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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白蓝 十二月 ...
十二月了。
教室里的暖气片烧得发烫,窗户上凝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谢言知靠在窗边,用手指在雾气上划了一道,外面操场上的人影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张玄清在旁边写物理作业。他的字写得很小,一笔一划压得整齐,像印刷体。谢言知有时候会盯着他握笔的手看——那只手在纸上移动,稳得几乎没有抖动,只有写到长算式的时候才会稍微停一下,笔尖在纸面上点一点,像是在计算什么。
“看什么。”
张玄清没抬头,但声音传过来。
谢言知收回目光,懒洋洋地趴到桌上,侧着脸看他:“看手。”
张玄清的笔顿了一下。
“……有什么好看的。”
“有。”谢言知说,“好看。”
张玄清没接话,但耳朵尖慢慢红了。
谢言知看着那点红,心情忽然很好。他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下午最后一节是生物。老师讲遗传,讲到显性隐性,讲到基因的表达与环境的关系。谢言知听着听着,余光不自觉地往旁边飘。
张玄清在记笔记。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骨。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
还是黑色的。
谢言知盯着那缕头发看了一会儿。
他想,如果这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显性,那大概是张玄清这个人本身——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没法不注意他。
但他又想起那些在特定光线下才会露出一点的、几乎看不见的蓝。
那是隐性的。
藏在黑色下面,需要特定的角度、特定的光线、特定的时机,才能窥见一斑。
老师在讲台上说:“有些性状不一定表达出来,但携带在基因里,会一直传下去。”
谢言知忽然想问张玄清一个问题。
但他没有问。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路面照成昏黄色。谢言知和张玄清并肩走出校门,走到那条岔路口。
“明天见。”张玄清说。
“明天见。”
谢言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慢慢变小,最后融进黑暗里。
谢言知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十二月第一个周六,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早上开始下,一直下到下午,把整个城市都盖成白色。谢言知站在窗边看雪,手机震了一下。
张玄清发来的消息:
“巷子里雪积得很厚。”
谢言知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懂了。
他穿上羽绒服,围好围巾,出了门。
到巷子口的时候,张玄清已经在了。他蹲在石榴树下,穿着那件黑色毛衣,外面套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正用手把雪从树根旁边拨开。
三花猫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
谢言知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怕树冻着?”
“……嗯。”
谢言知也伸手,帮他把雪往旁边拨。
雪很凉,很快就把他手指冻红了。张玄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把自己口袋里的一只手套拿出来,递给他。
谢言知看着那只手套。
一只。
“你另一只呢?”
“没带。”
谢言知把那手套推回去。
“那你戴。”
张玄清没动。
两人就那样蹲着,谁也没戴那只手套。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慢慢积成薄薄一层。
三花猫等得不耐烦了,喵了一声,蹭了蹭张玄清的裤脚。
张玄清从口袋里摸出猫粮,倒在手心里。猫埋头吃,胡须上沾了雪,它甩甩头,雪化成水珠,滴在地上。
“张玄清。”
“嗯。”
“你小时候,”谢言知说,“下雪天都做什么。”
张玄清沉默了一会儿。
“堆雪人。”他说。
“堆什么样的。”
“很小的。”他顿了顿,“放在窗台上,看它化掉。”
谢言知看着他。
雪落在他头发上,把那层黑色盖成薄薄的白。他的睫毛上也沾了雪,一眨眼,化成细细的水珠。
“为什么放窗台上。”
“想看它能留多久。”
谢言知没再问。
他站起来,开始滚雪球。
张玄清看着他的动作,愣了一下。
“做什么。”
“堆雪人。”谢言知说,“不是你说的吗。”
张玄清没有说话。
但他也站起来,开始帮他滚雪球。
雪还在下。两个人的手都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三花猫蹲在旁边看他们,尾巴偶尔甩一下,像是在监工。
雪人堆好了。
很小,只到膝盖那么高。没有鼻子,没有眼睛,就是一个圆圆的雪球上面摞着一个更小的雪球。
张玄清蹲在它面前,看了一会儿。
他从地上捡起两颗小石子,按在雪人脸上当眼睛。
又捡了一根细树枝,插在雪人身子侧面当手。
谢言知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很小,放在窗台上,看它化掉。
“这个不放在窗台上。”谢言知说。
张玄清抬头看他。
“放这儿,”谢言知指了指石榴树下,“明天来还能看见。”
张玄清低头看着那个小雪人。
很久。
“……嗯。”
那天晚上,谢言知回到家,发现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都是张玄清发的。
第一条是一张照片。石榴树下的小雪人,三花猫蹲在旁边,正伸爪子去碰它。
第二条是三个字:
“没化掉。”
谢言知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心口有点软。
他回:
