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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惊夜 不仅心有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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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沉沉压来,四下寂静如死地。陈茵脚步一退,回到厨房那暖黄而安稳的灯火里。灶上小火慢煨的鸽子汤恰到好处,醇厚的肉香萦绕鼻尖,奈何灶前已双影成单。
盛出一只于小桌放凉,留一只在锅中,她拨弄柴灰覆盖燃烧的红炭,由余温暖着。夹起不再酥脆的煎鱼塞进嘴里,她食不知味,却必须未雨绸缪,趁这短暂的安宁填饱肚子,将温热的食物化为血肉中的力气。
待她漱了口,净了面,一切收拾整齐,烛芯仅剩寸许。她提着宫灯行至檐下,足尖轻点,身如飞燕,两盏尚未使用的新灯便落入手中,及时续上光明。回首望去,厨房里氤氲着暖融烟火气,带着令人眷恋的温馨。她眉眼微动,漾起片刻柔软,却随着门扉合拢,转为戒备。
高台上的寝殿隐没于漆黑夜色,沿途的每一道暗影都似蠢蠢欲动。她紧咬牙关,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去,耳畔呼啸着风声,手中的宫灯也被扯得明明灭灭。
可那股不祥的预感追着应验,冷风裹挟着一声空灵的女子轻唤,隔着宫墙,细若游丝,却幽幽穿透宽广的前庭。
“陈社长,留步。”
她置之不理,将身法催动到极致,踏着风掠过白玉墀。
“岂不想知,陆涯的真面目?”
那声音如附骨之疽,轻飘飘蚕食人心。明明她已冲入寝殿,毫无阻碍,只需将门一闩,便能躲在双重庇护之下。然而,她却死死扣着宫灯,凝滞了身形。
真面目……莫非陆涯撒了谎,实则如她所猜那般,是披着人皮的树妖?
脑子嗡的一声,她紧闭双眼,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过气。陆涯说过,此处无人能侵,这总该是真的。否则那女子为何不进来,偏用言语煽惑她。
宫灯随着她起伏,微弱的火苗颤了颤,彻底熄灭,徒留一缕青烟。她扔下宫灯,绷紧了脊背,撑着冰冷的殿门转过身。
巍峨的宫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个白衣胜雪的女子,周身仿佛流淌着清冷的月华,熠熠生辉,迎风而立,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不过仙子坠人间,似乎受了损,用黑绢蒙着眼。
她的视线,牢牢锁住那条黑绢。彼时初见,陆涯亦然蒙眼,何其相似。莫非这女子,与陆涯同出师门?
女子唇角微勾:“我功力散尽之时,行踪暴露,本该在劫难逃。陆涯却迟了一步,让我得以金蝉脱壳。想来,这前所未有的延误,应是托了你的福,我岂有不谢之理。”
她心底一沉,如坠寒渊,指甲深深嵌入木纹,几欲崩断的痛楚拉扯着理智。原来这女子,正是暗算她之人,而陆涯为了对她解释去向,晚了一步。
见她八风不动,女子语气微扬:“岂不想问,我是何人,为何杀你,又将揭穿陆涯何事?”
问又如何,真假几分有谁知?她垂下眼帘,合拢殿门。反正女子金蝉脱壳却不逃,而是冒险找上她,想说的必然会说。
“且慢。”女子无奈失笑,“你这脾气,真像我的雪兔,但凡多喂一口不喜的,便将食碗都摔碎。”
她缄默不语,视线透过狭窄的门缝探出去,活脱脱一只被天敌逼入巢穴的兔子。
女子不再指望她回应,幽幽一叹:“听闻陆涯纵你锁喉,乃至颈间留下掐痕。如今看来倒是不假,纵你,便如纵雪兔一般。”
她双眸圆睁,分明陆涯包裹严实,将掐痕藏于高领之下,究竟是谁发现了,传出流言?
女子透出几分怀念:“你未曾瞧见,陆涯那般喜爱雪兔,被咬伤也不恼,反夺去精心照料。若非我女儿哭闹不休,怕是不肯还回来。”
此话像一捧苦水,浇在她心头。女子以为,陆涯因她肖似雪兔而纵容,可她清楚,只因肖似那位姐姐罢了。
“瞧你,湿漉漉的一双圆眼,洇着红,防备地瞪着我,越发像极了雪兔。”
女子依然蒙着黑绢,却有两行血泪蜿蜒而下,似是强行动用了受损的眼睛。觉出女子的舍生忘死,她蓦然一凛,砰地彻底闩上门。
猎猎风声骤然死寂,不敢扰动女子缥缈的话音:“这份胆小警惕,也实在像极了。”
隔着门,她忿忿不平地龇牙,临危不乱权衡利弊,岂能叫胆小!一扫眼,花窗还开着,框了一方星幕,她脚步匆匆,砰地也关上。
只听女子一声轻笑:“何必呢,陆涯小小年纪,便知道盘踞领地,翻遍藏书,将此处改造圈禁。我虽为师姐,即便鼎盛之际,也断然进不去。”
她微微松口气,瘫坐于窗前软榻。忽觉底下有东西硌着,起身一看,是她拆卸的珠钗步摇。那时被沉睡的陆涯锁在怀里,只能就近堆到榻上一角,她拢了拢,胡乱丢去桌面。
又听女子发愁:“竟这般难以取信于你,那我煞费苦心,偷来的引灵珠,该如何交予你?”
