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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笔记本   十月过 ...

  •   十月过完的时候,张玄清的眼镜修好了。

      他没有立刻戴上。那副银丝边的眼镜被他放在铅笔盒里,上课时偶尔拿出来擦一擦,然后又放回去。谢言知问他为什么不戴,他说:“习惯了。”

      谢言知没有追问。他只是在下课的时候,趁着张玄清趴在桌上补觉,悄悄把他的眼镜拿出来,对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看。

      镜片是干净的,没有一丝划痕。

      他把眼镜轻轻放回铅笔盒,盖子合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测一千米。谢言知跑完靠在单杠边喘气,余光看见张玄清从操场那边走过来。他没有戴眼镜,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直直地朝谢言知走过来,停在他面前。

      “你刚才跑的时候,”他说,“步频比上周慢了。”

      谢言知愣了一下。

      “你数了?”

      张玄清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递给谢言知。

      “擦汗。”

      谢言知接过那张纸巾。是干净的,没有香味,边角压着折痕。

      他想说点什么,但张玄清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清瘦,步伐稳定,朝操场另一边走去。

      谢言知握着那张纸巾,站在单杠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纸巾上有一行很小的字。铅笔写的,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下周六有空吗。”

      他把那张纸巾叠好,塞进口袋最深处。

      那天晚上,他回了一条消息:

      “有。”

      下周六,他们去了标本馆。

      馆长认得张玄清,看见他来了,笑着招招手:“小张来啦,正好,新到了一批东西,来帮忙看看。”

      张玄清点点头,把书包放在门口的椅子上,跟馆长进了里间。谢言知在外面等着,一个人慢慢看着那些老展柜。

      他又走到那排手部解剖标本前面。外公做的那些还在,标签已经有些发黄,但福尔马林里的标本依旧清晰,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都保持着四十年前的样子。

      他看着那些标本,忽然想起张玄清画的那幅画——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没有标注任何肌肉、血管、骨骼的名称。

      他想起画到尺动脉就停下的那支笔。

      “在想什么。”

      声音从旁边传来。谢言知回头,张玄清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

      “在想你画的那些手。”谢言知说,“为什么都不标名字了。”

      张玄清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说,“标了名字,就不是你的手了。”

      谢言知看着他。

      “那是手部解剖标本的标法,”张玄清说,目光落在展柜里那些被精细解剖过的手上,“是给学医的人看的。但你的手——”

      他顿了顿。

      “不是标本。”

      谢言知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张玄清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住。

      标本馆里很静。馆长在里间整理东西,偶尔传来瓶罐碰撞的细小声响。展柜的冷光照着他们交握的手,把那颗痣照得分明。

      张玄清没有挣开。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谢言知。”他忽然开口。

      “嗯?”

      “你外公的那个本子,”他说,“后来找到了吗。”

      谢言知愣了一下。

      “没有,”他说,“可能烧了,可能丢了。不知道。”

      张玄清点点头,没有再问。

      但他们交握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从标本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去吃饭吗。”谢言知问。

      张玄清想了想,点点头。

      他们找了一家小店,要了两碗面。店里人不多,老板在后厨忙活,电视里放着新闻,声音被调到很低,嗡嗡的听不清内容。

      面对面坐着的时候,谢言知忽然发现,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外面吃饭。

      之前都是在学校食堂,或者便利店买点东西,站在路边吃。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这种感觉不太一样。

      张玄清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低着头吃面,吃得比平时慢。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

      “谢言知。”

      “嗯?”

      “你上次说的,”他顿了顿,“‘等’是什么意思。”

      谢言知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张玄清。对面的人没有看他,低着头,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耳尖在灯光下有点红。

      “你指的是哪一次。”

      “上次在你外公家,”张玄清说,“你说你不是在观察我,是在等。”

      他的声音很轻。

      “等什么。”

      面馆里很静。电视里的新闻换成了广告,音乐声大了一点,又被老板调低。后厨传来洗碗的水声,哗啦啦的,像远处下雨。

      谢言知放下筷子。

      “等我准备好的时候,”他说,“告诉我自己——也告诉你——我在等什么。”

      张玄清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没有戴眼镜,那圈淡淡的棕比平时更明显。

      “那你准备好了吗。”

      谢言知看着那双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高一那年第一次从生物竞赛教室门口经过,想起分班那天公告栏前的心跳,想起“观察对象”那三个字,想起垒整齐的砖块和那袋猫粮,想起那颗被封存在标本瓶里的石榴,想起画到尺动脉就停下的笔。

