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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寄羽 她在谁的身 ...

  •   刹那间,子衿殿泛起水波似的涟漪,展开无形的屏障,将那微不足道的玉簪弹出墙外,却将幽芒闪烁的引灵珠悍然吞噬。那幽芒令屏障短暂地显了形,鼓了鼓,仿若一个饱嗝,逸散出些许未及消化的能量。

      微弱的能量无法触动屏障的防御,但足以渗透陈茵的梦境。梦里平和的大海变了脸,乍起一道滔天巨浪,将她沉沉压入无底深渊。

      冰冷的海水堵住口鼻,她拼尽全力,去挣脱身后令人窒息的黑暗。朦胧的视野里,忽而飘落一抹月华。仿佛冥冥中的指引,她死死攥住月华,只听极轻的一声“啵”,深渊破了膜,海水哗然褪去,清冽的空气灌入肺腑,眼前的世界也随之豁然清晰。

      猝不及防的,皇帝那张讨厌的面孔撞入眼帘,正高坐龙椅之上,周身阴云密布,投下威严的目光。她心尖一颤,可预想中的战栗并未到来,才惊觉自己的脊梁前所未有的挺拔,以一种绝不妥协的姿态,直直对上皇帝的视线。

      不,这不是她,这是谁?她在谁的身体里!

      皇帝未觉异常:“闵玥擅杀凡人,罪无可恕,但已被你废去功力,再无修炼可能。故而判处执行天字一号任务,以便死得其所,你还有何不满?”

      闵玥是谁?天字一号任务是什么?她该如何应对!

      然而未等她想好对策,这具身体开了口,是熟悉的泠泠之声:“闵玥功力尽失,乃防御所致,执行天一任务,乃规则所罚。圣上,可有哪一条,是对陈茵的补偿?”

      她的名字,如同窗外那道破晓的锐光,拨散迷雾。分明抵抗了引灵珠的诱惑,但她还是到了陆涯身内,见其所见,闻其所闻。无声苦笑,不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代价?

      只见皇帝沉吟片刻:“待淳安郡主此案了结,再借机补偿。”

      “淳安郡主一事,陈茵立下大功,仍未奖赏。”陆涯冷声反驳。

      皇帝轻敲扶手,语气不耐:“解封她的报社,便是奖赏。”

      “那是赐婚的补偿。”陆涯眉眼一沉,寸步不让。

      心间淌过暖流,她以为,被皇帝当做棋子赐婚于陆涯,卷入这般光怪陆离的世界,只能自认倒霉。未曾想,陆涯竟一直惦记着弥补。

      “陆师弟。”一道似曾相识的空灵女声,不知从何处幽幽响起,“替她索取之前,请先收回你的寄羽。”

      “寄羽?”皇帝震声失态,“闵玥,你可确定?”

      她心念一动,这又是什么?

      闵玥轻叹:“若非她的魂海深处,有师弟的寄羽镇守,我何至于失败。”

      原来那片魂,有如此美妙的名字,魂化轻羽寄她身。她下意识想要抬手触碰额角,去感知寄羽的所在。奈何这具躯壳根本不听她使唤,指尖徒劳地颤了颤。

      陆涯眉心微蹙,瞟向垂于身侧的指尖,似乎对这一瞬脱离控制的颤动感到蹊跷。她恍然一惊,屏息凝神不敢搅扰。本该与陆涯开诚布公寻求帮助,可仇人当前,绝不能暴露自己的存在。

      一股灼人的探究如芒在背,陆涯只淡淡一瞥,不甚在意。可借由这一瞥,她看清闵玥的模样,顿时胆寒。

      曾如月下仙子的闵玥,此刻被五花大绑,跌坐尘埃,脏了胜雪白衣。纵然狼狈如斯,依旧不肯安分,不顾伤势强行探查陆涯,任由血泪浸透遮眼的黑绢,蜿蜒而下。

      是了,闵玥亲自用引灵珠设局,只为引她附身于陆涯,又怎会放过丝毫异样。却不知,闵玥此举究竟有何目的?她按下翻涌的心绪,权当自己化为虚无。只要未能笃定她存在,那些后招将失去确切的靶心,总比她招摇过市强。

      忽闻皇帝喃喃:“这是何苦……”

      她冷眼瞧着,皇帝怔忡这般久,仍是无法接受陆涯甘于裂魂的选择。

      皇帝脱力般倒向椅屏:“我保证,不会对她动手,你把寄羽收回来。”

      陆涯目中讥诮:“圣上无令,难保旁人不再擅作主张。”

      现成的例子摆在眼前,除了闵玥,谁知是否还有先斩后奏的疯子?没有陆涯的寄羽,谁都能顺手除掉她。心头苦涩,枉她自幼勤练武艺,面对这群妖物,半点还击之力都无。

      “把寄羽收回来。”

      皇帝声音沉郁,毫不在乎她的生死,也顾不得磨砺陆涯的计划。

      “不过是个平凡女子、榻上之客,是我教你低头服软的区区棋子,你怎能,果真为私情所困。”

      字字如剑,刺向她的心。气血轰然上涌,烫得她头脑昏昏,竟比陷入深渊时更为窒息。

      “私情?”