引灵珠是什么?她眼波流转,悄然靠近花窗,身子躲在墙后,探出半个脑袋,视线穿透格栅间的纱罗。
那女子手执一方绢帕,拭去血泪:“本以为,有圣上牵制陆涯的心神,暗杀你轻而易举。谁料陆涯发了疯,生生撕下一片魂,于你魂海深处镇守。害我一击不成,反倒废去毕生功力。”
恍若雷霆当头炸开,她耳边嗡嗡作响。难怪受伤的是她,可陆涯比她还萎靡,陷入沉睡。也难怪亲昵有疗愈之效,原是陆涯分裂的魂,在本能地索求融合。
身子一晃,她倚着墙面缓缓滑落,指尖轻颤着抚向眼角。那抹自陆涯身上飞出,射入她眼睛的“月光”,并非错觉,亦非简单的护身符,竟是一片魂。
纷杂的情绪如同浑浊的暗潮,在心田滚滚翻涌。难得陆涯主动一回,却是为了趁她意乱神迷之际,将那片魂送进来。只因一句护她长命百岁的承诺,当真值得?
眼底热烫,扑簌簌掉着泪珠,却又掺着无法忽视的酸楚。她低叹一声,罢了,若非如此,早已是具尸体,哪还有机会,为一点私情耿耿于怀。
“不愧是历经风浪的陈社长,这般沉得住气。”女子颇有些意兴阑珊,“陆涯的魂置于你身,使用引灵珠,便能引你见其所见,闻其所闻。既然不信我一面之词,何妨亲自一试。”
偏就不试,如此玄之又玄的东西,谁知有何代价?她颓然蜷坐在地上,两臂紧紧抱住屈起的双腿,将脸埋入膝头,抵抗那致命的诱惑。
虽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被重重谜团折磨着,恨不能一棍子撬开陆涯的嘴。但她宁愿缓之又缓,从陆涯身上套出秘密,也绝不与虎谋皮。
窗外恼人的声音锲而不舍诱惑着,她却在淡淡松香的包裹中,渐渐安定心神。奈何身上沾染的油烟挥之不去,一点点侵蚀陆涯留下的气息。她松了手,撑着墙慢慢起身。
星月清辉被紧闭的窗门阻隔,室内深处无边黑暗,如墨浓稠。她翻动桌上的都承盘,摸到火折子,点燃宫灯。
“我该走了,引灵珠便置于墙头,你只需勾落,睹物思人便可。”
走走走,赶紧走。她不想要引灵珠,只想去西次间,找一身干净的衣物梳洗安歇。
然而,当顶箱柜缓缓打开,一半是意料之中的寡淡玄服,另一半,却是女子的明艳衣裙。心底像被什么轻轻蛰了一下,这是陆涯为她而备的,还是留给那位姐姐的?
她垂下眼帘,不假思索取走陆涯的白色里衣,埋头直入梢间湢室。随手将宫灯悬嵌于墙面的台座,将里衣抛上架子。深夜不便沐发,用篦子沾了香泽,梳理青丝,盘结于顶。
墙角处有一条汩汩流动的活水,清凌凌的声响,同陆涯的嗓音一般,搅得她心绪难平,就着凉水仓促擦洗,换上里衣。袖子垂落,盖过了她的手,缩在这件宽大的衣衫里,细腻的缎面摩擦间,竟像一种安抚。
提着灯跨过内门,路过整排的顶箱柜,她顺手找了几根腰带,将不合身的里衣绑紧,以免风云突变影响脱逃,又抱了床薄被,转身走向明堂。望着东次间的隔扇门,她犹豫一瞬,回到窗前那张软榻,也不知陆涯为何在明堂放软榻。
熄了灯躺下,她仰面瞧着花窗。那女子离开,夜风便也自由了,徐徐穿过纱罗,吹散室内的沉闷。
初时月牙爬树梢,她窝在陆涯怀里数星子。此时月牙下枝头,她裹在薄被里寂夜无眠。又是撕魂,又是引灵珠,果然世间当真有妖,陆涯分明就是一棵苍松所化,居然大言不惭地骗她。真是命运捉弄,与她颠鸾倒凤的,不仅心有所属,竟连人都不是了。
呼吸猛地一颤,泄出一缕细碎的哽咽,她整个的躲进被子里。发泽弥漫着清甜茉莉香,与榻上残存的冷冽松香勾勾绕绕,沁入心扉。不知过了多久,她呼吸渐沉,倦极而梦。
更深露重,潮湿的夜风,化作她梦里咸湿的海风,伴着家人好友,赶海嬉戏,不亦乐乎。
墙外却是另一番光景,夜风凛冽,掀起一袭白衣,那女子悄然潜于宫墙之下,周身彷如凝了冰。
这般畏首畏尾、胆小如兔的陈茵,当真难除啊。可偏偏这般谨小慎微的兔子,却敢锁住陆涯的喉。当她亲眼窥见那道掐痕,便知晓皇帝的算盘注定落空,不惜背负无令擅杀凡人的罪罚,只为抢在不可挽回前,将变数抹除。
奈何,终究慢了一步。如今唯有沿着皇帝的计划,放手一搏了。她抽出头上一支玉簪,信手掷向引灵珠。
“叮——”
一声清越的脆响,玉簪精准无误地击中引灵珠,便似两道交织的流光,冲入墙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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