      他想起那个晚上,坐在外公的老房子里,翻遍每一个角落也找不到那个本子的时候,忽然明白的话。

      有些人你遇见的时候,就知道这辈子没法只当旁观者。

      不是因为那个人有多特别。

      是因为你在他身上,看见了一部分的自己。那一部分藏得很深,你自己都快忘了,但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存在,你就又想起来了。

      他伸出手,越过那张小小的木桌,握住张玄清放在桌上的手。

      那只手很凉。但脉搏在跳。

      “准备好了。”他说。

      张玄清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勾住谢言知的指尖。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月亮很亮。他们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那棵石榴树所在的巷子口,张玄清停下来。

      “要去喂猫吗。”谢言知问。

      “……嗯。”

      他们拐进巷子。石榴树还在,旧砖还在。三花猫蹲在树下等他们,看见人来,喵了一声,尾巴竖起来。

      张玄清蹲下来,从书包侧袋摸出猫粮,倒在手心里。

      猫埋头吃。

      谢言知在他旁边蹲下来。

      月光把一切都镀成银白色。三花猫吃完猫粮,舔舔爪子,没有像往常一样跳上墙头。它蹭了蹭张玄清的裤脚,然后慢悠悠地走到谢言知腿边,趴下了。

      张玄清看着那只猫,嘴角的弧度很轻。

      “它喜欢你。”他说。

      谢言知低头看着趴在腿边的猫,忽然想起第一次跟着张玄清来这条巷子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些砖是谁垒整齐的,不知道那些猫粮是谁放的,不知道那个蹲在树下喂猫的背影,会在后来的每一个傍晚,都让他想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它知道我在等谁。”他说。

      张玄清侧过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圈淡淡的棕照得分明。

      “……谁。”

      谢言知看着他。

      “你。”

      那个字落进夜色里,轻得像一片树叶。

      但张玄清听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趴在谢言知腿边的那只猫。猫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醒。

      他的手指从猫的背上划过,然后,很轻很轻地,碰到了谢言知的手背。

      就那么一下。

      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收回手,站起来。

      “太晚了,”他说,“回去吧。”

      谢言知也站起来。

      他们并肩走出巷子,走到路灯下,走到分岔路口。

      张玄清停住脚步。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谢言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碰过的手背。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凉意,凉的,轻的,像月光。

      他把那只手握紧,揣进口袋。

      十一月来了。

      天气开始转凉。谢言知发现张玄清的衣服还是那几件,洗到泛白的校服里面,套着一件同样洗到泛白的灰色毛衣。

      他没有问。他只是在自己买早餐的时候,多买一杯热豆浆,放在张玄清桌上。

      张玄清第一次看见那杯豆浆时愣了一下。

      “给我的?”

      “嗯。”

      张玄清看着那杯豆浆,没有立刻喝。他把它放在桌角,用双手捂着,捂了很久。

      后来谢言知发现,他每天都会喝。而且喝完之后,会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晾干。第二天早上,那个杯子会出现在谢言知桌上,里面装着他自己带来的豆浆。

      不是买的。是他自己冲的。速溶的那种,但水温刚好,甜度刚好。

      谢言知第一次喝到那杯豆浆的时候,没有说话。他只是捧着那个被洗干净的杯子,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豆浆有点烫,一直暖到胃里。

      那天中午,张玄清在抽屉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是一件毛衣。黑色的,新的,吊牌还挂在上面。

      他拿出来,看着那件毛衣,看了很久。

      谢言知在旁边假装写作业,余光一直盯着他。

      张玄清把毛衣叠好,放回抽屉里。

      他没有穿。

      但他也没有还回去。

      第二天早上,谢言知发现那件毛衣穿在了张玄清身上。

      黑色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灰色毛衣的领子——是他原来那件洗到泛白的。两件叠着穿。

      谢言知看着那两件叠在一起的毛衣,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早上好,同桌。”

      “早上好。”

      张玄清把保温杯放在谢言知那一侧。杯盖旋开的朝向,还是方便右手拿取。

      但这次保温杯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谢言知打开。

      是张玄清的字迹,铅笔写的,很小。

      “毛衣很暖。”

      他把那张纸条叠好,夹进课本里。

      那天下午,体育课改成了自由活动。谢言知去操场边上坐着,看别人打球。张玄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们并肩坐着,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

      “谢言知。”

      “嗯?”