      陆涯嗓音滞涩,一双深不见底的墨瞳,泛着刺骨的冷芒。

      “她本安分守己,古道热肠,身负救灾安民与揭发首恶的功劳,却遭你算计,受你辱没,命不由己。”

      控诉入耳,皇帝却无动于衷。陆涯喉结滚动,眼里的光霎然黯淡。

      “我问心有愧,护佑无辜。而你,定为不堪的私情。”

      这番话,说与皇帝是对牛弹琴。可于她而言,便如洒落心田的一场甘霖。早已生根发芽的委屈肆意滋长,冲上眼眶,胀得酸疼。偏偏眼底是一片干涸的荒芜之地,她无法,在不属于自己的躯壳里,生出泪水。

      似乎受她情绪的牵引,陆涯垂落两侧的手,缓缓握成拳,神思恍惚飘向久远的年岁。

      “我六岁,伤了钟恳半条命,你说,人命诚可贵,罚我抄写《雝君大典》。九十九卷,每日一章,直到十六岁心性已定,惩罚解除,第三遍尚余最后一卷。”

      陆涯顿住,凝神望向皇帝:“那最后一卷,我早已补齐,你,可要检验?”

      分明陆涯不曾咄咄相逼,皇帝竟一改漠然,眼神闪躲,逃也似的扭头避开。她茫然望着这一幕,倘若陆涯的正直,是皇帝亲手教出来的,那,为何时移世易,面目全非了。

      陆涯一声低叹:“圣上,师叔,义父……身份越近,道却越远。我本该趋步向你,溯洄从之,怎奈煌煌正道,你走偏了。”

      “我走偏?”皇帝正过头来,眼底藏着悲切,“所以你就带着那些人,与我分道扬镳,将师门一分为二?”

      她心念微转,嘴角不禁勾起极淡的弧度。难怪皇帝不择手段,拿她做文章,原是对气候已成的陆涯,束手无策。所幸,陆涯越势不可挡,她这条命,便越能安稳。

      “道不同,不相为谋,亘古之理。”陆涯矢志不渝,“但殊途同归,师门永不散。”

      “不散……师门至今已不足百人,继续走你所谓的煌煌大道,全都黄泉相聚去,当然永不散。”

      皇帝徐徐坐直,捏着扶手,许是被陆涯打出的一记回忆所触动,不愿继续争论,递了台阶。

      “既恨你不解红尘,这般错怪我,又怕你深陷红尘,为私情所误。罢了,你成亲时日尚短,陈茵也是个不懂痴缠的,再等等,你便会明白了。”

      陆涯垂下眼帘,声音轻不可闻:“我明白。”

      不知皇帝,究竟要让陆涯明白什么。只是陆涯心里装着个姐姐,何尝不解红尘了?反倒是她,阴差阳错变成那位姐姐的挡箭牌,最无辜不过。心底泛着密密麻麻的刺疼,忍不住赌气地想,陆涯最好别惹她,否则发起疯来,将那位姐姐的存在捅出去,谁都别想独善其身。

      金乌披着绯衣,点燃层云,浩浩汤汤的霞光泼进殿内,给三张如出一辙的冷峻面容,覆上一层薄纱。多年默契,心照不宣,陆涯不肯收回寄羽,皇帝亦吝啬半分补偿,唯有闵玥的结局已注定。

      陆涯拱手:“臣,告退。”

      天一亮,便退回世人眼中的君臣。陆涯转身,迎着漫天的红霞,步伐坚定,那双墨瞳却泛起涟漪,似有水色。

      “师弟。”

      闵玥气血衰败到极致,短短两个字便抑不住地轻咳,倒也成功令陆涯心软,止步不前。

      “若是,将陈茵,换成任何人,你可会,这般维护?”

      “会。”陆涯斩钉截铁,“我护的,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你们亲手所教,又亲手打破的公道。”

      “好!”

      闵玥大笑一声,倏而撕心裂肺地咳,却无比执拗地,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话语。

      “师弟,若你,有朝一日,对陈茵不再、愧疚弥补,变得贪、痴、惧,从而改投、圣上之道,那我,今日之苦,岂不白受?”

      “闵玥!”皇帝怒声警告。

      陆涯双目轻阖,再睁开,重归无波古井:“百年为期,九死不悔。师姐,安心上路。”

      乌皮靴迈过门槛,叩击阶陛,沉稳笃定,向子衿殿归去。春三月的暖阳洒在身上,烘得陈茵懒洋洋,脑子越渐迟钝,浑然不觉自己正在融化。可混沌中,仍是听见陆涯的百年之期。释然一笑,根本用不了百年,她便会化为一抔黄土。

      思绪蓦地断了线,沉入平静的黑暗,她甚至来不及恐慌,是否还能回到自己的躯壳。直到一缕令人垂涎的香气,在鼻尖不住地勾,她下颌微扬,追寻着那丝甜蜜,急切地睁开惺忪睡眼,意识回笼。

      暖阳高挂,将倚在榻前的陆涯晕了一轮金辉,恍若神祇,但掌心里捧着一个纸袋,飘荡着格格不入的焦糖味。她眨了眨眼,视线恢复清晰,撞入陆涯含笑的星眸。

      “糖炒栗子,吃?”

      “吃。”

      错过早膳,她已饥肠辘辘,当即掀开薄被起身。她睡相素来良好,这次却将软榻蹂躏成一团糟,仿佛于睡梦中当作大海,游至精疲力竭。

      不,仔细一看,更像是溺水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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