“明天还会在。”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谢言知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看了看窗外,忽然想起那个小雪人。
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拿起手机,想给张玄清发消息,发现已经有一条未读。
张玄清发的。
一张照片。
还是石榴树下。小雪人还在,但比昨天小了一圈。三花猫趴在它旁边,把自己蜷成一个毛球。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它没化掉,就是瘦了。”
谢言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张玄清说过的那些话——都很短,几个字,但每一个都像石子投进水里,在他心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回:
“下午去看它。”
下午他们又去了那条巷子。
雪人又瘦了一点,但还在。三花猫也还在,看见他们来,喵了一声,尾巴竖起来。
张玄清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猫粮。
“你每天都带?”谢言知问。
“……嗯。”
“万一它不来呢。”
张玄清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放着,”他说,“第二天来的时候,看看少了没有。”
谢言知没有说话。
他看着张玄清蹲在那里喂猫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条巷子口的石榴树、那些垒得整整齐齐的旧砖、那袋永远随身携带的猫粮。
这个人一直在等。
等猫来吃,等雪人化掉,等别人看见他藏在黑色下面的东西。
他走过去,在张玄清旁边蹲下来。
“张玄清。”
“嗯。”
“我以后每天都陪你来。”
张玄清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但过了一会儿,谢言知听见很轻的一声:
“……嗯。”
十二月过去一半的时候,期末考试的通知下来了。
教室里的气氛开始变得紧张。下课的时候,趴在桌上睡觉的人少了,埋头做题的人多了。沈迟遇也不再整天往后排跑,老老实实坐在自己位置上背单词。
谢言知倒没什么变化。他成绩一直不错,不需要临时抱佛脚。他更在意的是张玄清——最近几天,张玄清好像比平时更安静。
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那种……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感觉他缩回去了。像之前那些慢慢打开的缝隙,又悄悄合上了。
他想问,但又不知道怎么问。
那天中午,他在张玄清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纸。
不是故意翻的。是张玄清拿书的时候带出来的,掉在地上,谢言知帮他捡起来,余光扫到上面的字。
体检报告单。
日期是十一月的那次体检。
他看见一行字:
“建议进一步检查……”
后面看不清,被折进去了。
他把报告单递给张玄清。
张玄清接过去,叠好,放回抽屉里。
没有解释。
那天下午,谢言知一直心不在焉。
他想起那天在眼科检查室外面,张玄清坐在角落里的样子。想起他肩膀绷得很紧。想起他从医生手里接过那张纸,折叠好,放进校服口袋。
想起那天晚上他问“你有没有发现我有什么和别人不一样”的时候,那个语气。
那不是试探。
那是确认。
确认他知道了那些藏在黑色下面的东西,还愿不愿意留下。
谢言知忽然觉得心口有点闷。
放学的时候,他跟张玄清一起走出校门。
走到岔路口,张玄清要往北走。谢言知拉住他的书包带。
“张玄清。”
张玄清停下来,回头看他。
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镜片反射着一点亮,看不清眼睛。
“体检报告,”谢言知说,“写什么了。”
张玄清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
“那为什么建议进一步检查。”
张玄清没有说话。
谢言知看着他。
看着他在路灯下半明半暗的脸,看着那层薄薄的镜片后面看不清的眼睛。
他忽然伸出手,把张玄清的眼镜摘了下来。
张玄清愣了一下。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在路灯下露出来。还是黑色的,但谢言知知道,那黑色下面藏着什么。
“张玄清。”他说,“你说过,有些人会看见的。不是用眼睛。”
他拿着那副眼镜,看着那双眼睛。
“我看见你了。”
张玄清没有说话。
但谢言知看见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很慢。一点一点。像雪人化掉的时候,那种悄无声息的消融。
他从来没见过张玄清这样。
这个人总是很安静。说话安静,做事安静,连情绪都安静得像一面镜子,什么都照进去,什么都不显露。
但现在那面镜子裂了一道缝。
谢言知把眼镜轻轻戴回他脸上。
“不用告诉我,”他说,“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他松开拉着书包带的手。
“明天见。”
他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声音。
“谢言知。”
他停下来,回头。
张玄清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的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头,又松开。
“眼睛,”他说,“医生说,和一般人不一样。”
谢言知等着他继续说。
“不是病,”张玄清说,“是……天生的。但需要定期查。”
他说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用力从身体里挤出来。
“头发也是。小时候是白的。后来染了。”