      “上次你说,”张玄清顿了顿,“你在等我准备好。”

      谢言知侧过头看他。

      张玄清没有看他。他看着操场,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那你觉得,”他说,“我准备好了吗。”

      谢言知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呢。”

      张玄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画你的手,”他说,“画到尺动脉的时候停下来,不是因为画不下去。”

      谢言知知道这句话。他听过。

      “是因为我在想,”张玄清继续说,“要是有一天能真的摸到,是热的还是凉的。”

      他的声音很轻。

      “你上次说,是热的。”

      谢言知等着他继续说。

      “但你没说,”张玄清说,“热的之后,是什么。”

      操场上的喧闹声忽然变得很远。

      谢言知看着他的侧脸。那张侧脸还是和第一次见到时一样安静,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隔着玻璃的距离感,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变薄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张玄清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

      但脉搏在跳。

      “热的之后,”他说,“是这样。”

      他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

      “再之后,”他说,“是这样。”

      他把那只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胸口。

      “再之后——”

      他没有说完。

      因为张玄清忽然侧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离他很近。没有戴眼镜,那圈淡淡的棕在下午的阳光里很清晰。

      “再之后呢。”张玄清问。

      谢言知看着那双眼睛。

      看着瞳孔深处那个小小的、倒映着的自己。

      他忽然想起高一那年,第一次从生物竞赛教室门口经过,透过门缝看见的那个安静的背影。他不知道那个人后来会坐在他旁边,不知道那个人会在实验册上写下“观察对象”,不知道那个人会在每一个傍晚去喂猫、把砖块垒整齐、把猫粮拨散让猫吃着不费劲。

      他不知道那个人会用一支笔画他的手,画了几十次,从不标注血管和肌肉的名称。

      他不知道那个人会把一颗石榴封存在标本瓶里,带了整整一个冬天和春天,在夏天的尾巴上放在他桌上。

      他不知道那个人会问他“你愿意留下来吗”。

      他不知道他会说“我愿意”。

      但现在他都知道了。

      他把张玄清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让心跳透过两层毛衣,传到那只冰凉的掌心。

      “再之后,”他说,“你想怎样就怎样。”

      张玄清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谢言知肩上。

      谢言知感觉到肩上那一点重量。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他没有动。

      他只是把那只贴在自己胸口的手,轻轻握紧了一点。

      操场上有人在喊进球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十一月特有的凉意,和一点点干枯的落叶的味道。

      张玄清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蹭过谢言知的脖颈。

      很痒。

      谢言知没有躲。

      “谢言知。”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戴眼镜吗。”

      谢言知愣了一下。

      “那不是平光吗。”

      “是平光。”张玄清的声音闷在他肩上,有点模糊,“但我不戴的时候,会不自觉找焦点。”

      谢言知没听懂。

      “从小就这样,”张玄清说,“医生说可能和注意力有关。我注意力太集中的时候,眼睛就会去找一个点,一直盯着。别人看着会觉得奇怪。”

      谢言知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戴眼镜——”

      “挡住。”张玄清说,“挡住别人看我眼睛。”

      谢言知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他总是低着头。为什么他从来不和别人对视。为什么他摘掉眼镜的时候,会微微眯起眼睛,像在寻找什么。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落在张玄清的后脑勺上。

      “那现在呢。”他问。

      “……什么。”

      “现在你在我面前,”谢言知说,“不用找焦点。”

      张玄清没有说话。

      但他额头抵在谢言知肩上的力度,重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

      那天晚上,谢言知回到家,没有立刻写作业。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然后他翻出那本藏起来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日期、时间、地点、行为细节、心理分析。他看着那些从高一就开始写的、关于张玄清的一切。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写了两年多,最后只记住了一件事。

      张玄清不戴眼镜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在寻找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他在找什么。

      他在找一个可以让他不用找焦点的点。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还是空白的。

      谢言知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找到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藏好的地方。

      手机震了一下。

      张玄清发来的消息。

      “明天降温,多穿一件。”

      谢言知看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

      “你也是。”

      他顿了顿,又发了一条:

      “那件毛衣,领口大了点,下次买小一码。”

      过了很久,张玄清回了一个字:

      “嗯。”

      谢言知盯着那个字,忽然笑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地碎银。

      他想起今天下午,张玄清额头抵在他肩上的时候,风从远处吹过来的味道。

      十一月了。

      冬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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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次写文,文笔较差,请见谅。 不符合味口的可以不看。 看我的文请把脑子丢 ——脑子寄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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