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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取药 既已吃过药 ...

  •   高台上敞开的门扉里,走出个高大人影。陈茵如惊弓之鸟,往后逃了一步。可看清是陆涯,她又喜得扑上去,紧紧抱住那截劲腰,故意仰着脸,含忧带怯,楚楚可怜。

      “是我的错!明知圣上故意挑拨离间,让我怨你恨你,我却偏偏中了招,上了套。怪我不理智,不坚定。你可千万要理智,要坚定,不要抛下我!”

      “并非抛下你。”陆涯措手不及,僵硬地举着一个天青色瓷瓶,“取药。”

      算来不过是离开几息而已,她竟误会至此。黑沉沉的视线饱含怀疑,落在她不点而朱的唇。口口声声说信任,其实都是花言巧语,如此不堪一击,她难掩心虚,又觉委屈,凭何全靠信任。

      “说完取药二字再离开,能要你的命?”

      “抱歉,日后……”

      陆涯下意识承诺,然而才开了个头便顿住,应是想起那句此夜过后还她自由。她却觉得,有皇帝从中作梗,和陆涯纠缠的日子还长呢。

      “你曾许诺,无论如何都归家。现下我要重订新约,去时无论何处都须交代,来时无论何果都须见我。”

      她长睫微颤,泪珠滑入鬓发,死死掩盖的气恼终究渗了出来,三分做作的怯懦轰然破碎。

      “总是不明不白,徒留只言片语,怎知是否抛下我不管了。你倒是来去潇洒,一味地叫我信任,焉知信任也会磨损的!”

      “重订新约。”

      陆涯涩声喃喃,眼底深处鼓动着一波一波的浪潮,仿佛只需轻轻一碰,便会汹涌决堤。

      “你,心之所向,岂非自由?”

      “那又如何?并非你上下嘴皮子一碰,便能助我如意的。你将为此付出什么,我将为此承担什么,统统都不说,又怎知孰轻孰重,值不值得?”

      瞧着是个老成持重的统领,竟会因她一次怨怼,便昏了头毅然决然地成全。她猛地别过脸去,深深埋入陆涯颈窝,极力收拢那满溢的纷杂情绪。两颗失控的心交织共鸣,一下下撞击着耳郭,如同她和陆涯难解难分的命运。她轻咬下唇,陆涯的心,又是因何而乱呢?

      微凉的手轻轻落在她肩头,滞了一息,缓缓游走在肩后,将她更深地按进怀中,那语气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你愿暂留?”

      她暗暗叹息,若能不连累任何亲人,当然是先溜为妙。可皇帝决意用她拿捏陆涯,想远走高飞,做梦。反正她是不信,失去皇帝的偏爱,陆涯还能一己之力抵抗皇权。其心可嘉,奈何现实不容,她唯有柔柔哄劝。

      “有太多牵挂,比自由重要。我不过发泄一时之气,终究还是顾全大局。你切勿一时之气,来个得不偿失,追悔莫及。”

      陆涯的脸偏了偏,湿润的呼吸拂过耳畔,似有若无的一个轻触。她诧然抬头,只见陆涯神色郑重,递来天青色瓷瓶,宛若无事发生。

      “每隔四个时辰,服下此药。”

      她的视线牢牢粘着瓷瓶,顾不上那个错觉般的吻,径直探手取来:“能使我痊愈?”

      有这种药,怎么不早说!

      陆涯迟疑一瞬,眸光闪烁:“不能。”

      她眼中欣悦的火苗晃了晃,被冷冷的两个字无情吹灭,将瓷瓶还回去:“终究只能靠你,这有何用?”

      陆涯不接,双手捧起她的脸,拭去泪痕:“此处最为安全,世间无人能侵。你暂且留下,以药度日,待我解决暗算之人,方可回府。”

      她眉心微蹙:“暗算之人,非受圣上所命?”

      “圣上以你为砺石,不达目的,绝不轻易索命。”陆涯目光幽深,警告般低沉了嗓音,“除非,你窥探天机,妄知绝密。”

      她心中一凛,勉强原谅陆涯的隐瞒了。不过,不去刻意打探,只是暗自揣度,谁又能剖开她的心去瞧呢。要她身如浮萍浑噩度日,休想。

      正打着小算盘,腹中蓦然咕噜一声。不等她回神,身子已然腾空,被陆涯打横抱起,转眼来到厨房。

      素门无声开启,洁净如新的摆设陈列眼前。瞧着不染油烟,似乎从未开过火,但蒸煮煎烤之器,样样俱全。她被安置在墙角处的一把交椅上,掌心一空,瓷瓶到了陆涯手中。不知陆涯如何操控,瓶口一揭,便有一粒精巧的水丸,在中空的瓶塞里打转。

      “吃。”

      水丸向来是吞个满掬的,看在此药只需一粒的份上,她也无谓陆涯的粗心了,接过瓶塞便往嘴里倒。远比松针更苦更涩,还有一股隐隐的血腥气,她霎时皱起脸,拼命吞咽。

      一个鲜灵灵沾着水露的小黄瓜递过来,她啊呜一口咬下,只剩一截尾巴。丰盈的汁水爆开,特有的清香驱散了药味。陆涯端来水盆,她洗着手,嘴里嚼着黄瓜,含糊不清地问。

      “暮春三月,何来的瓜?”