谢言知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路灯下的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光里,又好像站在光外面。他把自己藏在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后面,藏在平光镜后面,藏在每天按部就班的生活后面。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把那些藏起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拿。
“外婆说,”张玄清说,“等我遇见那个会看见的人,就不用藏了。”
他的声音很轻。
“我遇见了。”
谢言知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张玄清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把张玄清轻轻拉进怀里。
那是一个很轻的拥抱。轻得几乎只是碰着,像怕惊动什么。
张玄清没有动。
过了很久,谢言知感觉到胸口有一点温热。
他没有低头看。
他只是把那个拥抱收紧了一点。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变成一个。
那天晚上,谢言知回家以后,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他没有写作业,没有翻那本藏起来的笔记本。他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手机震了一下。
张玄清发来的消息:
“谢谢你。”
三个字。
谢言知看着那三个字,想起路灯下那个人轻轻颤抖的肩膀,想起胸口那一点温热。
他回:
“不用谢。”
顿了顿,又发了一条:
“以后都不用了。”
十二月最后的几天过得很快。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谢言知在考场门口等张玄清。等了很久,人群都散得差不多了,才看见他从楼里走出来。
“怎么这么慢。”
“检查了一遍。”
“检查什么。”
张玄清看了他一眼。
“所有答案。”
谢言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以后高考怎么办,检查三遍?”
张玄清想了想。
“……应该会。”
他们并肩往校门口走。冬天的阳光很淡,落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但晒着还是舒服的。
“放假做什么。”谢言知问。
张玄清沉默了一会儿。
“……喂猫。”
“还有呢。”
“……不知道。”
谢言知想了想。
“来找我吧,”他说,“我家。”
张玄清抬头看他。
“你不是想看那些书吗,”谢言知说,“外公留下的那些。”
张玄清没有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
谢言知看见了。
寒假第一天,张玄清来了。
他站在谢言知家楼下,穿着那件黑色毛衣,外面套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围巾是谢言知上次围给他的那条。
谢言知从窗户里看见他,套上外套就跑下去了。
“怎么不按门铃。”
“怕你还没起。”
“起了。”
他们上楼。谢言知推开门,张玄清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进来啊。”
张玄清这才迈步。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顶天立地的书柜上,落在那排泛黄的书脊上。
谢言知看着他。
看着他慢慢走近,慢慢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那些书脊。
“可以看吗。”
“随便看。”
张玄清抽出一本,翻开。
谢言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
还是黑色的。
但他已经知道那黑色下面是什么了。
张玄清看得很专注。他看书的时候会微微眯起眼睛,嘴唇轻轻抿着,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谢言知就那样看着他。
看了很久。
“谢言知。”
“嗯。”
“你外公,”张玄清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书页上,“他的笔记里有没有写过——”
他顿住了。
谢言知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写过什么。”
张玄清沉默了一会儿。
“写过,”他说,“有没有人,和他一样。”
谢言知愣了一下。
他看着张玄清垂下的眼睫,看着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
张玄清问的不是外公。
是他自己。
他在问: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和他一样,需要把本来的样子藏起来。
谢言知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他没写过。”
张玄清点点头,没有说话。
但谢言知看见他握着书页的手指,指节有点白。
“但我知道一件事。”谢言知说。
张玄清抬头看他。
“他最后那几年,”谢言知说,“从来没有后悔过。”
张玄清没有说话。
“不管那个人是谁,”谢言知说,“他遇见了,就没想过放手。”
他看着张玄清的眼睛。
“我也是。”
宝宝们,只是一些碎玻璃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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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白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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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次写文,文笔较差,请见谅。 不符合味口的可以不看。 看我的文请把脑子丢 ——脑子寄存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