身察看。
下面一排仍是旧物,从诸多师兄送的拨浪鼓、竹蜻蜓、小陀螺、弹珠弹弓……到最后一柄桃木剑,停在了十岁之前,往后再无新的礼物。倘若送桃木剑的齐师叔,与送小战靴的齐师叔,同为一人,那可真是,凋零得彻底。
充满爱意的师门,为何落入这般境地?强大如他们尚且扛不住的灾劫,又是否会落到凡人身上?
轻叹一声,陆涯重情念旧,可千万别被皇帝吃定了,要坚守煌煌正道,大赢特赢才好!
她直起腰,视线扫过两排玉雕。从线条粗糙的六角雪花冰晶,到巧妙借色生辉的丹顶鹤玉佩,再到栩栩如生的赵粉牡丹,又是一部无声的岁月长卷,记录着少年从笨拙到精湛的蜕变。
不过,在光洁如新的练手之作里,突兀地插入一个旧笔洗,由极品的羊脂玉所制,以尚未成熟的手艺雕作简单的荷叶形。而那本该出淤泥而不染的荷叶,裂了几道痕,被墨色深深浸染。
一个十分眼熟的印记,藏在几道墨痕中。她眉心微蹙,移开琉璃窗,小心翼翼转动笔洗,将掩在里侧的墨痕完全展露出来。
Ly,她不知此为何意,只知道,玄猫赠予的每个陶偶,都有一模一样的印记,藏在精心设计的图案里。若非多年来时时把玩,她也不会发现这个细节。
将笔洗恢复原貌,依次打开旁边的琉璃窗,捏起那些玉雕对着斜阳,仔细端详,果然都找到了印记,甚至藏印记的手法如出一辙。玄猫,当真对陆涯崇拜至斯?用不起玉石,便学陶偶,把印记都完全效仿过去。
门扉轻响,她急忙摆正玉雕,关上琉璃窗,快步越过后门,奔向药园外围的那排瓜架。她不想暴露印记之事,无论为了玄猫,还是为了心底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疑。
身后掠来一阵疾风,掀起披散的青丝糊在她脸上。一条遒劲的手臂箍住腰间,将她锁入微凉的怀中,素日冷冽的声音透着几分焦灼。
“跑什么?”
她胡乱捞着长发,弓身吐出一直含着解苦的花茶:“安魂丸,难吃死了!”
陆涯神色一怔,看向几步之外的瓜架,将她打横抱起,沉默走近。
她眉头一挑:“你慌什么?即便有什么秘密被我发现,还能在你的地盘逃走不成。”
陆涯无言以对,稍稍一抛将她面对面竖起来,单手托着臀:“抱稳。”
经过连日的磨合,她已然无比熟练,双手攀着挺拔的肩,双腿盘着劲瘦的腰,真真好似被当做蹒跚学步的稚童,甫一见面就难得落地。好一个呆子,竟将妻子当做幼年的自己,一味照搬受过的宠爱。也不看看她什么体格,总挂在男人身上像什么样子。
不过老话诚不欺我,沐光明而知照人,得复失而倍相惜。陆涯得到过诸多人的善待,所以明白,如何才算善待她。
此时全然忘了,外界是怎样流传着大魔头的事迹,曾把她吓得战战兢兢。只见陆涯腾出的那只手,轻轻一挥,劲风横扫,瓜叶翻飞,显出一根中指宽的小黄瓜。她眼前一花,倏忽已至井边。修长的指节夹着小黄瓜,在出水口冲了冲,递到她嘴边。
仅这一根稍大些,却也不敌她两口,索性就着陆涯的手嗷呜咬下。独特的清香荡涤灵台,惋惜的声音含糊不清。
“时节尚早,都还是小苗苗。”
当初陆涯打理药园之余,随手种下这排瓜,何曾料到会猝然赐婚,凭空多了一张嘴。
“你喜欢,便补种。”
“子衿殿是你自幼的地盘,却并非我的。”她匆匆咽个干净,朗声反对,“我怎敢为了吃瓜时时入宫,另找个地方补种,好不好?”