      “后.庭所种。”

      陆涯答得漫不经心,用温水浸润了一方棉绸,捧着她的脸细细擦拭。她只觉匪夷所思,花园改种菜也罢,可子衿殿并无别人的气息。

      “你亲自所种?”

      “嗯,聊以解闷。”

      种菜解闷,当真是志趣不凡。她视线微偏,落于半篮子清洗干净的黄瓜。时节未至,小小的只够一口,却鲜嫩多汁。脸刚被放开,她迫不及待拿起一个,咔嚓清脆,又拿了一个,才鼓着两颊起身。

      料峭夜风吹了许久,遇上灶洞里的熊熊大火,冷不防打个激灵。锅中的水开始咕嘟细泡,白雾袅袅升起,模糊她的视线。不过一晃神的功夫,陆涯竟来去如风,替她解决了如此多的琐碎事情。

      门外,陆涯挺拔的身影立于井边,借着星月清辉,在齐腰的竹台上剖鱼,匕首翻飞,银光如练。她挽起长袖,抽一根筷子盘起长发,再抽一根燃烧的细柴,甩灭火焰,点亮檐下的两盏宫灯。

      陆涯侧眸瞟她一眼,速度更快几分:“即刻便好。”

      她的眼睛甚至跟不上陆涯的动作,索性不去帮倒忙,将冒着烟的柴头戳入湿土:“你会厨艺?”

      陆涯淡声回应:“风餐露宿,只为裹腹。”

      说话间,一篮子的桃花鱼处理干净,搁在一旁,陆涯拎起两只鸽子问:“血?”

      “不留。”她咽下最后一口黄瓜,拎着鱼返回厨房,声音悠扬,“鱼不大,煎个酥脆省得挑刺,鸽子便炖汤,可否?”

      “由你。”陆涯说着,将放了血的鸽子丢入盆中,转身之际猝然凝滞。

      厨房内尚未点灯,唯有跃出灶洞的橘红火光,勾勒她窈窕的剪影。她将最后一瓢滚水舀入桶中,正欲俯身提起,忽被揽着腰退开。微凉的大手仿若无意捏了捏,她受不住痒,轻颤着软了腿,掌心撑在陆涯小臂上,顺势狠狠一掐。

      “松开。”

      大手依言卸力,她躲到灶台前,舀一勺脂膏润锅,火光映面,分不清谁更红一些。既已吃过药,平白无故作何贴在一起,陆涯,莫非是养成习惯了?她眼波流转,瞪向那道定在原地的墨影。

      “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烫毛。”

      墨影微晃,提着滚烫的沸水,一言不发地出了门。她垂下长睫,将小鱼滑入锅中,滋啦一声激发浓白的香气。果然人间烟火最消磨意志,轻易勾出心底的柔软,情不自禁犯糊涂。

      一盏宫灯无声靠近,悬嵌于墙上台座,暖黄的光晕如水般温柔,包裹整个灶台。仿佛烫毛所需的那点时间十分漫长,直叫陆涯这个闷葫芦百无聊赖,闲谈起来。

      “抱歉,我夜视如昼,未备灯火,唯檐下所饰宫灯,尚可一用。”

      不容忽视的身影近在咫尺,她未曾抬头看一眼,不紧不慢将鱼翻个面,煎得金黄。她沉默以对,陆涯却也不走,挪动着小凳,屈着长腿,为她调出适宜的火候。

      “鱼快出锅了,鸽子呢?”

      “即刻便好。”

      果真是即刻,刚把鱼盛入盘中,还未洗锅,鸽子便摆在眼前。配上新鲜出土的葱姜炖着,她递去一双筷子。

      “先填填肚子,吃完酥鱼,汤便能喝了。”

      陆涯指尖几不可察地一蜷,避开她的青葱素手,接过筷子。柴火时而噼啪炸响,和着咬下小鱼的酥脆,于静谧的深夜织出一张缱绻的网。她神思一晃,倏而失笑,身穿锦绣华服,身处巍峨宫阙,却同农家夫妻一般,中宵开小灶。

      陆涯眉头一拧:“小心呛。”

      她摆摆手,拿起一个小黄瓜,喂到陆涯嘴边:“单吃有些干,搭配着正好。”

      陆涯定定审视她,困惑着为何又肯举止亲近了。她只是笑意盈盈,举着小黄瓜,绕过陆涯伸来的手。在陆涯暗含无奈,咬下小黄瓜的一刻,她才心头一动,感到难以言喻的圆满。

      曾无数次幻想过婚后的生活,夫婿或许会不解她亲自下厨的爱好,会嫌弃她沾染的油烟,又或许欣赏她烹饪的食物,却将她的爱好视为理所当然的体贴。

      可现在呢,菜是陆涯种的,肉是陆涯杀的,火是陆涯烧的,她只需要动动铲子,做自己喜欢的。还能一起窝在厨房,享受刚出锅的美味,全然摒弃条条框框的士族礼仪,彷如亲密无间的相依相伴。

      若是没有那位不可理喻的皇帝,没有那位捷足先登的姐姐……

      忽然陆涯面色凝重,丢下筷子闪身消失。她恍然一惊,叼着的半截鱼尾霎时垂落。却见陆涯折身返回,匆匆留下一句解释。

      “暗算之人异动,切勿离开子衿殿,安心休息。”

      她追至门边,天地间夜色茫茫,唯有厨房亮着灯。风过檐角,似有庞然大物悄然吐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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