紫薇院腾不开,国公府又是兄嫂当家,无意添麻烦,不知陆涯在城内可有私产?她眼波流转,特意软着声音。
“表嫂嫂为了给我解馋,在庄子上种白萢,但只需交给庄农去忙。而你本为闲暇消遣,何必城里城外的奔波。算了,庄子上的瓜果足够多,也不是非要馋你亲手种的。”
黑沉沉的目光罩过来,压得她心底一虚,逃避地将脸埋在陆涯肩头。上回大表嫂以白萢暗示,替她谋好处,陆涯就像个聋子傻子。这回她明明更委婉,陆涯却瞬息看穿试探。没想到这厮不通人情,但听得懂话中话,碰上不愿回应的,竟会装傻充愣!
耳畔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尔之聘礼,浮财皆为公中所出,恒产尽为我之私产。”
她瞪圆眼睛,还以为国公府财大气粗,敢将足以传世的良田美宅作聘礼,结果竟是陆涯的私产?
又听陆涯继续说:“其中有座三进宅子,位于枫山西北,收拾一番便可。若嫌小,圣上所赐都统府,正院五进,附左右偏院各两进,铲去花园亦可。”
“当然要选我的宅子,都统府留着设宴。”
她满面春风,赏赐的府邸再好,仍在皇帝名下,可聘礼一旦给出来,过了地契,纵然改嫁也都是她的!
“选我的。”
“嗯。”陆涯不疾不徐,理顺她披肩的青丝,“既入新主,不妨改个匾额?”
明月栖多好啊,她不太想换。
“改为玉兔居如何?”
陆涯扶着她的脊背,移形换影般回到寝殿,声音吹散在晚霞余晖里。
“再攒上几年,置一个长耳居,一个明视居,狡兔三窟。”
“好啊你,居然嘲讽我!”
她何尝是狡兔,分明叫谨慎。路过东次间,她不着痕迹瞄向百宝格,未有破绽,霎时放心大胆地抬头,伸手去捏陆涯的脸颊,偏那皮肉玉石般的紧实,指尖徒劳滑过。
“看看你自己,天天板着个脸,变成老僵尸!”
陆涯停在西次间,轻拍她的臀:“下来。”
对着成排的顶箱柜,她面红耳赤,头顶生烟,忙不迭跳下来,离陆涯远远的。当时怎就鬼迷心窍,误会衣裙是给那位姐姐准备,还矫情了一把不肯碰。想也该知道,陆涯将那位姐姐藏得严严实实,连皇帝都查不出,岂会犯这种糊涂。
陆涯精准拉开第三个顶箱柜:“更衣。”
入目皆是内敛的色彩,说好去繁楼,什么华服穿不得,还要低调乔装?
陆涯唇角微勾:“夜市。”
京城夜市,她还未逛过呢。初次入京是为相看,不愿给母亲惹麻烦,只好规矩待着。再次入京是为备嫁,手忙脚乱,哪有机会耍玩。喜意挂上眉梢,心头却还有些疑虑。
“先去繁楼,再逛夜市,时间太紧玩不尽兴啊”
“明日销假。”
望着陆涯眼中的歉意,她心照不宣。正值婚假,便已席不暇暖,销假之后,恐怕更难寻见踪影。何况她的报社也要筹备重启,那还说什么,珍惜彼此难得的空闲。
一番整理之后,她换上清浅的窄袖罗衫,蹬上乌皮短靴,绾了个朴素的圆髻。旁侧递来一支玉簪,雕作湘妃竹,青白玉色中散着星星点点的紫。不知是否多虑,翻看百宝格的事,似乎未能瞒住那双火眼金睛。
她长睫微颤,接过玉簪别入发髻,神色坦然:“这也是你亲手所制?”
陆涯淡应一声:“若是喜欢,紫薇院另置一座百宝格,收放旧物。”
“那可太好了!”她眉眼弯弯,企图蒙混过关,“我也喜欢收放旧物,却只能委屈在箱子里。托你的福,今后倒能重见天日,届时也瞧瞧我的成长故事。”
“既已阅毕我的前尘,莫非不值一问?”
别看陆涯的语气漫不经心,可双手负于身后,说不定正紧紧攥着呢。毕竟先前她只是跑一跑,陆涯便掩不住的慌乱。
有朝一日,她定要搞清楚到底慌什么。而现在,她“嘿”的一声歪了身子,将陆涯紧握的拳头抓个正着。正想放声大笑,忽被捏住两腮,撅成鸭子嘴。
陆涯耳根羞红:“最后机会,爱问不问!”
“是你要我问的,可不许生气。”
她心念电转,既不能不问,又不能瞎问。若是暴露知道太多秘密,再体验一回失忆,岂不是还要从头查起?
哎,有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